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不会写的字 枭枫是在十 ...
-
枭枫是在十一月初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语文课讲《赤壁赋》,老周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法伊茜抄到“蜉蝣”两个字就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最后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串俄语。
下课铃一响她照例把本子推过来:“枭枫——”
枭枫低头看那个圈,旁边写的是“подёнка”。她拿过笔把“蜉蝣”两个字写上去,想了想,问:“你俄语里这个字,怎么拼?”
“п-о-д-ё-н-к-а。”法伊茜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弹舌音在“ё”那里卷了一下。
枭枫在草稿纸上记下来。法伊茜凑过来看:“你记这个干嘛?”
“好奇。”
“哦。”法伊茜没多问,拿回本子开始抄,抄完了举起来端详,“蜉蝣……这两个字长得好像虫子。”
“本来就是虫字旁。”
“啊,对!”法伊茜恍然大悟,“所以是虫子!蜉蝣是什么虫子?”
“一种寿命很短的虫,朝生暮死。”
法伊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寄蜉蝣于天地’——就是说人像小虫子一样,活一小会儿就没了?”
“……差不多。”
“中国人好会写。”法伊茜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弹舌音在“蜉蝣”两个字上拐了弯,“不过我不喜欢这个意思,太伤心了。”
枭枫没接话,把草稿纸上那行“подёнка”折起来,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手机搜了“俄语入门”。页面跳出来一堆字母表,她看了十分钟,把元音和辅音抄在便利贴上,贴在自己书桌前的墙上。她妈进来送牛奶的时候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随便看看。”
“别耽误正事。”
“知道了。”
枭枫把便利贴往书架侧面挪了挪,用一本习题集挡住。
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记法伊茜随口说的俄语词。法伊茜说话有个习惯,情绪上来的时候会蹦母语,比如做不出题的时候小声嘀咕“блин”,被老师点名回答对了会自己跟自己说“молодец”,看到食堂的菜不合胃口会皱着眉说“фу”。
枭枫就默默记下来,晚上回家查。
“блин”是煎饼,但用作感叹词大概是“靠”的意思。“молодец”是“好样的”。“фу”就是“呸”。
她把查到的词抄在便利贴上,一个词一张,贴成一排。她妈又看见过一次,问:“你学俄语干什么?”
“学校有个俄罗斯转学生,我帮她翻译笔记。”
“别耽误自己学习。”
“没有耽误。”
她妈没再说什么,但枭枫把便利贴全撕下来,夹进了数学课本里。那之后她不在墙上贴了,全写在草稿本最后一页,用数学笔记挡着。
十一月中旬有天晚自习,法伊茜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冒出一句:“枭枫,你知道‘暗恋’用俄语怎么说吗?”
枭枫笔尖停了半拍:“……不知道。”
“безответнаялюбовь。”法伊茜抬起头,下巴搁在胳膊上,“就是‘没有回应的爱’。”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才看到这个词。”法伊茜晃了晃手里的语文练习册,翻到阅读理解那一页,上面有篇讲暗恋的小短文,“这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但是男生不知道,她也不敢说——为什么不敢说呢?直接说不行吗?”
枭枫看着那道阅读理解题,标准答案写的是“体现了主人公内敛含蓄的性格特征”。她顿了顿,说:“说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法伊茜皱起眉:“那不说的话,对方永远不知道啊。”
“嗯。”
“好亏。”法伊茜把练习册翻过去,“要是我喜欢谁,我就——等等,‘喜欢’怎么说来着?”
“喜欢。”
“我喜欢你。”法伊茜发音很标准,“这样说。我要是喜欢谁,我就告诉他。”
枭枫低头写了两笔,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那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记得告诉我。”
“为什么?”
“帮你参谋。”
法伊茜笑了:“枭枫你真好!”她重新翻开练习册,“不过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啦,我就喜欢糖、喜欢数学考及格、喜欢你帮我翻译笔记。”
枭枫“嗯”了一声,把戳破的那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继续写。
那天回宿舍,她在草稿本最后一页写了“безответнаялюбовь”,想了想又划掉了。
十二月初,枭枫去学校对面的书店,在教辅区最底下那排找到一本《俄语自学入门》。巴掌厚的书,封面有点旧,定价二十八。她翻了两页,把书塞进书包侧兜,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她一眼:“学俄语?”
“嗯。”
“这书配磁带的,磁带要另买。”
“不用了,我先看书。”
她把书带回家藏在枕头套里,等她妈晚上出去打麻将了才拿出来翻。字母她之前零零碎碎认了个大概,但语法完全摸不着头脑,动词变位看得她眼晕。她拿了个本子从第一课开始抄单词,抄到“любовь”的时候笔尖又停了。
любовь。爱。
法伊茜在练习册上指给她看的那个词是“безответнаялюбовь”,没有回应的爱。
她把这一课抄完,把本子夹回枕头套里,关灯睡觉。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她学俄语这件事,法伊茜永远不会知道。
第二天早自习,法伊茜来得特别早,一坐下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枭枫!给你的!”
纸袋里是块巧克力,包装上全是俄文。枭枫看了半天,只认出“шоколад”这个词——昨天刚背的。
“我妈妈寄的,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最好吃。”法伊茜趴在桌上看着她,“你尝尝。”
枭枫掰了一块,很甜,里面有坚果。
“好吃吗?”
“好吃。”
法伊茜眼睛弯起来:“那以后我妈妈寄东西来我都分你一半。”
“不用——”
“要的。”法伊茜说得很笃定,“我们是朋友嘛。”
枭枫含着巧克力,点了点头。
那天语文课听写,法伊茜把“缱绻”写成了“遣卷”。枭枫给她改的时候,法伊茜捂着本子不让她看:“太丢人了!”
“不丢人,这个词本来就难写。”
“你肯定写对了。”
“我写对了。”
“啊——”法伊茜趴在桌上装死,然后突然抬起头,“枭枫,你教我写汉字吧,我付学费。”
“不用学费。”
“那不行。”法伊茜很认真,“我妈妈说不能白占别人便宜。这样,我教你俄语,你教我中文,公平交换。”
枭枫心跳快了一拍:“……你教我俄语?”
“对呀!”法伊茜坐直了,“你帮我翻译了那么多笔记,我总得回报你。你想学什么?字母?日常用语?还是脏话?脏话我也可以教——”
“日常用语就行。”
“好!”法伊茜说干就干,抽了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先从打招呼开始。‘привет’是嗨,‘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是正式的问好——你念一下。”
枭枫跟着念。她的俄语发音很平,弹舌音怎么也卷不起来。法伊茜笑得趴在桌上:“你弹舌像摩托车!”
“……”
“没关系没关系,我教你。”法伊茜凑过来,嘴型做得很慢,“р-р-р,舌尖抵住上颚,吹气——”
枭枫试了三次,终于发出一个很勉强的弹舌。法伊茜鼓掌:“对了!”
然后她凑得更近,近到枭枫能看清她睫毛是深棕色的、不是粉色:“再来一次,р-р-р——”
枭枫看着她的嘴型,脑子里一片空白。
“枭枫?”
“р-р-р。”
“对了!”法伊茜退回去,很高兴地在纸上记了一笔,“枭枫同学,第一课通过。”
枭枫低下头,耳朵尖是热的。
那天下课,法伊茜去上厕所了,枭枫翻开草稿本最后一页,写:“привет。здравствуйте。любовь。”
然后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她今天教我俄语了。她说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