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本来就会俄语吧 一月,期末 ...
-
一月,期末考前的最后一礼拜,教室里全是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动静。
枭枫的草稿本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她从“привет”抄到“досвидания”,从日常用语抄到数学术语,边上用中文标了发音和意思,有些词后面还画了小记号——法伊茜哪天教的、当时在干什么。比如“молодец”后面写着“她做对题会自己念”,“вкусно”后面写着“食堂的红菜汤她嫌不够酸”。
这天晚自习,法伊茜在啃语文文言文,啃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那句,皱着眉凑过来:“枭枫,这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妻子觉得我好看,是因为偏爱我。”
“哦——”法伊茜点点头,然后突然蹦出一句俄语,“Мояженасчитаетменякрасивым, потомучтолюбитменя.”
枭枫没抬头,顺手在她的笔记本边上写了两个字:“偏爱。”
法伊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枭枫的侧脸,突然说:“枭枫。”
“嗯?”
“你本来就会俄语吧?”
枭枫的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本来就会俄语?”法伊茜撑着下巴看她,眼睛眯起来,“你每次问我单词,教一遍就会了,发音还特别准。我之前教你的那个‘р’的弹舌,你第二天就弹出来了——那个音很多人学一个月都弹不出来。”
“我练了。”
“练了几天?”
“……两三天。”
“两三天。”法伊茜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我小时候学弹舌学了一个月。”
枭枫把笔放下:“你想说什么?”
法伊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想说,你学语言好厉害。以后我教你俄语你都不用记笔记了,教一遍就会。”
枭枫暗暗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写题:“嗯,你多教点。”
“好呀。”法伊茜翻回自己的文言文,嘴里还嘟囔着,“不过真的好厉害……我教你什么你都记得住,我连你教的中文都记不住……”
枭枫没接话,心想,因为我晚上回家会抄二十遍。
期末考最后一门是数学,考完那天法伊茜整个人瘫在桌上,粉色的头发摊了一桌子:“我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空着……”
“哪道?”
“就那个二次函数求最值的。”
枭枫翻开她的草稿纸看了一眼:“你前面步骤对的,最后一步配方错了,应该是——”
“停停停。”法伊茜捂住耳朵,“考完了我不想听!”
枭枫把草稿纸合上:“那就不说。”
法伊茜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枭枫你考得好吗?”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法伊茜把脸埋回去,“你们这种人说‘还行’的时候都是满分。”
枭枫没否认。
出成绩那天是周五,法伊茜挤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半天,然后一路跑回教室,粉色的头发在走廊里飞起来:“枭枫!我数学七十一!”
枭枫正在收书包:“进步了。”
“比上次多九分!”法伊茜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你多少?”
“九十六。”
“我就知道!”法伊茜一屁股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枭枫桌上,“说好的,考好了请你吃糖。”
枭枫看着那堆糖,有奶油味的、巧克力味的、水果味的,还有几颗她不认识的俄罗斯牌子。“太多了。”
“不多,你帮我那么多。”法伊茜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了一颗递到枭枫嘴边,“张嘴。”
枭枫看着递到嘴边的糖,犹豫了一秒,张嘴咬了。法伊茜很满意:“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每次考好了都请你吃。”
“你先每次都考好再说。”
“哼。”
寒假不长,法伊茜没回俄罗斯,住在亲戚家。枭枫偶尔约她出来写作业,两个人去图书馆占座,法伊茜写数学写急了会小声冒俄语,枭枫就递块橡皮过去:“擦掉重写。”
法伊茜接过橡皮,嘟囔一句“спасибо”,然后又低头吭哧吭哧算。
有次从图书馆出来下雪了,法伊茜站在门口伸手接雪花,粉色的头发上落了几片,转头跟枭枫说:“俄罗斯的雪比这个大。”
“嗯。”
“但是这里的雪也不差。”她把手缩回来哈了口气,“枭枫,你寒假有什么计划?”
“写作业,看书。”
“无聊。”法伊茜撇撇嘴,“我画画,我最近在画一个系列。”
“什么系列?”
“秘密。”法伊茜卖了个关子,“画好了给你看。”
开学是二月底。法伊茜一进教室就冲到枭枫桌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给你看!”
是她的速写本,翻开来前几页全是铅笔小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生。低头写字的、趴在桌上睡觉的、跑步喘气的、啃烤红薯的——全是枭枫。
最后一页画的是雪景,两个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一个粉色头发的仰头看雪,一个黑发马尾辫的站在旁边看她。角落写了一行字:“冬天和枭枫。”
枭枫翻完,把本子合上还给她:“画得挺好。”
“就‘挺好’?”法伊茜瞪她,“我画了一个寒假!”
“画得特别好。”
法伊茜这才满意,把本子收回去:“这还差不多。”
三月有一次语文课,老周让同桌互相批改作文。法伊茜写的是《我的好朋友》,开头第一句是“我的好朋友叫枭枫,她像一棵树”——枭枫看到这句就愣了一下,因为法伊茜平时说话很活泼,作文倒是写得很平实,整篇下来都是些日常小事:帮她翻译笔记、陪她跑步、请她吃烤红薯。
结尾那段法伊茜写:“我以前觉得朋友就是一起玩的人,现在觉得朋友是那种你不用说太多她也明白的人。枭枫就是这样的人。我中文不好,她从来不笑我,我说错话她也不纠正,就等我慢慢说完。我希望以后我也能变成她那样的人。”
枭枫把作文本还给她的时候说:“写得好。”
法伊茜凑过来:“哪里好?”
“结尾好。”
“结尾我写了三遍。”法伊茜很得意,“第一遍写得太肉麻,我自己看了都起鸡皮疙瘩,第二遍写得太短,第三遍刚好。”
枭枫把本子收进书包,心想,你第一遍写的是什么。
那天放学,法伊茜在公交站跟她说:“枭枫,我觉得我中文进步了。”
“嗯,进步了。”
“那等我考好了,我就能回俄罗斯了吧?”
枭枫愣了一下:“你想回去了?”
法伊茜想了想:“也不是特别想,但我爸妈说考好了就可以回去。我有点想我妈妈做的馅饼了。”
十七路来了。枭枫上车前说:“那你好好考。”
“好!”法伊茜冲她挥手,“明天见!”
车开出去一站,枭枫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摸出法伊茜的作文本——她批改完忘记还了。她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段结尾,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开草稿本最后一页,写:“她说考好了就能回去。”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在后面补了一句:“我是不是该盼着她考不好。”
她把这个念头划掉了。
但划得很轻,没舍得完全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