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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0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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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给我的?”第二天,占云巾坐在自己车的副驾,怀里抱着一份夹满蔬菜的火腿三明治。
“原本是的,不过看起来你好像吃过早餐了,所以它现在是琴狐的了。”西窗月用余光瞄了他一眼,“还记得吃早饭,你比我想象中恢复得更快。”
“人类没那么脆弱。”
“是不脆弱,只是情绪化和死脑筋。”
“……”
感觉心脏中了一箭,占云巾隔着保鲜袋蹂躏起切边白吐司,撇过头去不说话。
西窗月看了一眼被挤出来的蛋黄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又忍不住想笑,“喂!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要玩弄食物。还有,它是琴狐的——”
“我承认。”
“承认什么?”
“你说的对,人类会情绪化,也会死脑筋。”
“哦?”这回西窗月偏过头,定定看了他两秒,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眼中透露出新奇之色,“这可真是稀奇。”
倒是也没有多么稀奇。
其实昨日凌晨下车时起,占云巾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道理他当然都懂,只是偶尔难免让情绪占了上风。就好比这世间三岁孩子也知道一堆大道理,但三岁孩子照样会躺在地上耍赖要吃棒棒糖。虽然很难以启齿,但是占云巾很早就认清,自己在某些方面可能真的和一个三岁孩子没什么两样。他已经有在很努力地克服,所以其实打心底里,他承认西窗月的那些直言不讳助他良多。
这话题若再继续下去,指不定还要被扎几次心。
占云巾愤懑又心虚地解开保鲜袋,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保持着良好的用餐礼仪,坚决等咽下食物才皱着眉开口说话。
“这是你做的?”
“是的,不合胃口吗?”
不,这可太和胃口了,和他以前在便利店、面包店买过的都不一样。
要知道在如今仿生人普及的南域,很难有统一制式以外的商品,除非是出自人类之手,但西窗月却说这是她自己做的。
占云巾努力回味着口中酸甜适度的酱料与果蔬搭配,品出一丝熟悉之感,他好像很久以前吃过这个味道的东西,但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在哪里、什么场合下吃过的。
“你……以前做过这个吗?”
“不止以前,现在也经常做。这是家里早餐的常备品类之一,多做一份并不费时。”
“家里?”占云巾噎了一下,想象了下一群仿生人围坐在圆桌前吃饭的场景,那画面实在太诡异,令他不由得脊背一凉——已知仿生人耗电,不用吃饭。
当然,江南春信另行改造的除外。
“是人类吗?”
“是啊,我的两位家人都是人类。”
西窗月踩下刹车,熄灭引擎,彻底转过身来看他,语调也和缓下来,“他们是很好的人类,可敬又可爱。”
占云巾呆了呆。
他从西窗月的嘴角看到一抹笑意,话外有音、意犹未尽的那种笑意。这让他觉得这个仿生人一定有什么没有说完,似乎不是刻意隐瞒,又似乎是一个等待他自投罗网的陷阱。他心生犹疑,不知该不该过问一下这两人到底是谁,又有点怕西窗月突然说要介绍自己的家人给他认识。
他并不喜与人有交集。
“哈!”也不知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西窗月满意一笑后主动放过了他,伸手提起后座上的食品提篮,打开车门下了车,“走了,我还要去投喂狐狸。对了,这个还你。”
占云巾下意识伸出手,接住的竟是自己座驾钥匙,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要了?”
“怎么?还想吃三明治?还是说,你想要个代驾?”
西窗月倚在门边笑看他,“你已经具备安全驾驶的能力,不需要我了。另外,想要代驾的话请付工资,鹿巾。”
占云巾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身体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鹿巾”是他在汤问梦泽得到的诨名,如今只有关系亲近之人会用,乍一被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叫出口,还是个仿生人,让他有一种走在大马路上被一辆集装箱货车撞了的错觉,并且这辆车还是无人驾驶的,不确定该不该向一台车索赔损失费。
“你——?!”
“我很好,谢谢。这算是你打赌输了的条件,以后我要叫你鹿巾。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雪鹭,这个不用条件交换,你可以当作是回礼。”西窗月说着指了指占云巾手上吃剩的三明治,“不许浪费粮食,记得吃完。”
整个调查组的年轻组员们在忙了个通宵的大清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组长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一把揪住他们总指挥的后衣领就往外拖,紧接着隔壁茶水间的门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琴狐背靠墙壁,眨巴着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倒也没有多惊吓,只是很无辜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脑子,然后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对不起眼前这位,狐狸胆顿时又壮又肥,狐狸爪子不老实地勾搭上占云巾肩膀,轻拍两下。
“干嘛干嘛,你这样会吓坏组里的小朋友,再说待会儿这么出去你叫敝人怎么解释,‘你们总指挥我被组长壁咚了’?哎呀呀,那多不好。”
“……”
知道这家伙胡搅蛮缠功力一流,占云巾一巴掌拍开狐狸爪子。
“西窗月的来历,你知道?”
“恒山派来的啊,你不也知道吗?心心跟我说,还是剑谪仙钦点的呐。”
狐狸一弯身,从占云巾的挟制下逃了出来,顺手薅来只白瓷杯,点开咖啡机,选了心爱的全糖全奶。
“心心还说,剑谪仙特地关照过入组时间和相关事宜,看起来很关心雪鹭的状况。”
喀里喀拉的磨豆声中,占云巾忽然灵光一闪。
据常去恒山做客的风云儿说,恒山那么大,其实只住着两个人,剑谪仙和月无缺。西窗月说,自己有两个人类家人。西窗月是剑谪仙“钦点”来的,连仿生人开发者江南春信都与其相熟,还能第一时间使用最新的研发成果……
综上所述,确实有一种可能,他永远拿不到西窗月的仿生人控制权限——
西窗月是剑谪仙或者月无缺的仿生人。
而从西窗月展现的能力来看,他更倾向于西窗月不是普通的家政型仿生人,最可能就是剑谪仙或者月无缺本人的复刻仿生人。若是这样,为了南域的安全起见,西窗月大概率压根就没有控制权限这个东西,更遑论“拿到”。
身为男性,却创造了一个女性形象的自己出来趴趴走?
占云巾忽地感到一阵恶寒,撑着墙壁都没能阻止他浑身一抖——原来那两位,居然还有这种癖好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琴狐看着占云巾面色变来变去,比调色盘还精彩,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人八成是在脑补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于是伸手从零食柜里摸了块焦糖曲奇,塞进占云巾紧抿的嘴里,让人强制回神。
“胡思乱想什么呢?你不会还想着‘退货’吧?我觉得有雪鹭在很靠谱啊!老实说,她这么全能的仿生人我还真没见过诶。逻辑分析满分,硬件能力满分,哦对——她还能打!”琴狐捧着咖啡杯,冒起了星星眼,“这是绝佳的办案圣体啊鹿巾!你在犹豫什么!”
嗯,是挺靠谱的,是挺“绝佳”的。
你的顶头上司下来给你当小兵,别说方便之门了,任意门都能给你开!
占云巾没滋没味地嚼着琴狐塞来的曲奇,半眯起眼睛,盯着面前无知一身轻的狐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不会屈于权贵,更不会因为西窗月后台很硬就变怂,只是思绪一团乱之中隐约有一种要糟的预感——他们正着手的事情,有可能是史无前例的难度,才会让恒山重视至此。
“对了,你叫她雪鹭,也是打赌输了?”
“没有啊。”
琴狐又给他递了一杯黑咖就着吃,理所当然地道,“我说可以叫敝人琴狐,她就说可以叫她雪鹭。诶?这么说起来我们名字还挺搭的,结构都一样——啊,不过这就是个称呼而已,很重要吗?她用这个跟你打赌啊?那岂不是亏大了诶……”
正在此时茶水间的门忽然开了,西窗月坦坦荡荡地递来一袋奶香十足的红豆饼,“琴狐,你的红豆饼。你也在?那一起尝尝吧,鹿巾。”
最后俩字有再明显不过的重读。
琴狐恍然大悟,琴狐瞪大眼睛。
“哇哦——”
琴狐表示,他学到了。
事实证明,占云巾的某些预感是正确的。
结合皇鳞案爆炸现场的死尸、胡离的证词,他们得知明河影在做一项非法人体实验。他们这位老友曾试图将仿生人的芯片内容转移至人类身上,让仿生人拥有人类的血肉之躯。
乍一听有点本末倒置,细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半个月过去,案件短暂告一段落,卷宗存档后,占云巾站在公共墓地前,将手中的白菊放在那张有着温婉笑容的黑白相片前,盯着相片中的笑眼看了许久,才沉沉地开了口,“你想把皇鳞的记忆,放进风举的身体中吗。”
那场因为大量氧气泄漏发生的爆炸吞噬了整栋建筑,唯有改造成冷冻库的地下室一隅幸免于难,因此除了地上部分有一具新鲜的尸体,他们后来又在地下室挖到了保存完好的北冥风举遗体并进行了尸检。
人类的记忆必须在躯体尚未完全脑死亡之际提取,而北冥风举病逝的时间早于技术普及的时间点,没有留存数据备份的条件,那么实验内容和保存躯体之间的关联便显而易见。
占云巾皱起眉——所以明河影所爱的,到底是北冥风举的人壳,还是将北冥风举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皇鳞?爱到身为一个人类,竟要帮仿生人夺舍?
人不像人,仿生人不像仿生人,一种赛博时代的礼崩乐坏。
或许是因尚未感受过爱情,占云巾承认自己不懂这样的执念。在他看来,无论是单纯的人壳还是脱离人壳的人格,只要被变动过就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是可悲的、卑劣的赝品。
占云巾落寞地转过身,刚要抬腿离开墓园,手机却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弹出窗口的是他们新建的三人通讯群,群名是鹿、狐、鹭三只小动物的图标,中文名“霞峰啸侣”,颇有古风江湖气息。
发消息的是琴狐,数篇网络自媒体文章的连接,清一色都是有关皇鳞案的,内容或真或假,别说不了解真相的普通人,就是占云巾有时候也要停下来细思一下真伪。
琴狐:「现在有麻烦了……」
然后琴狐说的麻烦,就在接下来的一星期里演化成了一场接一场、永远开不完的质询会和发布会。
被琴心接引着走过长长的回廊,香六牙的步态一直是优雅从容的,直到他们最终在主建筑的大门前停下,琴心躬身一礼后退去,香六牙这才猛地一把推开那扇碍事的沉重实木门,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地直冲到空间最深处,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冲墙而去。
并不会有撞上墙的实感。
几乎是在他碰触墙壁的瞬间,眼前景象瞬间扭曲幻化,凭空出现了一间九人圆桌的会议室。正对香六牙的中位是张高背椅,椅中坐着的人身体歪靠在扶手一侧,单手撑着下颌,状似假寐,额上却汗水密布,眉心紧蹙,更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
香六牙懒得等,直接走到这人近前,毫不客气地一手刀劈在对方后脖颈。
椅中人一声闷哼,紧接着像是系统重启一般,眉目舒展,神色泰然,一双浅紫色的眼睛随之缓缓睁开,定定地看清眼前人之后,目光又瞟向香六牙来时的方向,语带不满。
“做什么跑我这里来搞当庭撞柱死谏那一套,我又不是专制的封建帝王。”
“这话你说给月无缺听听,你亲弟弟要是信,我也可以考虑信一下。再说我撞的是墙。”
“那不是我‘亲’弟弟。”剑谪仙为难地皱起眉。
“爱是不是。你就是在这里读写几百遍、几千遍、几万亿遍冗余占位文件折磨自己,他也照样还是躺在监护病房里。”
“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的人,当然要躺在监护病房里。”剑谪仙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香六牙缓缓吐纳一口气,觉得死后的剑谪仙在治疗低血压方面颇具天赋,尤其是在事关月无缺,需要装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做了什么,气得他要跑到前线去给自己的心脏开个洞?”
“哦……我从皇鳞案得到了灵感。仿生人对人类情感的学习模拟和使用,才是人类对仿生人产生情感依赖的根本原因。”
“然后?”
“我把情感系统封进了沙箱。”
“……???”
这做法大抵类似于来一场前额叶白质切断术,破坏大脑前额叶与其他脑区的联系,人会变得呆滞、麻木、没有情感,于仿生人来说,就是退化成上个世纪的人工智障。
想像一下与你朝夕相处的亲人突然有一天对你爱搭不理,视你如无物,或是只机械地回应你的需求,不会主动对你笑,不会对你表示发自内心的关心,仿佛一件靠开关启停的家具,应该没有谁会受得了。
这是妥妥的精神暴力。
“唉……”香六牙时常觉得南域要完蛋了,这兄弟俩根本就是一对卧龙凤雏,偏偏那个弟控还是整个南域的权利顶峰,这人活着的时候毕竟还是个人类,哪怕再像个冷酷无情的谪仙人,也不可能真的把情感割下丢进垃圾桶,但死了之后启动的这个仿生人,总给他一种拒绝当个人的诡异感。
香六牙捏了捏眉心,“忠告要听么?”
“不听。”
剑谪仙果断回绝了香六牙的念经,眨了下那双通透的紫眸,“你也说不出新鲜的。而我会永远坚持我留下的原则底线——我必须守护他,照顾他,但不能爱他,更不能让他爱上我。再说,仿生人和人类之间只能存在雇佣关系,这是南域法律规定的。”
“那破法律是你自己定的。”
“不是我。”
“爱是不是。”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为了避免把自己气吐血,香六牙果断换了话题,略带威压地看向剑谪仙,“我来是想说,雪鹭已经忙得好几天没回家了。给我个解释。”
“哦,你可以带着江南春信来恒山吃早餐。”剑谪仙极其认真地说。
“你认真的?”香六牙深吸一口气。
他疯了才会在每天大清早带着江南春信从汤问梦泽出发,驱车近一个小时,横跨快半个南域,就为了吃一口恒山的早饭?
是他们汤问梦泽的食堂早饭里有毒吗?
再说他讲的是西窗月没时间给自己做早餐这件事吗?!
香六牙身体往前倾,一巴掌拍在剑谪仙面前的会议桌上,“皇鳞案的细节铺天盖地泄露出去,我就不信能监视整个南域信息网络的你没半点察觉。你是故意放任,这次又想做什么?”
剑谪仙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下,“那我让琴心去汤问梦泽帮你们做早——”
“剑谪仙!”
香六牙确定以及肯定,这赛博谪仙刚才绝对笑了!
就见剑谪仙很适时地点了两下手指,原本冷暗的蓝光照明混上若干杂色,四周不见尽头的空间如被点亮的屏幕,显示着整个南域版图,其上又有点线纵横,交织出复杂的链路网络,边上还有一串串网络地址铺满整个画面,滚动速度快得根本是在刷屏。
剑谪仙慢悠悠地抬起头,眸中映着那些飞快闪过的字符串,“无组织、散在的信息发起,通常不被认为是攻击或者威胁。这是南域众人自发的想法,我看不出它有什么干预的必要。”
“案件细节是谁泄露的,这你总该知道。”
剑谪仙闻言化出一把羽扇,装模做样地扇了两下,然后用羽扇半遮了面。
这人心虚的时候,一直是这个鬼样子。
“果然是你。”香六牙一点也不意外,“要钓鱼是你自己的事儿,但舆论再发酵下去,雪鹭就要被迫离开调查组了。你征用她的事怕是要泡汤,到时候我会带她走。先说好,这不算我方违约,该给汤问梦泽的报酬一分也不许少。”
“他们都是极其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他们会自己解决。”剑谪仙又摇了两下羽扇,带起的风撩起雪白发丝,将那双看向香六牙的无机质紫瞳衬得更鲜活了些,“但当然,若真到了那一步,恒山向来信守承诺,遵纪守法,不会拦着你做任何事。”
目的达成,香六牙眯起眼睛,总觉得今天这仿生人格外虚伪,冷不防出声问道,“月无缺换的心脏,哪儿来的?”
“一个猂族死刑犯‘自愿友好捐赠’的。”
“呵,死刑犯也是有人权的,说好的遵纪守法呢?”
剑谪仙演都不演了,笑得格外温和,“我即法律。”
“……”
完蛋了,南域。
香六牙叹了口气,严肃思考着要不要把恒山地上的建筑和地下的东西一个不留地全炸了,“但愿哪天你不会用得到什么只有我身上才有的东西。”
显然这问题没出现在某人留下的资料库里,剑谪仙皱起眉来,似乎正在权衡利弊,动作整个停滞,眼睛微微上翻吊出一些眼白,隐约有要宕机的架势。
香六牙苦笑着拍上他的肩,“不用想了,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身上也不剩什么了,大概只有要命一条了。”
“嗯,好。”
剑谪仙对他歪了一下头,乍一看有点反差萌。
自己这老友还在世时可不会这般乖巧,香六牙抬手指了下自己身后,示意剑谪仙打开空间,“你下次可以换个更新鲜的手段惩罚自己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打算动用权限,让江南春信封了你这次用的漏洞。太占用算力,对脑子不太好。”
香六牙走出恒山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云巅之上的玉川仙境,又低头俯瞰了一眼脚下的芸芸众生,他忽然想,自己方才假定的问题也许根本不是个问题,不怪剑谪仙会宕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去,毕竟某种程度上,剑谪仙即南域,为了南域,他有什么不能给的呢?
良心、道德,甚至性命,他以前又不是没给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