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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走了 八月比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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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比想象中来得快。
法伊茜走之前那几天,枭枫每天陪她去一个地方。第一天是学校后门的秘密基地,歪脖子树夏天叶子长得正密,法伊茜坐在砖头上画了张画,画完撕下来给她:“最后一张秘密基地。”
第二天去的是学校对面的书店。法伊茜在教辅区转了一圈,说“我以后再也不用买这些了”,然后拐到文学区买了本中文诗集,说带回去慢慢看。
第三天是那家烤红薯摊。夏天本来不该有烤红薯,枭枫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买回来的时候法伊茜蹲在路边等,看见她就笑:“你从哪儿买的?”
“远一点的。”
“你跑去的?”
“骑车。”
法伊茜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好吃。”
第四天法伊茜要收行李,枭枫去她亲戚家帮忙。法伊茜东西摊了一床,衣服、书、速写本、几盒子糖。她拿起一盒糖放进行李箱,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枭枫书包里:“给你,我回去再买。”
枭枫把糖拿出来放回行李箱:“你路上吃。”
“行吧。”法伊茜把糖扔回去,继续收东西。收着收着她突然说:“枭枫,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法伊茜比划了一下,“你平时老跟我待着,我走了你跟谁待着?”
“学习。”
“你就知道学习。”法伊茜嘟囔了一句,然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给你。”
是一本新的速写本,空白的。
“你干嘛?”
“你学画画啊。”法伊茜说得理所当然,“我走了没人教你,你自己练。练好了拍照发给我看。”
枭枫接过来翻了翻,纸很厚,适合素描。“我画得不好。”
“所以才要练。”法伊茜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啪地扣上锁扣,“练好了我回来检查。”
第五天是机场。跟去年夏天一样,大巴、托运、安检口。不一样的是法伊茜这次没背那个叮叮当当的书包,换了个大行李箱,毛绒挂件摘下来塞在侧兜里露了个头。
“枭枫。”
“嗯。”
“我走了。”
“嗯。”
法伊茜站在安检口前面,看着她:“你就光嗯?没别的了?”
枭枫手揣在兜里,攥着那本空白速写本。“到了发消息。”
“还有呢?”
“好好画画。”
“还有呢?”
枭枫张了张嘴。法伊茜等着她,机场的广播在催登机,人流从旁边挤过去。枭枫最后说:“你作品集带了没有?”
法伊茜瞪了她一眼:“带了。”
“别弄丢了。”
“不会。”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法伊茜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了她一下。这次抱得比较久,大概五六秒。枭枫的胳膊抬起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法伊茜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有点红:“枭枫,我走了。”
“嗯。”
法伊茜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跟去年一样的台词,一样的音量。周围又有人看过来。枭枫站在护栏外面,点了一下头。
法伊茜冲她挥了两下手,然后跑进安检口,粉色的头发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行李箱和人群挡住了。
枭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兜里那本空白速写本硬邦邦地硌着手心。她转身走出机场,坐大巴回家。
到家之后她给法伊茜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三个小时后法伊茜回:“到了!馅饼已经吃上了!”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桌上摆着馅饼,旁边是她奶奶的一只手。
枭枫回:“好。”
她放下手机,把那本空白速写本拿出来翻了两页。纸很白,一笔没画。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法伊茜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大概是在哪次课间趁她不注意写的——“枭枫同学,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第三个学生。作业:每天一张画,不许偷懒。小法老师留。”
枭枫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
九月份开学,法伊茜的座位空了。班主任把那张桌子挪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放杂物。枭枫旁边的位置空了一阵,后来坐了个男生,成绩一般,不太说话。
枭枫的草稿本换成了那本浅蓝色的。旧的那本还夹在书架最里层,偶尔翻出来看看。上面那些俄语单词她还是会背,偶尔嘴里冒一句“молодец”,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自言自语。
她每天画一张画,画得歪歪扭扭的,铅笔线条不直,明暗也分不清。法伊茜在手机那头看了笑她:“你这画的是苹果还是土豆?”
“苹果。”
“你管这叫苹果?”
“你说每天一张,没说画得好。”
法伊茜在那头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明天继续。”
十月有天枭枫收拾书包,翻到法伊茜留给她的速写本——那本画满的旧本子。她之前一直没仔细翻完,今天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一页是教室窗户,第二页是食堂餐盘,第三页是趴着睡觉的同学,第四页是她自己低头写字。
翻到后面有秘密基地、有雪景、有图书馆门口的两个小人。最后一页是毕业前画的,机场安检口,一个黑发女生站在护栏外面。
枭枫把本子翻到背面,那张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她之前没注意到。法伊茜用中文写的,还是歪歪扭扭的:“枭枫,谢谢你教我中文,也谢谢你偷偷学俄语。我都知道。”
枭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翻开浅蓝色的本子,写:“她走了。我还是没说。”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最里层,跟旧草稿本靠在一起。两本本子并排放着,一本写满了俄语单词,一本写满了中文。中间隔着一年半的冬天和夏天,隔着一整个说不出口的东西。
窗外十月的天已经暗得早了,路灯亮起来。枭枫关了灯上床睡觉,手机亮了一下,法伊茜发来一张照片,画的是一盘馅饼,旁边写“今天又吃了三个”。
枭枫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过了一分钟法伊茜又发一条:“枭枫,你今天的画呢?”
枭枫翻了个身,回:“明天补。”
“不许拖!明天两张!”
“嗯。”
法伊茜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粉色的小猫在跺脚。
枭枫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
法伊茜走后的第三年,枭枫收拾书架,翻出那本速写本。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你偷偷学俄语,我都知道。”
枭枫看了很久,从笔袋里摸出一颗糖——法伊茜塞给她的最后一颗,奶油味的,早过期了。
但枭枫那不会说出口的爱,永远不会过期。
她剥开糖纸,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嗯。我也知道你知道。”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书架最里层。
没有说出口的爱,怎么会过期呢?
只是不敢罢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