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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君命 君要臣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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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沅与这位大舅舅情分深厚。
昔年他曾同她说,沅儿,你便当没有这个父亲,往后有舅舅疼你。虽是一句半带宽慰的玩笑话,她感念至今。
此时若是同他讲,昨夜有黑衣人潜入,叮嘱他切莫赴礼王府的宴席,只怕舅舅会当她是疯言疯语。
等徐珩散朝归来,她托三表妹去唤他到庭中小坐。人来了,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在他面前来回踱着步子。
徐珩瞧出她藏着心事,便吩咐徐娆:“去我书房帮我拿样东西。”
徐娆不解,歪着头问:“要拿什么,偏要我跑一趟?莫不是你们二人有私话要说?”
徐珩淡淡一笑:“我的书房你去过千百回,唯有你知晓我那枚玉佩放在何处。我与沅儿许久未见,该送她一件礼物。”
徐娆这才不情不愿应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那你们若是遇上什么新鲜好玩的,回来可一定要讲给我听。”
徐珩颔首,催她快去。
苏沅心头沉甸甸的。依钱嬷嬷打探来的消息,礼王暗藏反心。大舅舅素来和他政见相悖,这场宴席,多半是礼王想要拉拢。若是拉拢不成,便是要下杀手。只是她暗自思忖,礼王再狂妄,怎敢在自家府中,公然谋害朝廷命官?其中关节,她一时想不透。
她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方才听丫鬟说,舅舅晚上要去礼王府赴宴?”
徐珩轻轻点头。
苏沅又踌躇了下,才说:“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沅儿但说无妨。”
“旁人都清楚,礼王和舅舅在朝堂上本就相悖,为何舅舅会赴他的宴席?”
徐珩很明显不愿接这个话头,他道:“朝堂中的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可以闲谈的。”
苏沅不肯就此作罢:“礼王素来居功自傲,屡次折损圣上颜面,上朝之时竟要赐椅而坐。但凡赴了这场宴的人,难免要被圣上猜忌记恨。贵妃和你们亲近,这些内情,你本该比我清楚。”
徐珩面上微露不悦:“沅儿,你素来稳妥,今日怎这般失了分寸?我们身为臣子,不可议论天家。”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往身侧花圃一瞥。苏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花丛轻轻颤了一下。她瞬间了然——这偌大徐府,早已被人监视,连一处安心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徐珩见花圃里的人影渐隐,才续道:“世事从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朝堂盘根错节,你不懂。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从来由不得一己好恶推辞。此番前去,亦是借一席之会,探听消息。这些话我本不欲出口,你一个女儿家原不必懂这些。只是为兄怕你忧虑过重,才同你交底。”
苏沅只得敛了话,低声道是自己妄言。却还是忍不住,再提一句,今夜务请舅舅多加戒备,多带几名得力护卫。
傍晚时分,大舅舅依着家风,前来向外祖母拜别。
临去,他嘱苏沅多留几日。
苏沅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漫上一阵寒凉。倘若灾祸真的会降临,她便是那个知道结局,却无力阻拦的人。她不知道昨夜那人的身份,可她能断定此人绝不简单,特意来提醒,必有缘由。
她认得的人里,唯有裴凛在御前行走,最清楚宫里的风向。她心里一直悬着,总觉得这场宴席不对劲,怕是礼王那边藏了算计,或是朝堂里另有别的名堂。她想找到裴凛问问底细,若真有隐患,也好让徐珩及时做好对策。
想要寻裴凛,还得先去找秦湛。
她备好快马,直奔宁安侯府,将此事告知秦湛。秦湛听罢,当即起身:“走,去找裴凛。”
苏沅心底感动,她只推说是做了一场太过真切的噩梦,并无凭据,可秦湛从来都愿意信她,将她的忧虑郑重相待。
一行人到了宫门口,秦湛亮出令牌,让人进去通传请示。
不多时,宫人来报,裴凛今日不当值。
苏沅一路沉默,打算寻一处僻静茶楼,理一理这件事情。
她开始低声推敲其中利害,时间便在一番番揣测里缓缓淌走。
“礼王素来桀骜难驯,若是宴席之上重臣殒命于礼王府,陛下便有十足的由头发难、捉拿礼王。舅舅素有贤名,深得民心,一旦遇害,礼王也会就此失尽百姓人心。陛下这是打算牺牲舅舅。”
秦湛抬眼看向苏沅,语声压得极低,安抚道:“沅儿,先不说这猜想是真是假。很多事,不是我们凭空揣测就能扭转的。你我人微言轻,什么都改变不了。别再往下想了,舅舅在朝堂几十年,知道怎么周旋变通。”
苏沅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眉尖拧得更紧,生出另一重疑虑:“可礼王那般老谋深算,当真会蠢到亲自动手,落人把柄。莫非,是陛下打算自己动手,再将这桩血案,尽数嫁祸给礼王?”
秦湛连忙摇头:“不可能,你切莫胡思乱想。贵妃可是徐家走出去的,深得圣宠。徐家累世有功,陛下就算要对付礼王,也犯不着拿徐家开刀。”
未等苏沅回话,窗外骤然一亮。
两人齐齐转头望向窗外。礼王府的方向,漫天红光,把半边天都烧得赤红。
火光落在秦湛惨白的脸上,她瞳孔微僵,愣了半晌,才失声:“这……着火了?!”
苏沅望向秦湛,见她尚自怔忡未醒,自顾戴上帷帽,匆匆往礼王府去。
浓烟蔽月,烈火舔着屋梁,灼热的气浪隔着老远扑面而来。礼王府门口围了许多人,人人神色慌张。
谁也未曾想到,好好一场王府夜宴,竟突遭大火。
大家纷纷往外逃,一道身影却与人群逆向,毅然冲进熊熊火海。
是礼王。
原来,是徐厚仁还在里面。大家纷纷感慨礼王重情重义,明知火险致命,仍执意要救被困的徐大人。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去,礼王的身影从火光深处踉跄退出。
他一身锦袍早已烧得破烂不堪,脸颊熏得乌黑,发间也沾着厚重烟灰,裸露的手背、脖颈皆是灼伤。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徐珩,他放心不下父亲,一直在王府外围等候,一见火起立刻赶来。
徐珩脱力跌坐在地,神思恍惚,仿若被抽走了三魂六魄一般。他怔怔凝着翻卷的烈焰,唇瓣不住轻颤,一声也发不出来。
礼王当着满场官员百姓的面,嚎啕大哭:“找不到人……火势太大,遍地坍塌,本王寻遍各处,始终找不到徐大人踪迹。”
“是本王对不住他。”
他垂着肩,身形颓然,哭得悲痛。外人所见,礼王舍身救人、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群前方,裴凛带着一众玄禁卫勒马伫立。
苏沅心中一沉。方才守卫还说他不当值,人却已经守在这里,一副万事齐备,只待缉拿的样子。
裴凛开口,语声平稳:“王爷,徐大人在您府中出事,事关朝廷重臣性命,还请随我回御庭司,配合审问。”
大火连烧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才渐渐熄下去。
鉴骸署于焦墟之中寻得一具焦黑尸首,凭残存信物核验,断定是徐厚仁。
徐府设下丧仪,白幡遍地。
皇帝亲至吊唁,立于灵前,言语哀痛,一副痛失贤臣的模样。
徐家众人依礼叩拜,面上恭谨领受圣恩,可苏沅却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待到圣驾远去,一众宾客陆续辞别,灵堂里终于清静下来。白幡垂落,烛火幽幽晃动。苏沅缓步走到徐珩身侧,语声轻轻的:“表哥,节哀,好好保重自己。”
说完这话,她亦是落下两行泪珠。纵是提前知道,她依旧无能为力,什么都拦不住。
徐珩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父亲早前同我说过,他在御前进言,一句话惹得圣上不悦。他那时便知,自己怕是难有善终,只是没料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可怜外祖父年迈,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顺着徐珩的目光望去,落在不远处的徐国公身上。
徐国公一身素衣,静静立在一旁。风穿灵堂,吹得白幡簌簌作响,他肩头微颤,却未曾落泪。
才两日光景,他的头上便添了大片霜白。从前他厌倦了朝堂纷争,闭门避世。原以为能置身局外,到头来,终究是枉聪明。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秦湛快步穿过人群,一路疾奔至灵前,胸口微微起伏,急促道:“御庭司那边说,一夜大火焚尽了所有痕迹,半点物证无存。根本无法给礼王定罪。”
大舅母眼眶赤红,浑身簌簌发抖,又悲又愤:“定是礼王害了厚仁!我要去敲登闻鼓,告他谋害重臣!”
徐国公眉头一锁,转头看向一旁的大表姐:“带你母亲下去歇息。”
徐婉连忙上前,伸手搀住她,低声劝着,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情绪激动的大舅母半扶半劝地带离灵堂。
徐家原有三女三子,如今三子接连殒命。徐家男丁,只剩徐珩这一根独苗。
伫立良久,徐国公抬眼扫过身前众人:“除了珩儿,都出去吧。”
一众孙辈与女眷闻言,尽数俯首,轻步退离灵堂,不敢稍作逗留。
待堂上只剩祖孙二人,徐国公才望向身前这唯一的孙儿,问道:“到如今,你总算看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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