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桌是个小粉毛 九月的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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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高二（三）班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枭枫坐在靠窗第三排，正在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她字写得工整，重点用蓝笔，例题用黑笔，错题本另有一本，封皮上贴着标签。同桌的位置空了一个暑假，听说要来个转学生，从俄罗斯回来的。
“安静一下。”班主任老周敲了敲讲台，身后跟着个女生。
枭枫抬头，然后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女生一头粉色的长发，不是染的那种枯粉，是带着光泽的、像棉花糖化在阳光里的粉。眼睛是红色的，瞳色偏浅，站在讲台边上一点也不怯，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嘴角翘着，像在逛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法伊茜，从俄罗斯回来，大家多照顾。”老周言简意赅，“你坐那儿吧，枭枫旁边。”
法伊茜拖着书包走过来，书包上挂着一串毛绒挂件叮叮当当响。她往枭枫旁边一坐，转头就笑：“你好呀！”
中文带着一点弹舌的尾音，“你好”的“好”字往上挑，像在唱歌。
枭枫愣了一下才点头：“你好，我叫枭枫。”
“枭——枫——”法伊茜认真重复了一遍，发音居然挺准，“好名字！像鸟？”
“……嗯，像鸟。”
“我叫法伊茜。”她指了指自己，“法伊茜·伊万诺娃。你可以叫我小法！”
枭枫后来才知道，小法在俄语里是“小灯”的意思。她当时只是点点头，说“好，小法”，然后低头继续写笔记，但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写出字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讲文言文。法伊茜把课本摊开，眼睛瞪得溜圆，看了一会儿就悄悄凑过来：“枭枫，这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焉”字。
“yān，语气词。”
“哦——”法伊茜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把“焉”字圈起来，旁边写了串俄语字母。枭枫瞥了一眼，没看懂。
下课铃响，法伊茜把笔记本往枭枫桌上一推：“帮我看看！我汉字写得不好。”
本子上歪歪扭扭抄了半页笔记，汉字和俄语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线缠成一团。“这个，”法伊茜指着其中一行，“‘焉’我知道，但这个‘矣’——是yǐ？我写对了吗？”
枭枫低头看她的笔记，才发现她把老师说的重点全记下来了，只是不会写的汉字全用俄语标了音。“矣”字她写成了“以”，旁边画了个问号。
“是‘矣’，不是‘以’。”枭枫拿过她的笔，一笔一划写给她看，“上面是‘厶’，下面是‘矢’。”
法伊茜凑得很近，粉色的头发扫过枭枫的手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某种水果。“啊！明白了！”她拿回笔自己写了一遍，写得像小学生描红，但确实写对了，“谢谢枭枫！你真好！”
枭枫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
“你笔记记得好全。”法伊茜翻着她的本子，“我能借你的看看吗？我中文不太好，有些地方听不懂。”
“可以。”枭枫把笔记推过去，“有不懂的问我。”
“太好了！”法伊茜双手合十，眼睛弯起来，红色的瞳仁在光底下亮得像玻璃珠，“我在俄罗斯的时候，老师讲太快我就跟不上。我爸爸妈妈说中文要多练，但我老是记不住——”
她说话有点急，句子和句子之间黏在一起，像怕别人不等她说完。枭枫没打断，等她讲完了才说：“没事，慢慢来。”
法伊茜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然后笑了：“枭枫，你说话好温柔。”
枭枫别开脸：“……没有。”
后来枭枫回想，其实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来了个转学生，坐她旁边，中文不太好，她帮忙翻译了几个字。
但那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记得法伊茜头发扫过手背的触感。
第二天早读，法伊茜迟到了三分钟，跑进来的时候书包拉链没拉好，掉出来一支笔和一个粉色的小本子。枭枫弯腰帮她捡，法伊茜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节，凉的。
“谢谢！”法伊茜喘着气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东西，课本、笔袋、一包俄罗斯带回来的糖，“吃吗？”
糖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俄文。枭枫拿了一颗，是奶油味的，很甜。
“我妈妈寄来的。”法伊茜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怕我在这边吃不好。”
枭枫含着糖，心想她妈妈应该很疼她。后来才知道法伊茜是和父母吵架才回国的，一个人住在亲戚家，但那会儿她只是觉得，这个粉头发的女生好像到哪儿都能活得挺热闹。
语文课听写，老周念了十个词，法伊茜写了七个，空着三个。枭枫把自己的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法伊茜一边抄一边小声念：“‘羁绊’——这个词好难写。”
“你俄语怎么说？”
“связь。”法伊茜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呃，就是……连接？”
枭枫点点头，在草稿纸上写了“связь”三个字母，问：“这么拼？”
法伊茜凑过来看：“你还会俄语？”
“不会，你刚才说的，我照拼音写的。”
“哦！”法伊茜笑了，“你学得真快。”
枭枫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笔袋，没说话。其实她拼错了一个字母，但她没问。
那天之后，法伊茜的笔记里俄语越来越多，枭枫帮她翻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汉字不会写，有时候是老师讲太快她没跟上，下课就把本子推过来：“枭枫救命——”
枭枫就一行一行看，把她空着的地方补上，法伊茜在旁边托着腮等，偶尔说一句“你写字真好看”或者“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枭枫解释完了她就点头，然后在旁边抄一遍，抄完举起来问：“像不像？”
“像。”
“那就好！”法伊茜把本子收回去，往桌上一趴，“枭枫你以后当老师吧。”
“为什么？”
“因为你讲得清楚。”法伊茜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而且你耐心。”
枭枫看着她露出来的粉色头顶，心想，我对别人也没这么耐心。
十月中旬有次数学小测，法伊茜考了六十二分，卷子发下来她盯着分数看了半天，枭枫以为她要难过，结果她转头说：“我比上次多十分！”
“嗯，进步了。”
“枭枫你多少？”
“九十八。”
法伊茜把脸埋进卷子里：“啊——你们中国人数学都好可怕——”
枭枫笑了一下。法伊茜从卷子后面露出眼睛：“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法伊茜把卷子一扔，凑过来，“枭枫你笑起来好看，你应该多笑。”
枭枫把她的卷子捡起来放回她桌上：“改错题。”
“哦。”法伊茜乖乖低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这道题我不太会……”
枭枫搬了椅子坐过去，讲了两遍。法伊茜听懂了之后很郑重地在错题旁边画了个星星，说：“枭枫老师，我以后考好了请你吃糖。”
“你先考好再说。”
“哼。”
那天放学，枭枫在公交站等车，法伊茜从后面跑过来：“你坐几路？”
“十七。”
“我坐九路。”法伊茜站在她旁边，书包抱在胸前，“陪你等一会儿。”
“不用，你先走吧。”
“不要，一个人等车无聊。”法伊茜仰头看站牌，“十七路……会经过我家那边吗？”
“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就在——”法伊茜说了个地名，枭枫想了想，是反方向。
“那不顺路。”
“我知道呀，但我想陪你等。”法伊茜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从兜里掏出那颗早上没吃的糖，“给你，今天数学课谢谢你。”
糖还是金色的纸。枭枫接过来：“你每天带糖？”
“我妈妈寄了一大包。”法伊茜掰着手指数，“还有巧克力、饼干、果茶——你明天想吃什么？”
“不用。”
“要的！”法伊茜很认真，“你帮我那么多，我要报答你。”
十七路来了。枭枫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法伊茜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粉色的头发在傍晚的风里飘着，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但口型像“明天见”。
车开出去两站，枭枫把那颗糖剥开吃了。还是奶油味。
她到家之后翻开书包，发现法伊茜塞了张纸条在她数学课本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中文：“枭枫，今天谢谢你。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写得特别大。
枭枫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行小字：“十月十四日，她说我是最好的朋友。”
她合上本子，去写作业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十七路应该早就开到终点站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桌是个小粉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