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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夜观霜,稚澜初至 庭院四时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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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夜色温柔覆整座蕴香筑。
白日里热闹的客厅已然安静下来,桂香随晚风穿窗入室,淡淡落尘,温柔静谧。
全家都已歇息,唯有二楼书房还留着一盏暖黄落地灯。
宋栖宸独处书房,指尖静静捏握着那只从霍星澜衣袋里找出的玉镯。
白日人多繁杂,他未曾细细细看,此刻夜深人静,孤灯对玉,才真正看清这枚镯子的惊世品相。
是极难得的高冰种紫罗兰翡翠。
通体水头足到极致,澄澈透亮,清透的茄紫色均匀细腻,毫无半点絮杂、裂纹、暗沉。灯光落在镯身上,通透得像一汪被冻住的紫雾清泉,胶光温润流转,玉质老熟古润,是妥妥的传世古玉品相,触手冰凉,静置掌心却又隐隐有着一丝寒凉而并非温热。
镯身外廓极简素净,不雕花、不镂纹,古式圆条形制,清雅端方,藏尽低调贵气。
真正的玄机,藏在无人留意的镯内。
宋栖宸指尖轻轻摩挲镯壁内侧,触感微微凹凸。他将玉镯凑近灯源,透光细看——
内壁深处,阴刻着一枚纤细工整的小篆:霜。
刻痕极浅、极柔,几乎与玉质合二为一,像是被岁月悄悄掩埋的字迹,安静蛰伏在镯心,隐秘、孤寂,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缱绻宿命感。
他阅玉半生,经手过无数古董珍玩,却从未见过这般的古玉。品相绝佳、年代悠远,是足以被博物馆珍藏的传世好物。可这样一枚承载岁月、贵重无比的紫霜古镯,偏偏出自一个流落马路、身世不明、一无所有的九岁孤童身上。
毫无逻辑,无从解释。
宋栖宸指腹一遍遍地拂过那个“霜”字,眸色深沉凝重。
字生玉里,玉藏人身。
太过蹊跷,太过玄妙。
他心底隐隐预感,这个叫霍星澜的孩子,连同这只神秘紫镯,绝不会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他的到来,或许是一场藏了千万年的缘,也或许,是一段沉霜匿月的旧梦。
夜色渐深,书房灯光温寂。
他没有贸然将玉镯收纳锁藏,只是将它轻置于紫檀木书桌中央,紫莹莹的玉色在暖灯下静静流光。
他抬手拨通内线,声线沉稳低缓,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谨。
“明天一早,找人彻查。”
“查这只紫罗兰古镯的出土年代、雕琢出处、流转脉络,查清楚这枚‘霜’字的刻字渊源,所有能追溯的线索,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
顿了顿,他目光落回那方玉镯上,添了一句。
“另外,顺带再次细查霍星澜的身世底细,越详尽越好。”
电话那头应声领命。
挂断通话,书房重归寂然。
宋栖宸凝望着那只安然静卧的紫镯,眉心微蹙。
他收养孩子,纯粹心善、心生恻然,从未图谋任何外物。
可这只镯子太过贵重、太过诡谲,带着一身说不清的古旧宿命。觉得他一定不是表面上简单说的孤儿,难道是家中变故,孩子是被迫送出来的?如果不是港市的人能查到的难度会难上加难。
若是寻常物件,大可随意归还给孩子。但此物藏秘,来历成谜,贸然交还一个孩童,未必是福。
他心底已然暗自决断。
在所有真相查清之前,这只紫霜镯,暂且由宋家代为保管。
晚风穿过庭院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细碎花瓣。书房里大人的思虑与揣测,隔着几层楼板,传不到楼下孩童的卧房。
客房里,霍星澜躺在蓬松柔软的被褥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这是许多年里,他第一次睡在干爽暖和的床上。鼻尖萦绕着织物干净清淡的皂香,陌生,却不令人恐惧。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衣兜,掌心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片刻才恍然想起,那只贴身揣了许久的紫镯,已经被收走了。
心底空落落的,像遗失了性命里最重要的一件物什。他说不清缘由,只是朦胧记得,这只镯子,是要留给某个人的。
隔壁卧房,宋家三兄妹早已沉入梦乡。
第二日天光破晓,金辉漫过院墙,清甜的桂香伴着晨光铺满整个蕴香筑。
早餐甜香自厨房缓缓飘出,宋思蕴揉着惺忪睡眼,最先踩着拖鞋跑下楼。踏进餐厅,一眼便看见霍星澜拘谨坐在餐桌一侧。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端正放在膝头,睫毛低垂,安静垂眸看着桌面,像一幅敛了所有情绪的淡墨小画。
大哥宋思璟年长几岁,性子温厚从容,眼底带着浅浅柔和笑意,伸手将一杯温热牛奶轻轻推到霍星澜面前,声线放得很轻:“别怕,在这里,就和在家一样。”
二哥宋思辙拿叉子漫不经心地扒拉盘中煎蛋,眼角却一直悄悄斜瞟新来的少年。唇线抿得紧紧的,小脸微微鼓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从前,只有他能日日陪着蓁蓁玩耍,如今家里多了外人。方才宋思蕴望向霍星澜那一眼,眼尾亮闪闪的,刺得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宋思蕴拉开椅子,在霍星澜身侧坐下,小手拿起银勺,夹起一块蜜色桂花糕放进他盘子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嘴角弯起软乎乎的弧度:“星澜哥哥,这个桂花糕很甜,你尝尝。院子里桂花开满了,吃完早饭,我们带你去庭院玩好不好?”
霍星澜缓缓抬眼,浅灰色瞳仁安静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薄唇微抿,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他极少开口。过往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让他习惯了噤声,因为多说一句,往往换来的只有更重的责罚。他垂下眼睫,将那份小心翼翼的沉默藏进心底。
一顿早餐,几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饭后四个孩子结伴走到庭院,高大桂树枝桠向四周舒展,细碎金黄小花被风拂动,簌簌飘落,落在发间、肩头与青石地面。
宋思璟抬眼扫过庭院假山与花丛,眉眼含笑提议捉迷藏。院子开阔,假山石洞、灌木丛,到处都是藏身之处。
宋思辙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宋思蕴的手腕,微微侧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小脸带着一点执拗:“蓁蓁,跟我一组,咱们不要跟他一起躲。”
宋思蕴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向桂花树下静静伫立的霍星澜。少年独自站在纷飞花雨里,身形单薄,一双眼睛茫然看着打闹的兄妹,孤零零的。她心底一软,轻轻挣开宋思辙的手,小跑过去,伸手牵住霍星澜微凉的手掌。
“我们一起躲。”
霍星澜指尖猛地一颤,垂眸看向两只交握的小手,一片小小的桂花花瓣恰好落在他乌黑微长的发梢。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茫然的暖意。
宋思辙站在原地,望着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腮帮子鼓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心委屈,却又不肯开口阻拦,只能闷闷地跟在几人身后,时不时瞟一眼两人相握的手。宋思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弯了弯眼,慢悠悠跟在后头照看三个小家伙。
清脆的孩童笑闹声,在桂香满溢的庭院里来回飘荡。
宋思蕴拉着霍星澜的手,小跑到桂树下。“星澜哥哥,你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不用和曾经一样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不然我会伤心的”她小手捂着心口的位置故作委屈。
霍星澜看着她故作委屈的模样,浅灰色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想说话就可以说。
宋思蕴抬头,特别高兴的对着不远处的哥哥“星澜哥哥说话啦,他是第一个对我说话的人。哥哥们,我好开心!”不远处的哥哥们跑过来又打闹了一番。
蕴香筑的庭院,自此不再只有宋家三兄妹的身影。
四个孩子的童年,在年年不落的桂花香里,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