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周帅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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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许宁宁突然觉得熟悉的屋子有些冷清。
她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忘了喝。
水汽袅袅升起，模模糊糊地晕开周南嘉的脸——漫不经心笑起来的样子一如往昔。
“过去那么多年，记错几件事也正常不是。”
是啊，以前他就是这副凡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
可，偏偏，有些共同经历的细节他又记得真切。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许宁宁摇了摇头，将水杯搁在桌上，顺手打开电脑。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静止片刻，还是在搜索框里敲下了“盛懿集团”。
“网上写的有几句实话？”
临走时，周南嘉抛出的这句话到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倒想看看，在这个被他评价为“所言非实”的互联网上，他这些年究竟做出了怎样一番事业。
盛懿集团几乎是一个独立的小帝国。
从高端民宿、雪场度假区，到外资投资咨询与资产管理，业务触角延伸得惊人。
仔细想想，倒也符合周南嘉当年那种什么都想试一试、又总有办法把事情做起来的性子。
而网页上关于周南嘉的介绍，更是毫无悬念的天之骄子——父亲在体制内身居要职，舅舅又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实业巨鳄。
或许是家世过于耀眼，官方履历里将他大学毕业后的每一步都归结得平步青云，唯独盛懿成立前的第一段个人创业简史，写得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许宁宁还记得，那时候他与肖叙、马映真一起搞视频创业，通宵达旦地剪片子，穿梭在各种酒局间拉赞助也是常事，过程绝谈不上轻松。
至于后来究竟如何收场，她却不得而知。
许宁宁指尖微微一顿，他说网上没几句实话，也许指的就是这些被镀上金身、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公关词令吧。
目光在周南嘉照片旁“本市杰出青年企业家”的头衔上稍作停顿，许宁宁便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网页。
无论如何，这个人从大学至今始终是风云人物这一点无可置疑。
只是，他如今叱咤风云的领域，和许宁宁当年设想的，或者说隐隐期待的，到底是不大一样了。
其实许宁宁后来走上创作这条路，周南嘉的影响很大。
她虽然喜欢读书，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动笔写故事。直到周南嘉把他的“周帅文集”给她看。
许宁宁还记得那是暑假里她留校打工，周南嘉刚好住在本市的叔叔家，也晚回去几天。
有一次打工结束，许宁宁去图书馆的咖啡馆找周南嘉，到时他正在对着电脑忙。
看见许宁宁，将点好的果汁推过去，“你先喝着，待会儿给你看好东西。”
许宁宁乖乖坐在对面等着。
不一会儿，周南嘉从电脑上抬起头，将电脑一整个转了过去，“看看吧。”
许宁宁看向电脑屏幕，是一篇游记，题目叫“植物园一日游”。
只是一开始，许宁宁便被文字的美吸引住了，他写夏天植物园里的荷花，写游客走后落在长椅上的半瓶汽水，也写闭园前突然落下来的一场雨……
每一件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每一件却又那么不同寻常的令人耳目一新。
看完一遍，许宁宁又从头看了一遍，许久，仰起脸，“学长，这文章打印一份给我吧。”
周南嘉凑近，“你喜欢？”
许宁宁诚恳点头。
周南嘉得意地接过电脑，在键盘上操作了一通，再次将电脑屏幕转向许宁宁，“这样的文章，不过是信手拈来，我这里有的是。”
在周南嘉的示意下，许宁宁打开了一个名为周帅文集的文件夹。
那一个下午，许宁宁再也没空跟周南嘉说过一句话。
那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平凡普通的生活也可以被写得这样动人。
原来生活并不只发生一次。写成文字以后，隔着时间和空间，你仍然能闻见另一个人笔下的气味，看见另一个人眼里的颜色。
那些已经消失的瞬间被文字封存下来，像一颗颗穿越时光的琥珀。
那种感觉让许宁宁着迷。
那之后有一次，周南嘉问许宁宁，“你觉得我以后从事什么职业好呢？”
“作家。”许宁宁一脸笃定地看着周南嘉。
周南嘉却笑了，“就因为我那几篇习作？”
许宁宁艰难的想了许久，“不全是，我觉得你就是有那种文艺气质。”
周南嘉笑得很大声，“你这是见得少了，像我这样的还是做兴趣最好。”
“父亲想让我跟他一样从政，我倒想先自己单干试一试。”
当时的许宁宁觉得周南嘉是在谦虚，等到她自己开始写作，才发现他的话没错。
当兴趣和靠它谋生，确确实实是两回事儿。
周南嘉上午在公司与一位大客户商讨新滑雪度假区的开发事宜。
客户年近花甲，人很和气。
对于这个度假胜地的唯一要求就是风景最好的一间房要空着。
为的是她爱好摄影的夫人随时能去那里拍照片。
周南嘉很受感动，中午陪同客户夫妻吃了饭。
回到公司，同事们还在座位上吃午饭。
周南嘉便绕到咖啡机旁，给自己萃了一杯喝的。
“没想到兰姐也爱看书？”
石哥刷完便当盒回来，看见隔壁座位上的张小兰正刷着手机页面。
眼睛专注地一行行读下去，饭也忘了吃。
张小兰抬头看了一眼石哥，换了个坐姿，“怎么，就许你石哥听陈奕迅，不许我看点文学作品？”
“许许，怎么不许，我看看兰大美女看的什么？”
张小兰大方地将手机往旁边一推，“种田文，这本好看极了我跟你说。”
“哦，是嘛。我也看过几本……”
“劳驾，让一让。”
周南嘉端着热腾腾的咖啡走过时，瞥了一眼张小兰的手机屏幕，“回到宋朝开茶坊。”
穿越？不还是这一套，跟十年前也没多大区别。
独立的办公室里，周南嘉啜了一口咖啡。
不知怎么，周南嘉又想到了许宁宁。
当年那个抱着笔记本写小说的基础数学专业的小姑娘，居然一直写到了现在。
经过昨晚在记忆深海里的拼死挣扎，周南嘉好歹回忆起一点儿许宁宁的文风。
细腻认真，自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以周南嘉的商业嗅觉，许宁宁那时候那种慢悠悠的劲头，恐怕很难成为爆款。
但，若是一个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午后，有一本这样温情脉脉的小书聊以解闷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许宁宁连自己在哪里写，笔名叫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或许她现在已经换风格了也说不准？
想了想，周南嘉点开一个非主流男歌手的头像，“晶晶同学，在吗？”
头像很快有了回信，“说，有何贵干？”
周南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照实打了几个字，“你不是许宁宁的好朋友吗？她的笔名你知道吗？”
几乎同时，两行回信便传了过来，“你又见到宁宁了？”
“她没告诉你？”
周南嘉忽略了第一句，硬着头皮打字，“没有。我记得她以前挺乐意给别人看她写的东西的。”
有些睥睨的男歌手头像好一会儿没动静。
许久，才才缓缓发来一行字，“别人不知道，只是挺乐意给你看的。”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这行字，周南嘉端着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定格了足足五秒。
十几年前，小姑娘满眼赤诚地捧着笔记本，等他看完再说几句评价——那些尘封已久的情景，突然像是有实质的潮水，密密麻麻地往皮肤里渗。
难道那时候……她只给自己一个人看过？
可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那本“处女作”被丢在了哪里，甚至连内容也忘了个干净。
一股后知后觉的愧疚毫无预兆地泛了上来，沉沉地扎在心尖上。
他心里被蛰了一下，面上却仍强撑着，冷哼了一声。
既然当年只乐意给他看，现在装什么“不打算给外人看”。
周南嘉到底没从吴晶晶那里问到许宁宁的笔名。
闺蜜的态度很硬：“鉴于你们现在的关系，我不能随便替宁宁做决定。”
挂了电话，独立的总裁办公室里，周董揉了揉太阳穴。
商场上几千万的单子，他谈起来游刃有余，如今翻遍了网页，居然连她那个不过四五个字的小马甲都扒不出来。
这种憋闷叠加着辜负了她“处女作”的愧疚，让他对那篇神秘的“武侠故事”更加志在必得。
许宁宁这两天写作比较顺利。
不仅完成了每天一章，甚至还有余力攒下了几章存稿。
将今天的章节发布之后，许宁宁回到自己的主页，将这本书从头通读了一遍。
虽然不少地方还是觉得力度不够，不过好在已经没有了很出戏的漏洞。
整体上还是温馨舒适的气质。
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许宁宁伸了伸胳膊，正要起身去洗澡。
一转身，评论区多了一行字。
“大大，这一章太棒了，我都有些怜爱男主了。大大加油码，我会一直在～～”
许宁宁看着，吃吃笑了半晌。
最终郑重地在这条评论下点了个小小的红心。
许宁宁在这个网站写了将近五年，成绩平平。
读者也不多。
可只要有一个人认真看，许宁宁就觉得莫大的满足。
洗完澡，许宁宁在自己的苹果醋里掺了几滴果酒。
一边喝一边刷着萌宠视频。
聊天软件突然响起了一声提示音，打开，是非主流男歌手。
“宁宁，什么时候有空，出去聚聚呀。”
许宁宁无声笑了，“老时间老地点，怎么样？”
又是秒回，“OK。”
吴晶晶是许宁宁的室友，也是毕业之后仍保持联系的不多几个同学之一。
这主要得益于吴晶晶是本市人，许宁宁换了工作之后，上班的地方离的也近，两人一月间总要聚个两三次。
每次和吴晶晶见面，许宁宁总有种自己仍在大学的感觉。
仿佛中间的这十年时光不曾流逝，莫名放松。
提示音再次响起，许宁宁下意识以为是吴晶晶。
拿起一看，却是小和尚。
“对了，我突然想起我武侠小说看得少，你有什么推荐的？”
许宁宁愣住了。
周南嘉——那个高中时因为语文课只看课外书被罚站，却能靠一句“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把老师堵得无话可说的人，现在跑来跟她说“武侠小说看得少”？
许宁宁敲过去两个字：“金庸。”
小和尚头像沉默了一瞬：“嘿嘿，这个看过了，别的呢？”
“金古梁温，随便挑。”
“……”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你写的是哪一种呢？”
许宁宁认真的想了想，随即郑重的打了几个字。
“偏散文风的武侠故事吧。”
“类似余华的《鲜血梅花》那种？”
“倒也没那么精巧。”
“更偏传统叙事一点，只是节奏比较舒缓，比较散。”
“春风化雨，这确实是你的文风。”
周南嘉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带着商界精英惯有的赞赏语气：
“现在的快节奏环境下，坚持这种风格难能可贵。相比起那些爆款，我其实更想看你写的。”
许宁宁看着手机，长睫垂下。
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评价过她的文字。
不过那时更年轻、意气风发的周南嘉说的最后一句是：“这种风格还是不适合写商业小说，写点小日记自娱自乐就挺好。”
现在的周董，倒是无师自通了生意场上那一套体面的赞美。
许宁宁心里毫无波澜。
珍珠耳环猫的头像静默着。
随后，提示音响起：“以后有机会的吧。”
周南嘉盯着那行字，刚琢磨着怎么把她的话套出来，聊天框又冷淡地蹦出两个字。
“晚安。”
聊天被无情掐断。
这一晚，周南嘉躺在床上，只觉得一阵阵胸闷气短。
就这么防着我？至于划清界限到这个地步？
偏偏那个被他彻底遗忘的“处女作”时不时跳出来提醒他一遭，让他连这场无名火发起来都显得底气不足、平白落了下风。
辗转反侧许久，依旧睡意全无。
周南嘉索性披上外套坐回电脑前，唇边带着一抹死不认输的冷笑，果断打开了当下最大的武侠论坛和各大网文站点的【武侠频道】。
既然是“偏散文风的传统舒缓武侠”，他就不信凭他的文字嗅觉找不着！
周董南嘉微微眯起双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开始了他费尽心思的“全网大搜捕”——他倒没想过，武侠故事也未必就待在武侠频道里。
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许宁宁正窝在沙发里，抿了一小口掺了果酒的苹果醋。
她看着某网站【言情频道】后台里，那条【大大加油，我都有些怜爱男主了】的读者评论，看了一遍又一遍，唇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周帅文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