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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倾 徐贵妃,今 ...

  •   徐家闭门守丧,对礼王一事始终缄默,既不上疏追责,也不曾递折陈情。

      灵堂烛火轻晃,素幡垂落。宫中来了名内官,他先对着徐厚仁的牌位躬身行礼,再对徐家众人进行慰唁。

      “陛下感念徐大人忠直,痛惜贤臣罹难,时时惦念徐家。此案悬在那里,朝野议论不绝。陛下之意,徐家若是心中有冤,尽可整理情由上奏,依法追询。”

      他话音平缓,目光落到徐夫人身上,惋惜道:“夫人连日哀恸,陛下亦有所闻。逝者最盼身后得个分明,若是家中迟迟不做决断,日子久了,外人难免胡乱揣测,反倒委屈了徐大人一世清誉。”

      见众人戚戚,内官又走到徐国公跟前,低首抚慰:“近来京中时疫泛滥,贵妃娘娘也染了病症。国公大人您还请多多保重,留心身子。”

      徐国公哑声问道:“贵妃……可还好?”

      内官摇头:“贵妃染了病症,又闻兄长噩耗,心神摧折,早已不比往日。国公您还是尽早决断,让徐大人走得安心,贵妃也能早点好起来。”

      不等徐国公开口答话,那内官不再多留,行礼告辞。

      青灰身影刚转出灵堂院门,议论声便低低浮了起来。族中女眷你一言我一语,都道圣上公正,不徇皇亲私情。好些人心里感念,感慨陛下体恤丧门,特地差内官过来慰问。

      徐夫人心头牢牢扣着方才那句 “逝者盼一个分明”,满心只记着要为亡夫讨公道。可府里还是不置一词。

      第三日,那内官再度登门。句句都是圣上体恤徐家悲苦,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徐夫人浑身微微发抖,泪水簌簌落下:“你们听见了?连圣上都在盼我们给厚仁讨一个公道!你们怎能就这般无声忍下,任由害死他的人安然无事?”

      徐珩低声劝道:“母亲,切莫意气用事。大火焚尽所有证物,仅凭一腔悲愤控诉,无法给礼王定罪。”

      “证物都烧没了,难道你爹就白死了吗?”

      徐夫人抬眼,指向众人,眼底赤红,愤恨地说:“你们一个个顾虑重重,不肯出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蒙屈,死后还饱受争议吗!他一辈子清正做官,好好的人,怎么就死在了礼王府里,你们就不想讨一个说法吗?”

      徐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皆是悲痛:“若绮,你这话,是在说我跟老太爷吗?我知你锥心痛楚,我又何尝不难过。只是遇事须得冷静,不要被冲动蒙住心窍。”

      徐夫人身为儿媳,哪里敢非议老太爷与婆母。她自知失态,只得闷声道:“儿媳知错。”

      当夜,她心中打定主意,不愿再等家中长辈的决定。从灵前起身,避开仆役护卫,一路踉跄奔走许久,才至皇城门外。

      她望着厚重庄严的登闻鼓,深吸一口气,鼓槌重重落下。

      咚 ——

      沉闷一声,在长街响开。

      一下,再一下。鼓声沉沉,沿着长街一路飘出去,散在整座金鳞城里。几日水米不进,她身子晃得厉害,随时要栽倒,凭着一口怨气,一下接一下敲。

      灵堂里原本静悄悄的,忽然遥遥传过来那一声鼓响。

      咚 ——

      徐珩猛地抬头。

      不用人来说,他已经明白了。

      那是登闻鼓。

      母亲到底还是去了。

      先前内官那番软语劝慰,原就是等着这一步。

      徐国公面色始终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立在烛影底下。烛火晃了晃,映得他满头白发愈发刺目。

      徐夫人递上状词,送入大内。皇帝览毕,降旨命三法司会同玄禁卫勘核此案。依祖制,亲王不得由法司当堂会审,只能传讯王府奴仆及宴会参席官员录供,所有卷宗再汇呈御前,由圣主裁决。

      当日同赴筵宴尚有二臣,先后传唤到堂讯问。

      其一供称,席间酒数过倾,醉意昏沉,坐于席上神思恍惚,后来变故,一概不曾目睹。

      另一人则供,筵间腹中不适,暂离席出外小解,待归来时,府内已然火起,并不知席上情状。

      复传当日侍筵斟酒之婢女到案。

      婢女叩伏于地,颤声供言:彼时她正侍立侧畔斟酒,亲见礼王与徐大人言语相忤,渐生争执。争执之间,礼王盛怒,提起案上酒壶,向着徐大人头颅砸去。

      另一婢女供:礼王动手殴辱徐大人。不多时后院遽然起火,不知火从何来。徐大人身负伤创,难以奔走,未能逃出烈焰之中。

      卷宗由三法司封缄送入御书房。

      皇帝展卷细读,阅毕,指尖轻轻叩着案上供词。两份婢仆口供,只能证筵席之上言语相争、礼王动手殴伤徐厚仁。仅凭这点,便要重处亲藩,未免单薄。他将卷宗缓缓合起,密传裴凛,将礼王府历年往来、私下交游之人细细搜罗凭据,不必声张。

      同日,徐国公府外悄悄递来一纸密书,是宫里的一名小内监冒死传出。

      那小内监本是早年徐家送入宫中的旧人,因误了一次事,被辗转调到了各个宫里,不曾随侍贵妃近前。徐家久久不作决定,引了圣怒,贵妃被逼自缢,随侍的近身宫女尽数勒令殉主。他趁着出宫采买的间隙,托人把消息送进徐府,传完便隐匿踪迹。

      徐国公展纸,短短几行字压垮了他的脊背:贵妃被逼悬梁,于昨日薨逝,近身侍奉宫人无一幸免,尽数殉了。

      他将信纸在手中碾了又碾,连日来悬在心口、未能做的决定,这一刻,忽然落定了。

      他让人拿来先帝御赐的官服。衣料虽历经年岁,边角略有磨损,仍是当年恩赏的规制。

      徐珩说:“祖父,我与你同去。”

      徐国公只是缓缓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留在府中照顾老小。

      他此番入殿面君,是借先皇旧日恩眷为凭,恳请陛下审慎处置宗室。

      御座之下,三司皆在。

      皇帝垂眸看着阶下一身先帝章服的老人,语声淡淡:“国公,你确定不追究?”

      徐国公垂首:“臣年迈神昏,进退两难,欲追察冤情,又顾忌宗室体面。心中忧闷无处排遣,恳请陛下允臣一见贵妃,聊叙骨肉。俟心绪稍定,臣再回奏此案。”

      皇帝截住他的话:”不必去了。贵妃染疫,不便接见外臣。国事在此,国公不必辗转迂回,就在此,就地决断,朕一定会还徐家公道。”

      徐国公垂立阶下,缓缓开口:“臣犹记陛下年少,曾随臣读书。彼时陛下勤谨向学,事事务求分明。而今却不容臣稍作迟疑。”言罢,一声叹息落于殿中。

      皇帝听得不耐,面色淡冷,出声打断:“过往旧事,不必絮絮言说。你只回朕,追还是不追。”

      徐国公尚未答话,殿外内侍躬身入内禀报,说徐老夫人求见。

      皇帝略一颔首,准许她入内。

      不多时,徐老夫人一身诰命霞帔,缓步进来,在徐国公身侧屈膝跪下,与他并排伏在阶下,夫妇二人一同面君。

      她抬首,语声哀戚:“陛下,老身昨夜得一梦,贵妃来托梦,说她病势沉重,苦不堪言。”

      皇帝本就不耐,听见这话面色更是冷沉:“徐老夫人,你入宫来,就是要同朕说这些梦呓吗?”

      他又转头问徐国公:“国公,朕再问一次,此案,你究竟要不要追究?你若追究,朕一定不徇私情,即刻将礼王重审,好好彻查。”

      徐国公伏在阶下,顿了许久,他才续上话:“臣只求,见过贵妃之后,再答陛下。骨肉牵挂在前,臣实在难以在此刻,仓促决策。”

      皇帝恩准,派人去请贵妃。

      不多时,殿外一名管事内官匆匆入内,伏地启奏,声音低得发颤:“启禀陛下…… 贵妃娘娘薨了。”

      那内官一句奏报,像一块巨石般压垮两位老人。

      徐老夫人浑身剧烈一抖,方才还苦苦支撑的那股心气瞬间崩离,直直软倒在阶前。

      皇帝闻言微怔,神色中藏着几丝意外。再望着失态昏厥的老夫人,无奈叹息:“二老节哀。贵妃缠绵病榻多日,徐府又逢家丧,朕此前阻挠二老相见,便是不愿让你们雪上加霜,徒增伤悲。”

      徐国公伸手一把扶住身旁的老妻,伏地叩首:“陛下,臣妻痛失爱女,一时支撑不住,失礼了。小女薨逝,臣夫妇肝肠寸断,再无心力勘查此案。臣子一事,臣……不追究了。只乞陛下,念贵妃侍奉您十余载,体面厚葬。”

      皇帝沉吟片刻,缓声道:“朕知晓二老悲恸。只是此案牵涉宗室,礼王乃朕亲叔,徇私含糊。国法在前,人情在后,本当彻查到底,还你们一个公道。”

      徐国公脊背佝偻,再度深深叩首:“陛下圣明。国法森严,宗室体面更不可轻辱。臣子之事,纯属天灾不幸、与旁人无涉。
      臣恳请陛下就此结案,往后徐家闭门自省,不预朝堂纷争。”

      御座上的皇帝静静看着他。他淡淡颔首:“准奏。传太医,扶徐老夫人下去休养。贵妃后事,按皇贵妃规制置办。此案……就此了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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