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摩托车弹舌 十二月过去 ...
-
十二月过去一半的时候,枭枫的俄语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拼读了。
当然,这件事法伊茜不知道。法伊茜只知道枭枫是个“学得很快的学生”,每次教她几个词,过两天问起来她都能记住,法伊茜就很高兴,说“枭枫你语言天赋真好”。
枭枫心想,不是天赋好,是你教过的每个词我晚上都抄二十遍。
法伊茜教得随意,想起来什么教什么。有时候是早上见面说一句“доброеутро”,有时候是午饭看到菜色皱着眉教她“вкусно”和“невкусно”,有时候是数学卷子发下来看到分数叹口气教她“ужасно”。枭枫把这些词全记在草稿本最后一页,按场景分了类,旁边用中文标了发音和意思。
她最熟的是“молодец”——好样的。因为法伊茜每次自己答对题都会小声说一句,枭枫听多了就记住了,后来法伊茜再小声嘀咕,枭枫会跟着在心里默念一遍。
那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法伊茜跑到第二圈就岔气了,捂着腰慢慢挪,枭枫跑完自己的过去扶她。法伊茜摆摆手:“你先走……我缓缓……”
“我陪你走完。”
“不行,你跑完了要去登记成绩。”
“不急。”
法伊茜看了她一眼,喘着气笑:“枭枫你真是好人。”
枭枫扶着她胳膊往前走,法伊茜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又开始念叨:“你们中国人跑步都好厉害……我在俄罗斯从来不跑步……我们冬天都在雪地里走,走习惯了就不跑……”
“那你冬天怎么上学?”
“穿很多。”法伊茜比划了一下,“像熊。我妈妈给我穿三条裤子。”
枭枫想象了一下粉头发的法伊茜裹成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法伊茜立刻抓住:“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你看你嘴角!”
“跑你的步。”
法伊茜哼了一声,但脚步快了点,两个人踩着及格线过了终点。体育老师记完成绩,法伊茜整个人挂在枭枫胳膊上:“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别挂我身上。”
“不挂你挂谁?”法伊茜理直气壮,“我最好的朋友。”
枭枫没再说话,任她挂着走回教室。法伊茜一路絮絮叨叨,说俄罗斯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她们照样上体育课,说冰场就在学校旁边她小时候学滑冰摔了好多跤,说她爸爸滑冰特别厉害——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枭枫偏头看她:“怎么了?”
法伊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枭枫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放学请你吃烤红薯。”
法伊茜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枭枫你最好了!”
放学后两个人蹲在路边啃烤红薯。法伊茜第一次吃,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又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说“好吃”。枭枫给她递纸巾:“慢点。”
“你们中国的红薯怎么这么甜?”法伊茜一边吹气一边吃,“俄罗斯的红薯没这么甜。”
“品种不一样。”
“枭枫你以后来俄罗斯,我带你吃我们那儿的。”法伊茜说得很自然,“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还有我奶奶做的馅饼——”
她说了一半又停了,低头啃红薯。
枭枫看着她粉色的头顶,问:“你跟你爸妈吵架,是因为什么?”
法伊茜嚼了两口,含糊地说:“他们想让我学经济,我想学画画。”
“画画?”
“嗯。”法伊茜用红薯比划了一下,“我从小就画画,画得还不错。但是他们说不务正业,要学就学有用的。吵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我说那我回国读,他们说‘你中文都说不利索回去干什么’,我说‘那我就去把中文学好’,然后就回来了。”
她耸耸肩:“结果第一次考试就没考好,我爸妈说考不好就别回去。”
枭枫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考好了就能回去?”
“嗯……大概吧。”法伊茜咬了口红薯,“不过我现在不想那么快回去了。”
“为什么?”
法伊茜转头看她,红色的眼睛映着路灯,亮亮的:“因为这里挺好的呀。有烤红薯,有糖吃,还有你帮我翻译笔记。”
枭枫低头啃红薯,红薯有点烫,烫得她嗓子发紧。
那天晚上回家,枭枫翻开草稿本最后一页,在“молодец”旁边写了一行字:“她说现在不想回去。”
然后她翻到前面,开始查“画画”怎么说。
第二天她跟法伊茜说:“你教我画画吧。”
法伊茜正在抄英语单词,闻言抬头:“你要学画画?”
“嗯。你教我俄语,我教你中文,你还教我画画——这样交换才公平。”
法伊茜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枭枫你好较真。”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速写本,“行,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第二个学生。”
“第一个是谁?”
“我自己。”法伊茜翻开速写本给她看,里面全是铅笔小画,有教室窗户外面的树、食堂的餐盘、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枭枫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的是个女生低头写字的侧脸,马尾辫,笔杆握得很标准。
枭枫认出来那是自己。
“什么时候画的?”
“上礼拜你帮我改作文的时候。”法伊茜凑过来看,“画得不像吗?我觉得挺像的。”
“像。”枭枫把速写本还给她,“你画得好。”
法伊茜挠挠头:“一般啦,好久没画了。”
“以后每天画一张。”
“为什么?”
“练手。”枭枫翻开自己的草稿本,在最后一页后面新起了一页,“你教我画,我每天检查作业。”
法伊茜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枭枫你当老师当上瘾了。”
“是你说的,我不能白拿你的糖。”
法伊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粉色的头发跟着肩膀抖:“好好好,那我从今天开始画。你等着,我画你。”
“别画我。”
“那画什么?”
“随便。”
“那就画你。”法伊茜拿起铅笔,眼睛弯成月牙,“枭枫同学,坐直,别动,当模特。”
枭枫坐直了,眼睛盯着课本,耳朵尖又热了。
法伊茜画了一会儿,突然说:“枭枫。”
“嗯?”
“你学俄语学得那么快,是不是偷偷用功了?”
枭枫心跳停了一拍:“……没有。”
“骗人。”法伊茜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你每次问我单词的时候,发音都比我上次教的时候准。你肯定回去练了。”
“……”
“不过没关系。”法伊茜头也不抬,“你偷偷练,我就偷偷画。”
她翻了一页,铅笔继续沙沙响:“咱俩扯平了。”
枭枫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读进去。
那天放学前,法伊茜把画好的速写撕下来给她。画上的枭枫低头写字,侧脸线条干净,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右下角法伊茜用中文歪歪扭扭写了行字:“枭枫同学,继续加油!——小法”
枭枫把画夹进数学课本里,跟之前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晚上回家,她翻开草稿本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俄语单词下面写了行中文:“她说扯平了。可我知道我没告诉她的事,比扯平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