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昨日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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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七点半，许宁宁刚把当天最后一份译稿发出去。
忙了一整天，她实在懒得做饭，正盘算着晚上去附近吃份麻辣烫，手机便响了。
简阳事务所的高姐。
“宁宁，活儿又来了。”
“盛懿集团今晚有一场商务酒会，原定的日语翻译临时病了，现在急着找人顶上。去不去？”
“几点？”
“现在。”
“现在！这么急？”
“三倍报价呢，考虑一下？”
“去。”
高姐话音未落，许宁宁已经一口应下。
谁还能跟钱过不去。
许宁宁急匆匆出门，地铁上，随便啃了一个三明治，又快速化了个妆。
到达指定地点时，总算拾掇得像那么回事儿。
许宁宁本来还在想会不会又是村上小姐的社长需要翻译。
到了之后，却是一个陌生的日本男人，姓唐内。
唐内先生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一截素色袖扣。
他鞠躬的幅度不多不少，说话也是，客气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浑身散发着日本商务人士惯有的矜持。
听到许宁宁的名字，他却有些意外。原来，他与村上小姐的社长是大学同窗，同样热衷汉学，早就听老同学称赞过许宁宁的文学素养。
没想到临时请来的翻译竟是她。
等待闫经理取资料的时候，唐内先生随口问起许宁宁学日语的经历。
两人闲聊了几句，许宁宁才知道，唐内先生现在经营着一家面向高端客户的旅行服务公司，这次来盛懿，是想考察筹建中的滑雪度假村，看看是否适合纳入公司的中国旅游线路。
唐内先生年轻时曾从事建筑设计，痴迷唐代建筑的韵味，对唐诗亦颇有造诣，尤为偏爱王维。
不过，一谈起度假村，他关心的还是雪场条件、交通和住宿设施。
“我想这个度假村不会让您失望，本市是有名的滑雪胜地，有小瑞士之称。”
盛懿集团的闫经理举着度假村的图纸对唐内先生介绍。
唐内先生认真地一页页翻看，末了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承认这个度假村是美丽的，只是我想闫先生应该听过北海道，或者长野县的白马，在我看来，这里比之那些地方没有更多的吸引力，说是小瑞士恐怕言过其实。”
许宁宁将唐内先生的话转述，闫经理陪着笑，“日本的滑雪胜地确实举世闻名，设施和服务非常精致。不过我们这个项目，主打的是盛唐建筑的恢弘气势。山地开阔，建筑排布讲究轴线对称、庄严磅礴。比起日本那种小巧细腻的风格，咱们这里展现的是另一种大国气派。”
唐内先生听完，点点头，随即礼貌地将宣传册递还给闫经理，又向许宁宁询问洗手间的位置。
许宁宁转头向一旁的侍者说明，侍者会意，忙上前引着唐内先生离开。
在许宁宁看来，这单生意十有八九要不成。
等着唐内先生回来的时间里，许宁宁在吧台端了一杯饮料，在一个僻静处坐下。
这是一场小型聚会，与会的都是盛懿集团的高端客户。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轻声慢谈。
陪同女社长的村上小姐远远看见许宁宁，含笑鞠了一躬。
许宁宁起身回应。
一直到村上小姐跟着女社长转身离去，许宁宁才重新归座。
“怎么，你今晚不用写作？”
许宁宁吓了一跳，回身，周南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他指间松松夹着一只酒杯，杯里的酒几乎没动过。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眼神却不太像刚走过来的人，倒像在人群里找了她一阵，又装作只是路过。
许宁宁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怎么……还惦记着她写小说的事？
“有存稿。”
觉察到自己在周南嘉身上的视线停留的有些久，许宁宁垂下睫毛，转身落座。
周南嘉自然的在许宁宁身旁坐下，“闫经理说，唐内先生对滑雪度假村没那么满意？”
许宁宁垂首斟酌了一会儿，“倒也不是不满意。只是北海道和长野的滑雪度假村他都很熟悉，无论是配套还是设计，日本都有顶级的标准。如果咱们的项目只是胜在‘规模更大、建筑更漂亮’，恐怕不足以让他在这个年纪专程跑一趟。”
周南嘉转头看了许宁宁一眼。
“哦？”
许宁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猜测坦然道出，“依我看，唐内先生年轻时做过建筑，对唐风建筑的兴趣不单单在于恢弘繁复的形体。比起表面的气派，他也许更能被那种疏淡空灵的意境打动。”
她抬眸看他一眼：“别忘了，静美和留白本就是他们的审美老本行。”
周南嘉没说话，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许宁宁再次陪同唐内先生进行翻译时，谈话的对象换成了周南嘉。
“唐内先生熟悉汉学，想来听过王维的诗。我们度假村有一个主题片区，设计灵感正是来自摩诘先生的辋川别业。”
周南嘉翻过一页图纸，指着山谷间的一处建筑。
“这里是入口，沿溪谷往里走，先经过一座临水的亭子，再穿过林间小径，才看得见藏在山坳里的几处院落。我们借鉴了辋川二十景的构思，不把景致一股脑儿摆在游客面前，而是让人一路走，一路发现。”
他将图纸往前推了推。
“比如这处临水的亭子，取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境。”
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许宁宁，仿佛是想确认她是否跟得上。
许宁宁硬着头皮点点头。
周南嘉这才继续说下去，
“……再往里，山居掩映在林木之间，冬日积雪深了，远远望去，倒有几分‘隔水问樵夫’的意思……”
周南嘉越说越神采飞扬，许宁宁却听得心里直擂鼓。
山林、溪谷倒还好说，就是这满嘴诗情画意实在太折磨人了。
直译未免生硬，意译又怕失真。
她只好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斟酌措辞，尽量将那份意境传达给唐内先生。
听到王维，唐内先生脸上那种拘谨的神色顿时消失，转而热情的看着周南嘉手指之处，许宁宁翻译一句，唐内先生便郑重地点一次头。
后来，甚至来了一句磕磕巴巴的中文，“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由于口音实在太怪，许宁宁开始还以为是日语，没听懂。
倒是周南嘉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接了下一句，“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唐内先生赞许地看向周南嘉，爽朗一笑。
两人兴致勃勃地一唱一和，许宁宁却越发犯愁。
一场平平无奇的商务会谈，不会最终演变成没完没了的文艺论坛吧？
好在周南嘉懂得见好就收。
很快转移了话题，收起文艺腔，转向更实际的介绍。
他指向旁边的建筑群，
“住宿区也没有完全照搬欧式雪场的样子，而是借鉴了中国传统山居的布局。滑雪之外，我们希望客人还能体验一种不同于北海道和阿尔卑斯山区的度假生活。”
唐内先生听得笑容满面，连连点头，与之前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南嘉趁势邀请唐内先生到一旁详谈，唐内先生欣然应允。
接下来，双方又就项目的运营、交通和接待条件谈了许久。
等到送走唐内先生，已近午夜。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许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好歹将周南嘉的“诗情画意”勉强传达了出去，没太掉链子。
余光里，觉察到熟悉的视线久久落在自己侧脸，许宁宁转过头。
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便撞进了周南嘉那双笑得温雅沉静的眼睛。
霎时间，无数个过往在眼前闪现交叠，寂静的街道幻化为一个永恒的青春场景。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条安静的街，他走在她身侧，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
“我爸给我妈写过很多信，”他看着前面的路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也要给某个人写信，等老了拿出来看。”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你那么喜欢周帅文集，我就另开个号，专门写你喜欢的古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只写咱我们俩的事。”
“笔名嘛……”
周南嘉带笑的眼睛看着许宁宁，
“南国嘉木，怎样？”
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下意识地，许宁宁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个时间，再加上今天许小姐帮了大忙——”
周南嘉趁势走近，浅笑从容，“总不能再拒绝我送你回去吧？”
略显成熟的声音将许宁宁拉回现实，她扭头看了看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那就麻烦周董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昨日重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