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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03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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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本该是一个与往常一模一样的放学课后。
一模一样的凌乱。
一模一样的手足无措。
社区帮忙请来的社工会在每天傍晚准时离开,那之后,他的生活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毕竟一个二十一岁的大三男学生,不会照顾一个还没满周岁的婴儿很正常。但下个周,社工就要结束他家的工作了,他却还没找好能替代的家政人员。也并非没有积极寻找,相反的,他挑了十数位中介送来的候选人,没有一个符合他近乎苛刻的要求。更别说送孩子去福利院,那种地方只能保证孩子存活的下限。
风云儿不是孤儿,只是他还没做好准备抚育一个婴儿。
占云巾站在占家老宅前许久,深呼吸了六次,做足心理建设,才敢把手放在已经老旧的门把手上。下一秒,门竟是自己开了,门后的画面很难说是惊喜还是惊吓。
“来!风云儿,叫舅舅!”
香如昔声音甜甜地说着,托起怀中孩子胖嘟嘟的小肉手,跟他打招呼。
他那不到一岁的小外甥自然不会叫舅舅,只是睁着双圆溜溜的葡萄眼,嘟起小嘴发出“噗噗”两声,吐了个亮晶晶的口水泡泡,给他两粒唾沫星子,和一个没牙的憨笑。
这已经算是长足的进步了。
大抵是婴儿与生俱来的第六感,知道谁喜欢自己,谁讨厌自己。很不幸,占云巾就被此时的风云儿归类为后者。因此两人相处时,风云儿大多不吵不闹,却也不会对他笑,除了吃奶、换尿布等生理需求外,都只是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他。
但就是这般乖巧的婴儿,仍是让他感到畏惧和不知所措,以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另一个事实——
“你是谁?!”占云巾箭步上前。
哪怕这孩子是个麻烦,那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了,他一把夺过风云儿,用怀抱和臂弯护住这娇小柔弱却温暖的一团,边向门外后退,边惊恐地瞪着眼前依然保持微笑的人,“如昔她、如昔她分明已经——”
“唔呣……呜哇!”
只是愣了一秒,风云儿很快意识到换了人来抱自己,立刻撇嘴嚎啕大哭,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儿,拼了吃奶的力气要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占云巾死死箍住怀里乱动的外甥,已经退到门外的马路中心也不自知,直到一声尖锐鸣笛,他吓得僵直了身体呆站在原地,眼看着飞驰而来的小轿车快速占据视野,两条腿却像是生了根、灌了铅,动也不动——
占云巾猛地坐起身,像是刚被钓出水的鱼,张开嘴大口喘息,又忽地抱紧双臂,惊慌失措地发现臂弯里竟是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喉间一紧,他趴在床边干呕起来,声音可怖,像是要把心脏呕出来,身上湿汗的睡衣被空调冷风一吹,冰透的凉钻心剜骨,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是梦啊……
他在床边趴伏了十多分钟,感觉身体逐渐恢复控制,于是手脚发软地爬下床,赤着脚摸到客厅吧台,借着微弱的夜灯,半杯纯净水下肚,终于得以感知现世与真实。
他有多久没做过这个梦了?十年?五年?还是两年……
记不清了。
梦里的画面正是他第一次遇见“香如昔”的场景,无论记忆是否会被大脑编写与篡改,那种初见时真切的恐惧都从未变过,以至于梦中后续的情节虽然偶有变化,梦的开场和结局却都一模一样。
“香如昔”会仿若无事地继续照顾受了惊的风云儿,会温声软语地安慰被风云儿嫌弃了的他。“香如昔”会说风云儿还太小,慢慢来,以后孩子总会喜欢上舅舅的。但“香如昔”说这话的时候,风云儿正吮着大拇指扭过头去,睫毛上还湿漉漉地挂着泪珠,埋在“香如昔”怀里不看他。
大概是还在生他从“母亲”怀里夺走自己的气。
彼时占云巾没有说话,只默默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他看着桌上之前买来逗孩子的摇铃玩具——醒狮造型的,精巧可爱,虽然一次也没用过——忽然有一种被夺走了什么的不甘与恐惧,紧接着是愤怒。
一半为自己,一半为香如昔。
他满心愤懑地想,那个仿生人取代了香如昔,成为了风云儿的母亲,成为了她的妹妹。
凭什么?!
一个没有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没有经历过彼此一切的仿生人,却夺走了本该属于香如昔的人生,这行径与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便是会在这满腔的怒火和恐惧中惊醒,完整的梦境到此时才会画上句号,留给他一个冰冷孤寂,却又燥热难当的夜。
大抵是白天任务的惊险,让神经系统过于活跃,大脑才会将这个旧梦重新拾起,又匆忙截断。占云巾摸了摸额角平整的创口贴,心情复杂地摇摇头,轻手轻脚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口,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
门后是属于青年男孩的房间,冷气开得贼大,但难得的干净整洁,唯有那颗巨大的醒狮头无处安放,只能蹲在墙角与他大眼瞪小眼。
床上的大男孩翻了个身,把修长健壮的大白腿踹出了被角,继续送来舒缓的呼吸声,间或夹杂两句梦呓。
占云巾又想起了那只醒狮摇铃,后来被这臭小子磨牙啃坏,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呵,臭小子。
他摸进房间,把墙上的空调面板调成二十六度,想了想,又调成二十五点五度,这才满意退出房间。
第二天一早,琴狐看着风云儿堪称凄苦的面容,捣了捣后辈的胳膊肘。
“怎么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被鹿巾骂到失眠啦?不应该啊?那难不成是纵——”
“哎唉唉!你别乱说啊!”
他一年方二十的大好青年!以恒山剑谪仙为榜样,以恒山精神为信念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怎么能因为那种问题睡眠不足!会被舅舅打断腿的!
风云儿赶在狐口出狂言之前打断,战战兢兢地偷瞄了一眼会议桌那头的占云巾。
好在,那头的低气压还专注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肯定没有听到他们在这里开小差。
风云儿悄悄松了口气,侧着身子小声道,“舅舅没追究鹭顾问的事情。只是昨晚太热了,空调没打够啦,睡得不是很爽快……”
“哦——”
琴狐眨眨眼睛,蓝色眸子半眯了起来,拖腔拉调地说,“可是昨晚南域有雨诶,敝人开着窗睡觉都不热,怎么感觉要么你家空调坏了,要么——”
“啊?要么怎样?”
琴狐凑到风云儿耳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家闹阿飘了耶!”
“琴狐!!!”涉世未深的小年轻被吓得猛一哆嗦,顿时精神加倍。
然后很不幸,如此大的动静当然吸引来那两人的目光。
占云巾和西窗月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们,如出一辙的询问目光落在身上,瞬间让风云儿涨红了脸。
反观琴狐仍是那么一副老神在在,装模做样地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叼在嘴里,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里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白板,倒真有几分名侦探的范儿,“呃咳,你们都吵半天了耶,既然拿不定主意,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小狐仙大人呢?”
“没兴趣。”
“懒得问。”
收获两对死鱼眼,信心满满的琴狐当场噎了一下,下一秒立刻流着宽面条泪哀号,“呜呜呜——鹿巾你变了!西窗月来之前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敝人要闹了!身为总指挥,敝人要行使特权,安排任务!——你们俩,去法医那里拿报告!”
这个时代的法医不仅解剖人,也解剖仿生人,算是一种与时俱进,北冥风举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尸体”就是送到那边去“尸检”了。
但跑腿这种小事,哪有让组长和顾问亲自去做的道理?
确实是狐闹来着。
占云巾一挑眉,对风云儿扬起下巴,“跑一趟。”
“哦。好嘞。哎哟!”
乖乖外甥刚起身摸到车钥匙,就被琴狐拽着手腕一把摁住,“他没空!敝人要他走一趟恒山。”
“啊?啊、我吗、现在吗——?”
去恒山他是很高兴啦,可以光明正大找无缺哥哥玩儿,但眼下怎么看都不是时候?
“我倒是觉得,”无视一脸状况外的风云儿,西窗月抱起胳膊,饶有兴趣地接收到琴狐递来的暗示眼神,“我们亲自去一趟也挺好。但是时间,可以随我们定么?”
“当然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西窗月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乱七八糟的线条抹了个干净,已经开始做会议室清扫。
琴狐心满意足,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散会!”
“站住!我说同意行动方案了吗?”
临时会议室内四个人,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发声方向。
占云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但事实是打从入组以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组长当得让人窝火——哪怕昨天被强塞一个仿生人顾问,都没让他有这种感觉。
方才的对话到了西窗月和琴狐这里,他已经十分清楚这个所谓的“报告”到底是要拿什么——拿现场证据,更进一步说,就是当场拿人,拿他的另一位老友,明河影。
北冥风举的案件其实很简单,甚至与之前诸多案件多有雷同。
为人类服务本是仿生人被制造的初衷,设计上所有的情感也都只为服务于人类,不存在涉及自我层面的部分。但近年来就是有越来越多的仿生人一夕之间觉醒了自我意识,犯下不少恶性案件。比方说,本不该有怕死这种情绪的仿生人惧怕被销毁,于是杀害某个人类后取而代之,民众称这种现象为——赛博夺舍。
北冥风举就是这样的实例之一,但与其他至此便结案的案件不同,琴狐和西窗月一致认为此案中存在第三人,而那个第三人,主导了今日的爆炸案,试图掩盖或者销毁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明河没有动机,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就算她真的参与了什么,她也只会是被蒙骗的受害者。按照推断,风举被仿生人替代的时间点应该在明河当法医之前。而他们相识是在大学时期,我可以保证风举当时还是一名人类。毕业后他们结为夫妻,如果明河知道风举已经被仿生人取代,且不说杀夫凶手在前,那可是仿生人,人类不可能爱上一个仿生人,所以也不会试图回到解剖室拿回仿生人的记忆芯片。”
有记忆芯片,再找一个合适的躯壳,类似于把系统硬盘连接在一台主板上,配合显示器和处理器,就可以如从前一样运行,或者说“复活”。
试问哪个人类,会放过让自己所爱复活的机会?
西窗月偏了一下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充斥着拐骗幼儿园小朋友时才有的温柔与和蔼,一股子循循善诱,“为什么不能呢?”
“呵!”占云巾对此嗤之以鼻,随手拾起手边的水性马克笔往会议桌中间一扔,“我不知道你们仿生人会不会,但没有人类会对着一支马克笔生出爱情。”
“那能解释一下吗,占组长。”
西窗月毫不客气地一把抄走马克笔,在指间灵活地游转两圈之后,又甩手掷回占云巾面前桌上。
看似用力,但笔尾向下,马克笔竟是稳稳立在桌面不倒,是相当惊人的力道掌控。
占云巾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显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赞叹。
西窗月续道,“你明知那是一个你‘深恶痛绝’的仿生人,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去劝降呢?仿生人没有心,那你又在期待什么呢?”
占云巾狠狠地回瞪那双灰蓝色的眸子。
半晌,他才想起来那双眼睛根本是两颗玻璃珠子,与那只马克笔同样是无机质。无机质不生、不死、不灭。这样瞪下去会肌肉痉挛、眼睛干涩的只有他自己,于是愤恨地挪开视线,低垂下眼帘。
他彼时想的是:也许,万幸中的万幸,仿生人并没有取代他的好友北冥风举,这次的案件只是误判。
然后爆炸前的几秒他知道了,那个赛博夺舍他好友的仿生人叫皇鳞。
而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扣动扳机,去摧毁那个仿生人的模拟神经中枢。
如果他这么做了,或许就不会有爆炸,或许就不会有无辜的死伤……
“我们打个赌吧,占组长。”
西窗月敲了敲桌面,示意占云巾回神,“如果这次的行动证实明河影与皇鳞是共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反之亦然。如何?”
“哼。”占云巾抬起头来,冷嗤一声,不屑地看向她,“我为何要与一个仿生人进行条件交换?打报告申请仿生人控制权限,不是更简单高效的做法吗?‘仿生人’顾问。”
她是被恒山派来针对仿生人的专家顾问,本身属性也确实是个仿生人。
西窗月扬起了嘴角,自对峙以来从未变过的礼貌微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张秀丽英气的面容头一次在占云巾面前显露出桀骜与自信,无机质的灰蓝色眼睛里蕴含了算计,竟是比普通人类的眼睛还要深邃不可见底。
占云巾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颤,就听西窗月掷地有声地向他宣告——
“因为你永远,拿不到我的控制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