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谶》好柿常在

11、断亲 我执意要断

　　徐月最擅长的法子便是困人。只消加派人手守住院门，禁了她出门，她便没机会去京府递状。

　　可苏沅的路子也多。院墙旁那棵老树枝桠横斜，踩着枝杈翻上墙头，再纵身一跳，便能出去。

　　想法轻巧，实操并不容易。她原是头一回爬树，指尖蹭得发疼，费了半晌功夫，才总算攀到粗枝上，坐在墙头。

　　树下三个丫鬟声泪俱下：“姑娘，万万不可！您若是私自跑出去，夫人追究下来，我们几个，怕是要被打断腿的！”

　　苏沅垂眸看向她们，道：“你们还记得我放在屋里的月溶砂？”

　　冬桃摇头：“姑娘，屋里不曾见什么月溶砂啊。”

　　苏沅道：“没瞧见，便是已经落进你们茶水里了。就地躺下，装作昏过去就行。”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身子一纵，往墙外跳了下去。

　　预想里落地的钝痛没有传来，她直接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风声掠过耳畔，她来不及辨清来人眉目，抬手就是一巴掌。

　　比巴掌先来的是她袖口漫开的香气，下一瞬，杨复脸上火辣辣的疼。

　　苏沅脆生生喝：“哪里来的小贼，敢伏在我府外墙头！”

　　杨复僵了片刻，抬手轻轻摸着被打的半边脸颊，语气委屈巴巴：“是我啊，沅儿。”

　　苏沅道：“原来世子爷这般孟浪，喜欢一大早蹲在女子家墙头。”

　　杨复放下手，一本正经的解释：“我不是早上才来蹲的。昨夜听闻你回府，我便守在这里了。又恐夜深翻墙而入，惹人非议，才只在墙外等着，不曾进去。”

　　苏沅轻轻嗤了一声：“连夜守在墙外？世子爷不去忙自己的事，蹲我这里做什么，难道又是想找机会捉弄我？”

　　杨复要解释，但是苏沅不想听。眼下她还要赶去京府击鼓断亲，没空陪他闲聊。

　　他屁颠屁颠的跟在苏沅身后，问：“沅儿，你走这么快，这是要去哪里？”

　　苏沅不说话，继续往前走。杨复一路跟着她来到昭天府。

　　他目瞪口呆：“我不过就是在你墙头守了一夜，你不会是要告官吧？”

　　苏沅：“告官？为你吗？你还不配。”

　　杨复继续追问：“那是因为什么，是苏窈又欺负你了？”

　　苏沅没有理他，径直朝前，取了鼓槌，重重击在鼓上。沉厚的鼓声响起，守卫闻声赶来，核验过她，引着她往昭天府内走。

　　杨复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也要迈步往里。

　　守卫横槊一拦，沉声道：“止步。”

　　杨复抬了抬下巴：“我是荣国公府世子杨复。”

　　守卫神色不变，依旧拦着：“府内办案理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有事。” 杨复仓促间脑子一转，随口寻了个由头，“昨日荣国公府进贼了，盗走了无数金银。”

　　守卫迟疑片刻，验了他的身份，把槊挪开，让他一并入内。

　　苏沅自袖中取出折得齐整的状文，推到录事案上：“民女有状。求府衙为我见证，我与母亲徐月断绝母女关系，两相放手，她不必再辖制于我，我亦不依附徐家与苏家。从今往后，祸福自担，绝不攀扯。”

　　那录事目光一扫状纸，再抬眼细细打量苏沅，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澜月巷吏部尚书家的姑娘。徐月是尚书家的主母，这案子他一个小小收词吏哪里敢接。

　　他把状纸轻轻推回半寸，为难道：“苏姑娘，断亲要母女二人一同到场、双双画押按手印，方才作数。如今只有姑娘一人前来，苏夫人不曾到场，也无她的画押凭据，单凭您一纸呈词，我这里不能收。”

　　“再者，您是尚书府的千金，苏夫人身份非比寻常。不是寻常小民纠纷。我只是个值房录事，做不得这个主。依规矩，要么您先回府，劝得苏夫人愿意同您一道来府里立约。”

　　苏沅道：“我母亲不会来的。劳烦你直接把状文呈给府尹大人，请他受理。”

　　录事闻言顿了顿，道：“苏姑娘，您要明白。这是两愿之约，需双方合意画押。徐夫人不肯到场，便是府尹大人接了状，头一桩也是派人去传她到衙调处。若是她执意不肯，大人也不能强按着她画下手印。到时候依旧是难办。”

　　杨复在一旁目瞪口呆：“你为何要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断亲？”

　　苏沅侧过头瞥他一眼，重新看向录事，问道：“那我问你，倘若她始终不肯应允，我执意要断亲，还有什么法子，要满足哪些条件？”

　　录事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回话：“若是苏夫人不肯允，便不能走两相立约的路子。只能由府尹开堂勘审，您得拿出凭据，例如她平日里是否有苛待您，违背抚育本分。证据确凿，又察明您已然有自立的生计的条件，大人会酌情裁断。”

　　苏沅声音很轻，却清楚传到录事耳中：“衣食供给，她不曾短我分毫，谈不上违背抚育本分。往日虽有苛待，只是旧伤早已平复，没有留下凭证。”

　　录事还未开口，便听见她缓缓接着往下说。

　　“若是非要实证才肯审，难不成，我要回去，逼她再动手打我一顿，留下新伤，才能拿来当堂作证？”

　　录事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笔，连连摆手，语气又急又慌：“苏姑娘，这万万使不得！刻意寻衅引得尊长动手，不仅伤了自身，还不能作为证据！只要她确实对您不好，您就慢慢寻证据。”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苏沅将状纸收回袖中，谢别了录事。

　　方才那句 “逼她再挨一顿打取证” 还在杨复耳边打转。片刻，他不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昭天府，苏沅始终没有回头，步子稳而快，一直往自己的目的地去。杨复本想再来逗弄她，但是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也是全无心情了。

　　他真想追上去问问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离府几天，一回来就要断亲？

　　一路穿街过巷，苏沅最终停在一座茶楼前。茶楼门面素雅，门禁森严，非有身份之人不得入内。侍者上前迎苏沅，待她入了门，又恭请了杨复进去。

　　杨复目光越过侍者，望向里面那道清瘦身影，耐着性子对侍者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茶水点心，都给苏大小姐送去。”

　　侍者不禁羡慕，昨儿带苏二小姐来，今儿带苏大小姐来，杨世子真是艳福不浅。

　　苏沅听见声音，脚步顿在大堂当中，终于转过身看向杨复。

　　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他追着她，不怀好意的凑上来，再拿她取乐，看她狼狈无措的模样。

　　“你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今日已经看得够久。还嫌不够吗？”

　　“这次我不是要捉弄你。”他低声分辨。

　　苏沅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浅而凉，并不相信：“你最擅长看我为难，不是捉弄，又是为何？你一路跟着，无非是想把我今日击鼓的事说出去，让别人知我家丑，取笑我。”

　　杨复一时无语，洗不白了。

　　苏沅没有再理会他，让侍者送纸笔，径直寻了靠窗的雅座坐下。

　　她低头凝神，一字一字的写起茶楼里的器具陈设，一写就写到了晌午。

　　杨复就坐在她后方，看她时而沉思时而落笔利落，心头又好奇起来。

　　“你写这些做什么？”

　　苏沅这才察觉杨复还在，她笔尖未停，头也没抬的回了一句：“与你无关。”

　　杨复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是想自立为生吧？尚书府的姑娘是重臣家眷，律条明文食禄之家不得与民争利，官眷私自经商，会被御史弹劾，连累整个家族清誉的！”

　　苏沅终于停下笔，把纸抚平，道：“我不会用自己的名字从商，外人抓不到半点把柄。你爱慕苏窈，若是你传扬出去，你的心上人也会遭殃，最好是把好自己嘴上的门。”

　　杨复起先只是好奇，一个养在内院的姑娘，怎敢生出断亲的打算。可此刻看她，步步都算好了利弊，连旁人的软肋都提前考量在内，那点好奇变成了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我不会往外说的，从前我捉弄你是真，但还不至于蠢到苏害苏家。”

　　苏沅没有立刻信他，只淡淡颔首：“如此最好。”

　　杨复看着她的动作，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他又补了一句：“就算不为苏窈，我也不会泄你的事。你行事向来稳妥，这般做，定有自己的道理。我知道你不愿再把我当朋友，但是我确实真心想跟你结交。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苏沅依旧戒备他，到底吃过他太多次戏弄，没法因为一句好话就放下提防。

　　“多谢世子好意。只是我才情不佳，德行一般，不敢肖想。”

　　杨复道：“我是真心的。”

　　苏沅说：“君子重行不重言，世子若待人以诚，不在口舌。”

　　“什么重？什么言？”

　　“没什么，我该回去了。”

　　话毕，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茶楼。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巷口，忽然顿住。

　　不远处停着一架青帷马车，帷子绣暗金莲纹，四角悬金铃，两匹白马配着雕花玉鞍，是徐月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