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Tilvera

21、末世之余 大巴一路颠

　　大巴一路颠簸着开往主城，窗外的景象从废墟逐渐过渡到相对完整的建筑群。公路上的裂缝被修补过，路边的电线杆还立着，偶尔能看到几盏还在工作的路灯。

　　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优沐没有第二个乘客。

　　但驾驶座后方的扶手栏杆上，有一根银丝线垂下来，细得像一根不小心脱落的缝衣线，在车窗透进来的昏黄光线中微微反光。

　　优沐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他没有意外。

　　银丝线从扶手处蔓延开来，像水渍一样无声地铺展。然后，一个人从数据流中缓缓凝出实体——

　　桑简从车厢后排的座位之间走出来，狼尾发尾在车身的晃动中微微飘动，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掠过的残垣。

　　他在优沐斜后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优沐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就这么想要我的灵魂？"

　　桑简也坐好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

　　"当然想要。"他说，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毕竟是这么有趣的灵魂呢。"

　　他顿了顿，狼尾发尾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甩动。

　　"不过现在，我更想看优沐会长怎么通关。"

　　优沐转过头，正对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像两潭静止的水。

　　"不用你管。"

　　桑简笑了，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感觉你每次都不欢迎我呢。"

　　"谁会欢迎一个想要自己灵魂的人。"

　　"那我现在不要。"桑简摊了摊手，银丝线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就当把它寄存在你那。怎么样？"

　　优沐拿起驾驶台上的一把餐刀——不知道之前哪个乘客落下的——直接朝桑简扔过去。

　　刀子穿过桑简的脸，像穿过一层水幕，然后钉在了车厢壁上。

　　"那本来就是我的。"

　　桑简看着钉在壁上的餐刀，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愉悦的、近乎宠溺的质感。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分解，从指尖开始，化作数据流，一点一点地消散在车厢的空气中。

　　"等你通关了再说吧，优沐会长。"

　　声音也跟着数据流一起淡去。

　　优沐看着他彻底消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公路。

　　他其实不担心桑简会对自己下死手。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确实有保命手段。□□还在，萤火虫的感知范围也很广，再加上桑简自己说的，他想要的是灵魂，不是命。灵魂这东西，不是杀了就能拿到的，得让本人"自愿"或者找到某种特殊的媒介。

　　而且，桑简现在似乎并不想那么早就杀掉自己。

　　太早了，不够有趣。

　　优沐无所谓。其实死不死的都无所谓——他心里这么想，但不是那种消极的"不想活"，更像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淡然。反正从进入这个游戏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把命当回事过。

　　副本直播画面在公会监控区里老是卡顿，银丝线干扰了信号传输，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但每次卡顿都精确地把桑简出现的片段裁掉了，屏幕上只显示优沐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开车。

　　公会成员们看见优沐没事，也就都不在意了。

　　主城到了。

　　大巴在城门口的临时停车场停稳。优沐拿起背包下车，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高耸的城墙把废墟和混乱隔绝在外，城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守卫。进门有一道检验关卡，排队的人不少，但秩序井然。

　　优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基因手铐又戴上了。

　　他叹了口气。

　　"哎，怎么又带上了。"

　　他真的很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手腕上那圈金属贴着皮肤，凉冰冰的，像一条永远解不开的锁链。

　　检验员接过他的信息卡，在终端上刷了一下，又用一台手持设备扫了他的瞳孔和指纹。

　　"优沐先生，你合格了。进去吧。"

　　"咔哒"一声，手铐解锁弹开。

　　优沐揉了揉酸酸的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迈步走进主城。

　　里面和外面简直不像在同一个副本里。

　　平整的街道、完好的建筑、路灯、绿化带、偶尔路过的行人。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几栋高耸的建筑，最中心那栋尤其醒目——像一根银色的针，直插昏黄的天幕。

　　优沐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观察周围的情况。

　　行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安宁。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那栋最高的建筑，眼神里带着某种类似敬畏的东西。

　　他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人问了问。

　　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穿着整洁的衬衫，手里提着一袋物资。他看了优沐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愿科研院庇佑你，美丽的青年。"

　　优沐回以一笑："你也是。请问那边就是科研院吗？"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是的。正是因为科研院的庇佑，我们才有如此安宁的生活。愿科研院至上。"

　　优沐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嗯……我记得是人民至上吧。"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脸上笑得毫无破绽。

　　"那你知道该怎么进科研院吗？我很向往那里呢。"

　　男人的表情亮了亮："你可以通过正规流程面试进去。那里最近正好在招新呢。"

　　"谢谢。"

　　"愿科研院庇佑你。"

　　"你也是。"

　　男人走了。优沐站在原地，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栋银色的建筑。

　　中心最高的建筑，一看就是关键线索。科研院——变异种的来源、基地的管理者、或者说，这个副本真正的"核心"。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科研院的大厅金碧辉煌。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是冷色调的、带着科技感的银白和浅金。地面是抛光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嵌着柔和的灯带，前台是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性，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优沐走进去的时候，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倒影——淡黄栗色的短发、浅杏色针织衫、深棕色休闲裤、左耳的羽毛耳钉。

　　前台向他打招呼："你好，先生，有什么事吗？"

　　优沐缓缓向她走去。步子不快，姿态松弛，像是在逛一家高级商场而不是走进一个变异种研究机构的心脏。

　　他在前台前停下，绅士地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前台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微笑："这样吗？我帮你联系一下，请稍等。"

　　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他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预约不要——"

　　他走到大厅，目光落在优沐身上。

　　话停了。

　　优沐抬起眼帘看他。长睫毛自下而上一扫，浅棕色的瞳仁在灯带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右眼下方的泪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一动。

　　主管的眉头松开了。

　　语气也软了。

　　"你好，请问你是？"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会有人简简单单一举一动都这么媚人啊。

　　"我是来面试的。"优沐的声音轻而温和，"忘记预约了，真不好意思。"

　　主管咽了一下口水："这有什么。你是想要面试什么职位呢？"

　　"我想面试能和变异种近距离接触的职位。"

　　主管有些诧异："变异种是很危险的，你确定吗？"

　　"确定。"

　　"好的。"主管几乎没有犹豫，"你面试通过了。"

　　优沐："……这就通过了？"

　　"是的。"主管的笑容变得热切了一些，"我们对先生这样美丽的人很欣赏的。你能来我们科研院工作是我们科研院的荣幸。"

　　优沐被带着穿过走廊，来到科研院内部的单人宿舍区。房间比基地那边好得多——有独立卫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还有一面镜子。

　　主管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优沐先生，你之后可以住这。你的工作就是审训变异种——让他们说出聚集地和他们的计划。介于你的美貌，你可以直接升为管理位。为了我们的幸福未来而奋斗吧。"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优沐身上贪婪地游走，从脸到脖子到腰线，像在丈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优沐靠在门框上，听完，笑了。

　　"先生。"主管往前迈了半步，"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哦。"

　　优沐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威胁，是一种平静的、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的锋利。

　　"我最近很倒霉。给你个忠告。"

　　他微微偏头，浅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主管。

　　"不要对我有那种想法。否则——"

　　嘴角弯了弯。

　　"会死得很惨哦。"

　　主管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优沐的眼睛，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不是从温度上，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快步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

　　优沐关上门。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上方，一根银丝线正从灯罩的缝隙里垂下来，在空调的气流中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