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Tilvera

20、末世之余 舞台下方是

　　舞台下方是地下室。

　　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天花板很低，管道裸露在外，冷凝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检验员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嘴里还在叭叭叭地说着什么——"这边是B区，关的都是轻度变异的，那边C区是重度，D区是怪物，不开放参观"——语气轻快得像在带人逛动物园。

　　优沐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棕色风衣下摆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拖曳。

　　路两边的铁栏里关着各种各样的变异种。

　　左侧笼子里蜷缩着一团说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东西——四肢被拉长扭曲了，手指融合成了蹼状，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泡了太久的尸体。它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隔壁是一只变异的狼犬，体型比正常大了三倍，但四条腿被铁链锁死在墙上，嘴上套着铁丝笼。它看到检验员经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呜咽，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在害怕。

　　再往前，笼子里关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他的背部延伸出了六条触手状的肢体，粗细不均，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其中一条触手从栏门的缝隙里垂出来，软塌塌地搭在走廊地面上。

　　检验员看见了，皱了皱眉，骂了一句什么，抬脚就踢。

　　"啪"的一声，触手被踹了回去，缩进笼子里，笼内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优沐的视线扫过那只触手缩回去时颤抖的弧度，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一路走到底。

　　走廊尽头，还是那个变异兔男孩。

　　他双手依旧被吊在头顶，铁链勒进手腕里，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痕。两只耳朵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外翻的皮肉在阴冷的空气中泛着惨白的色泽，像两朵被揉碎的花。他的眼神涣散着，瞳孔没有焦点，整个人像一具还挂着一口气的人偶。

　　检验员转头对优沐说："这边走，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他往右侧的通道迈了一步。

　　优沐没跟上去。

　　他站在男孩面前，停了两秒。

　　然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光——一只萤火虫从他指缝间飞出来，金色的、微光闪烁的萤火虫，轻轻落在男孩血淋淋的耳朵边缘。

　　光点渗入伤口。

　　血慢慢止住了。

　　男孩似乎觉得突然没那么痛了，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视线艰难地聚焦——

　　落在优沐脸上。

　　优沐对他微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算计的笑，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从容面具。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光一样的笑。右眼下方的泪痣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几乎看不见，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怜悯太居高临下了。是某种更平等的、更安静的东西。

　　没人说话。

　　但男孩似乎听到了一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别害怕。"

　　检验员发现优沐没跟上，转过头："优沐先生？"

　　优沐脸上的表情收干净了。他转身，声音清冷：

　　"来了。"

　　到了出口。

　　检验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优沐。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张脸上，喉结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抬起来——

　　优沐停下脚步。

　　"怎么了？"

　　检验员的手指悬在半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我能不能……"

　　"不可以哦。"

　　优沐笑着打断了他，语气轻快，但身体已经微微后撤了半步。

　　检验员的手还是往前探了探。

　　然后一根银丝线从上而下贯穿了他的手背。

　　"啊——！！"

　　检验员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银丝线从他手背上抽离，带出一线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捂着手蹲下去，白大褂的袖口迅速洇开一片红色。

　　优沐确实也没想到。

　　他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脸上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什么都没干哦。"

　　检验员抬头瞪他，嘴唇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变异种攻过来了！！基地撑不住了！！大家快往主城跑——！！"

　　声音从地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奔跑声、枪声、某种大型生物撞击建筑的闷响。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冷凝水哗啦啦地砸下来。

　　优沐想：看来速度还挺快。

　　他早就让萤火虫把消息散播出去了——不是给人类，是给那些变异种。萤火虫的微光里携带着他的感知波动，像一根看不见的引线，把基地的位置、防御薄弱点、守卫分布全部"告诉"了外面的变异生物。

　　不是他仁慈。是这帮人活该。

　　他懒得管蹲在地上捂手的检验员，转身就往外走。

　　地面上一片狼藉。

　　天空比昨天更黄了，像一块正在腐烂的布。基地的铁丝网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沙袋散落一地。人们四散奔逃，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空着手边跑边回头看。

　　角落里，优沐收回了最后几只萤火虫。光点一粒一粒地消失在指尖。

　　一根藤蔓从废墟缝隙里探出头来，灰褐色的、和碎石几乎同色的藤蔓，悄悄盯着他看了两秒。

　　优沐突然转头。

　　藤蔓瞬间缩回去。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怎么觉得有人在看我呢。算了。

　　"先生，去主城吧。"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朝车站方向跑去。

　　车站在基地东侧，是一栋半坍塌的公交枢纽站。几辆大巴还停在那里，其中一辆看起来还能开——车窗没碎，轮胎没爆，油箱应该还有油。

　　周围是一片混乱。

　　逃窜的人群、肆虐的动植物、断裂的钢筋和碎裂的玻璃混在一起。一只体型跟人一样高的螳螂正与几个拿着棍棒和简易武器的人对抗——镰刀状的前肢挥舞着，每一次劈砍都能把一根铁棍斩成两截。旁边一只变异黑熊在协助它，熊掌拍碎了一辆车的引擎盖，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优沐悄悄躲在残垣后面，沿着墙根往车站方向摸。

　　真是惨绝人寰啊。

　　他心里毫无波澜地评价了一句。怪物们明显占上风，人类的抵抗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但这不关他的事——他来这个副本是为了通关，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马上就到车站了。

　　他猫着腰从最后一面断墙后面闪出来——

　　一只螳螂突然闪现到他面前。

　　人高的身躯，镰刀钳高高举起，刃口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弧线。复眼由无数个小眼组成，密密麻麻地盯着他。

　　优沐的脚步钉在原地。

　　然后一根藤蔓从地面下猛地窜出来，挡在他和螳螂之间。藤蔓灰褐色的表面粗糙不平，和周围的废墟几乎融为一体，但此刻它直立着，像一面盾牌。

　　螳螂歪了歪脑袋。

　　优沐也歪了歪脑袋。

　　羽毛耳钉跟着晃了一下。

　　螳螂的复眼微微转动，镰刀钳慢慢放了下来。它看了优沐两秒，又看了看那根藤蔓，然后转身，迈着六条长腿走开了。

　　优沐："……"

　　他迅速登上了那辆还能开的大巴，钻进驾驶座，摸索了一下——钥匙还在。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然后稳住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门还没完全关上，大巴就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车站的方向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追过来的人拍打着车门，优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自己造的孽自己受吧。拜拜咯。"

　　他松开离合，大巴加速，把那群人甩在了扬尘里。

　　车窗外面，那片混乱逐渐远去。优沐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基地轮廓，内心毫无波澜，似乎还有点无聊。

　　螳螂的身后——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十几岁左右的男生。

　　揉了揉眼睛。

　　又不见了。

　　"是我眼花了吧。"他自言自语，"不管了。"

　　大巴在废墟间的公路上颠簸着，朝着主城的方向驶去。优沐把椅子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

　　都等到了主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