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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站台 法伊茜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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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伊茜走的那天是周二,下午三点的飞机。
枭枫跟家里说学校有事,上午请了假。她妈在电话里问什么事,她说帮同学搬东西,她妈就没再问了。
机场大巴上法伊茜一直在说话,说俄罗斯夏天凉快、说她家附近有个湖、说她奶奶做的馅饼皮特别薄。枭枫坐在她旁边,嗯嗯地应着,手揣在兜里,攥着那个装画的笔袋。
“枭枫你以后来俄罗斯玩啊,我带你去那个湖。”法伊茜掰着手指,“夏天可以游泳,冬天结冰可以滑冰,我小时候掉进去过一次——”
“掉进去?”
“嗯,冰裂了,我掉下去了。”法伊茜比划了一下,“我爸爸把我捞上来的,回家挨了一顿骂。”
枭枫想象了一下小小的法伊茜掉进冰窟窿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法伊茜立刻抓住:“你笑了!你终于笑了!你一上午都板着脸!”
“没有。”
“有。”法伊茜歪头看她,“枭枫,你不高兴我回去吗?”
枭枫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没有不高兴。”
“那你板着脸。”
“我平时就这样。”
“骗人。”法伊茜声音低下来,“你平时会跟我说‘嗯’、‘知道了’、‘你先把题做了’,今天你就光‘嗯’。”
枭枫没接话。
机场到了,法伊茜的亲戚帮她把行李托运了,枭枫陪她走到安检口前面。法伊茜背着个大书包,书包上那串毛绒挂件还是叮叮当当响。她转过身来,枭枫站在一米外,手还揣在兜里。
“枭枫。”
“嗯。”
“我走了之后你帮我把课堂笔记留着。”法伊茜掰着手指头数,“语文的、数学的、英语的——我回来要看的。”
“你不是回去过暑假吗,还回来?”
“回来啊。”法伊茜说得理所当然,“我爸妈说暑假回去,又没说不让回来。而且我东西都没收,宿舍柜子里还有我三双鞋。”
枭枫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伊茜往前凑了一步:“枭枫,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偷偷学俄语学了好几个月?”
枭枫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一月份。”
法伊茜瞪大眼睛:“十一月?你十一月就开始学了?”她掰着手指头算,“那不是刚入冬?我们才认识两个月?”
“嗯。”
法伊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枭枫,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法伊茜跺了一下脚,“学那么早也不告诉我,我教你的那些你早就自己学过了吧?我还天天以为我教得挺好——”
“你教得挺好。”枭枫打断她,“你教的比我自学有用。”
法伊茜停住了,看着她。
枭枫说:“我自学的都是单词,语法什么的看不明白,你教了之后我才懂。”
法伊茜看了她两秒,突然笑了:“行吧,那我原谅你了。”她往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枭枫,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趁我还没进去。”
枭枫张了张嘴。
法伊茜在等她说话,安检口的人排着队,广播在催登机,她的粉色头发在机场的白光底下显得特别亮。
枭枫最后说:“到了发个消息。”
法伊茜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她转身往里走,书包上的毛绒挂件一晃一晃的。枭枫站在护栏外面,看着她过安检、收包、往里走,走到一半法伊茜突然转身,隔着栏杆冲她喊了一句:“枭枫——!”
枭枫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
法伊茜把手圈在嘴边喊:“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周围有人看过来。枭枫站在栏杆外面,点了一下头。
法伊茜冲她挥手,然后转身跑向登机口,粉色的头发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枭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揣回兜里,摸到那张画。她没拿出来,就捏着画纸的边缘,慢慢走出机场。
回家的大巴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画展开看了一眼。树底下两个小人,一个写作业,一个画画,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翻过来背面那行俄语还在,法伊茜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她下周走”下面写:“她走了。”
然后她合上本子,看着车窗外面。
三天后法伊茜发来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餐桌,上面摆着馅饼、红菜汤、还有一盘不知道什么的菜。下面配了行字:“我妈做的!馅饼!我吃了三个!”
枭枫回:“到了就好。”
法伊茜秒回:“枭枫你回得好冷淡!”
枭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馅饼看起来很好吃。”
“是吧!等你来俄罗斯我让我妈做给你吃!”
枭枫没回这条,把手机放下了。
暑假法伊茜隔三差五发消息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点开来全是俄语夹着中文,说她今天去湖边了、说她画了张画、说她奶奶问她“你那个中国朋友怎么不来玩”。枭枫就简短地回,回得最多的是“嗯”和“知道了”。
有一次法伊茜发语音过来:“枭枫你是不是不会打长句子啊!每次就几个字!”
枭枫打字:“在写作业。”
法伊茜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好吧,那你写完了给我发个长的。”
枭枫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题。写完一套卷子之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今天做了三套卷子,数学有两道题不会,明天问老师。”
法伊茜秒回:“这也算长句子???”
然后跟了一条:“枭枫你好可爱。”
枭枫看着“可爱”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月底法伊茜发消息说要回来了,几号几点的飞机。枭枫看完消息,翻到草稿本最后一页,发现上次写“她走了”还是六月底的事。她把本子翻回前面,那些俄语单词抄了快一整本,从“привет”到“досвидания”,从冬天到夏天。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她月底回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草稿本快用完了。”
开学前一天枭枫去文具店买新本子,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半天,拿了一本封皮是浅蓝色的。付钱的时候店员问她:“要包书皮吗?”
“不用。”
她把新本子塞进书包,回家把旧草稿本最后一页拍了个照——密密麻麻的俄语单词和那几行中文——存进手机相册里。
开学那天枭枫到教室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把两张桌子擦了一遍,把法伊茜那半边桌面上的灰也擦了,然后坐下来写英语阅读。
八点差五分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毛绒挂件声。
枭枫没抬头,但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枭——枫——!”
法伊茜从门口冲进来,粉色的头发比放假前长了点,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扑到枭枫旁边:“我回来了!”
枭枫抬起头,看着她。
法伊茜晒黑了一点,眼睛还是亮亮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给你的,俄罗斯的巧克力,这个牌子比之前那个好吃——”
“你坐好。”
“哦。”法伊茜坐下来,但根本坐不住,扭来扭去,“枭枫你猜我暑假画了多少张画?”
“多少?”
“二十三张!”法伊茜很得意,“我奶奶说我可以去考美院了。”
“那你考吗?”
法伊茜愣了一下:“再说吧,先把高中念完。”她把巧克力往枭枫桌上推了推,“你吃呀。”
枭枫拆开吃了一块。法伊茜趴在桌上看着她:“枭枫,你暑假有没有想我?”
枭枫嚼着巧克力,没回答。
“肯定想了。”法伊茜自问自答,“你消息回得那么勤。”
“我回得不多。”
“你平时更少。”法伊茜理直气壮,“你暑假回我的消息比平时多多了。”
枭枫没法反驳。
法伊茜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本子:“给你看我的画。”
她翻开速写本,第一页画的就是机场——安检口、护栏、站在外面的一个黑发女生。角落里写着“六月,机场”。
枭枫看着画上那个站在护栏外面的自己,嗓子有点紧。
法伊茜翻了一页:“这张是湖,这张是我奶奶,这张是馅饼——馅饼我画了三遍才画好,太难画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两排座位,一个粉头发女生趴在一张桌子上,旁边坐着个黑发女生低头写字。
“暑假最后一张。”法伊茜把本子合上,“画完了。”
枭枫把速写本还给她:“画得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画得好。”
法伊茜看了她一眼,把本子收进书包,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颗糖放枭枫桌上:“学费。新学期第一颗。”
枭枫把糖收进笔袋。笔袋里暑假前攒的那些糖还在,跟新放的这颗挤在一起。
上课铃响了。法伊茜翻开课本,突然小声说:“枭枫。”
“嗯?”
“我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想了一路。”她没转头,眼睛看着黑板,“我在想,我在这边待着也挺好的。”
枭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法伊茜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新学期”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然后转头冲她笑:“这节课讲什么?”
“文言文。”
“啊——”法伊茜趴下去又弹起来,“没关系,有你帮我翻译。”
枭枫翻开课本,把笔帽拔了。黑板上的字她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开新买的浅蓝色本子,在第一页写了:“她回来了。”
然后她把旧草稿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新本子第一页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她说在这边待着也挺好。”
写完她合上新本子,把旧本子夹进书架最里层,用一本习题集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