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隐冥枢》一夏知甜

7、一纸盟约，各怀筹谋

　　返程的云阶依山势盘旋而上，两侧云海翻涌，时而有细碎云絮随风飘到石阶之上，触之便化作一缕微凉水汽消散。

　　王衍脚步不急不缓，方才那道突如其来的神识触碰，始终萦绕心头。他反复回想那一缕神识的质感，温润却又带着一种俯瞰世事的沉静，没有窥探的侵略感，更像是遥遥一瞥，确认他平安无事。

　　可放眼整个天穹仙阙，能做到神识横跨大半个仙山，还能收束得这般干净利落，不留半点可供溯源气息的人，屈指可数。

　　王擎算一位，还有常年闭关的几位大长老。

　　至于西崖清寂别苑的王戾，传言修行受损，常年闭门静养，王衍心底下意识便将他划出名单之外。一个连仙阙大典都极少现身的闲散之人，不该拥有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

　　他收回纷乱思绪，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怀中那枚叶家的传音玉蝶。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准入玉符。

　　五枚玉符，王擎手中持有其一。

　　想要进入藏书阁地下禁库，王擎是他眼下最直接的突破口。

　　打定主意，他不再径直返回客院，脚步一转，踏上另一条通往主殿片区的岔路。王擎如今处理大典一应事务，平日大多待在议事偏殿，想要寻他，去那里等候最为稳妥。

　　沿路玉阶更宽，值守的仙阙弟子明显多了不少，往来修士皆是各族地位不低的来客，步履匆匆。

　　行至半途，前面亭台之中传出闲谈声，两道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

　　是楚清砚与楚惊遥。

　　二人虽是同族亲兄弟，性情却是天差地别。楚清砚端方持重，凡事三思而后行；楚惊遥热烈桀骜，眼里揉不得半分虚伪。

　　王衍脚步微顿，藏身云树之后，没有上前打扰。

　　“冥枢前几日在妖族秘库拿走的那卷手记，你猜记载了什么？”楚惊遥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浓烈的好奇，指尖轻轻敲击亭中玉桌。

　　楚清砚的声音沉稳平缓：“妖族对外只说是天穹裂隙的早期记录，可我怀疑，里面还有另外一重隐秘。上古手记之中，记载了初代维系封印之人定下的献祭法则。冥枢接连盗取同类书卷，怕是想要拼凑完整的封印本源真相。”

　　“那冥枢拿到全部真相之后，打算做什么？掀翻仙阙，推翻五族秩序？”楚惊遥挑眉反问。

　　“不好说。冥枢行事太过矛盾。”楚清砚缓缓出声，“魔域三年前内乱，各方魔君厮杀不休，眼看魔域亿万生灵就要卷入战火，是冥枢暗中出手，挑拨争斗双方签下停战盟约，硬生生压下一场浩劫。可转回头，它又盗走妖族古籍，搅动五族之间的猜忌。”

　　“时而平息祸乱，时而掀起风波，正邪难辨，谁都摸不透它真正的目的。”

　　楚惊遥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弄：“正邪？仙阙口口声声自称正道之首，可若是他们守护的太平，本就是靠着不断献祭修士性命堆出来的虚假盛世，那所谓正道，又算是什么？”

　　“慎言。”楚清砚轻声制止，目光警惕扫过四周，“这话若是传入长老耳中，会招来大祸。我们楚家保持中立多年，不宜直接站队。”

　　“中立，又能中立到几时？”楚惊遥的声音低沉下去，“大典之上，五族要商议联手围剿冥枢。可若是冥枢想要撕开仙阙刻意掩埋的谎言，我反倒想看看，最后的结局会是何等模样。我不是要追随冥枢，只是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守着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我明白你的心思。”楚清砚轻叹，“只是一旦局势失控，牵扯的是整个修真界万千生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们可以暗中探查真相，却万万不能主动搅乱大局。”

　　二人的交谈到这里暂时停下，静默片刻。

　　“对了，方才听闻消息，长老会已经定下意向，大典落幕三日内，便着手清理藏书阁地下禁库的旧卷宗。”楚清砚开口，语气带着凝重，“消息压得很紧，若非楚家安插在长老殿的人传讯，我们也无从知晓。留给想要查阅卷宗之人的时间，已经不多。”

　　王衍藏在树后，心神一凛。

　　又是焚卷的消息。

　　不止叶家得到风声，楚家同样探查到长老会的决议。这件事，已经不是空穴来风的商议，是快要落地的定数。

　　“不知道有谁，会想要去保下那些旧卷。”楚惊遥缓缓开口，“王擎手握一枚准入玉符，他是知晓全部秘辛的人，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选择闭口不言，守着仙阙定下的秩序。他心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楚清砚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王擎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上代的恩怨、王家的兴衰、整个仙阙的安稳全都压在他肩头。他知晓真相，却不敢轻易戳破。一旦虚假的盛世崩塌，裂隙动荡，没有人能预料会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他选择维持现状，未必是认同献祭的法则，只是他不敢赌。”

　　不敢赌。

　　简简单单三个字，精准道尽了王擎的立场。

　　王衍站在树影之下，心中了然。

　　难怪先前二人小院交谈之时，王擎出言劝他不要深挖旧事。不是想要刻意隐瞒真相害他，而是王擎惧怕掀开盖子之后，引发连锁灾难。他守着当下的平衡，如履薄冰。

　　想要说服王擎借出玉符，难度比预想之中更高。

　　亭内的谈话到此收尾，两道身影起身，沿着另一条步道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亭台重归安静。

　　王衍从云树之后缓步走出，继续朝着议事偏殿前行。

　　穿过一片白玉回廊，前方议事偏殿的轮廓映入眼帘。殿门外立着两名王家侍卫，身姿挺拔，看见王衍走来，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王衍公子。”

　　“劳烦通禀一声，我求见王擎。”

　　其中一名侍卫应声：“公子稍候，属下进去禀报主子。”

　　侍卫转身快步走入殿内，片刻之后折返回来，躬身抬手：“主子知晓公子前来，请公子入内一叙。”

　　王衍微微颔首，迈步踏入议事偏殿。

　　殿内宽敞肃穆，四壁挂着五族疆域地形图，桌案之上堆满大典相关的文书卷轴。王擎褪去了外层玄色锦袍，只着一件深色劲装，立于地图之前，指尖落在天穹仙阙的地界标记上，似乎正在思索排布大典期间的仙山巡查防线。

　　听见脚步声，王擎回过头，目光落在王衍身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我料到你会再来寻我。”

　　王衍拱手行礼，开门见山，不愿迂回拉扯：“我来，是想和你商谈准入玉符一事。地下禁库之中封存的卷宗，长老打算大典过后尽数焚毁，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

　　王擎眸色微沉，转身走到殿中长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他落座：“坐。这件事，我刚刚收到长老会传来的初步决议。”

　　“你早就知晓？”王衍落座，抬眼望向他。

　　“是。”王擎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摩挲桌沿，“近几日长老反复磋商，最终大多人偏向焚毁旧卷。冥枢四处搜寻封印相关古籍，给了他们极大的压力，他们不愿意再留下隐患。”

　　“卷宗一旦烧毁，百年前的真相，叶夙璃留下的天机手札，全部都会化为飞灰，再也无从寻回。”王衍语声平稳，却藏着不容退让的执着，“我要的不是搅动仙阙局势，我只想从手札之中，寻收拢残魂的法子，救她归来。”

　　王擎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王衍，你可知若是打开地下禁库，风险有多大？那些卷宗之中记载的献祭秘辛一旦外泄，各族人心动荡，仙阙根基动摇。到时候，不用冥枢出手，五族内部便会纷争四起，裂隙失去稳定的灵力供给，随时有可能剧烈异动。”

　　“维持现状，至少眼下天下安稳。”

　　“虚假的安稳，能撑多久？”王衍轻声反问，“叶夙璃当年推演天机，早已预判，持续以修士性命献祭维系封印，只是饮鸩止渴，裂隙只会逐年扩张。这一份太平，本来就是限时的泡影。”

　　这句话，精准戳中王擎心底最深的忧虑。

　　他眉头紧锁，眸光沉沉，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破局的路，哪有那么容易寻到。一旦掀翻旧秩序，前路是万丈深渊，没有人知道要付出多少生灵的性命作为代价。我执掌仙阙事务，不能轻易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二人之间，理念对峙。

　　算不上敌人，却也并非完全一路的盟友。

　　王衍想要救叶夙璃，追寻真相；王擎想要守住现世安稳，不敢轻易打破维系百年的脆弱平衡。

　　“我不会将卷宗之中的秘辛随意散播出去。”王衍看着他，语气郑重，“我只查阅和残魂、神魂修复相关的记载，其余封印秘辛，若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向外吐露半句。我以自身道心立誓。”

　　道心立誓，对于修士而言，是极重的承诺，一旦违背，道心崩碎，修为尽毁。

　　王擎瞳孔微缩，深深凝视王衍的双眼。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穿过殿门的云风，轻轻吹动墙上地图的边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许久，王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准入玉符，我可以借你。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王衍心头一动：“你说。”

　　“第一，入禁库查阅卷宗一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让长老会知晓，一旦泄露，你我二人都要承担滔天罪责。”
　　“第二，只取你所需要的内容，不可私自抄录、带走和天穹封印献祭法则相关的文书，分毫不行。”
　　“第三，大典这几日局势动荡，冥枢在暗处虎视眈眈，一旦仙阙出现危机，你不能置身事外，要出手相助稳住仙山大阵。”

　　三条条件，层层设防。

　　王擎依旧小心翼翼守护着仙阙的秘密，不肯任由真相肆意流出。

　　王衍没有半分迟疑，郑重颔首：“我全部应允。”

　　王擎望着他，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抬手自腰间储物囊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墨色玉符，玉身刻着古朴繁复的阵纹，静静躺在他掌心。

　　这便是藏书阁地下禁库的准入玉符。

　　墨玉在殿内柔光之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

　　“玉符交由你保管。”王擎将玉符推到桌对面，推至王衍身前，“只是切记，单单我这一枚，还不足以开启地下通道，还需要再寻到另外一枚玉符。集齐两枚，方可解禁库之门。”

　　王衍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玉面。

　　心头刚刚升起的喜悦，稍稍一顿。

　　还需要一枚。

　　难关并未完全跨过，只是往前踏出了关键一步。

　　“剩下四枚玉符，分别由四位闭关长老执掌，极少离身，想要拿到，难于登天。”王擎缓缓出声，“我手中这一枚，我可以做主暂借于你，其余四枚，我无权调动，也不能帮你出面讨要，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

　　王衍指尖捏紧掌心墨玉，郑重收好。

　　“我明白，多谢。”

　　“不必急着道谢。”王擎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忧虑，“这件事风险极高，一旦败露，我护不住你。万事小心。另外，近日巡查加紧，入夜之后，藏书阁外围的禁制威力会翻倍，不要贸然行动，寻合适时机再做打算。”

　　“记下了。”

　　二人又简单交谈几句，王衍起身告辞，转身走出议事偏殿。

　　跨出殿门，迎面云海浩荡，日光铺洒在白玉回廊之上。

　　掌心贴身藏着王擎借出的墨玉符。

　　一枚到手，还差一枚。

　　前路依旧阻碍重重，可总算不再是毫无头绪。

　　他沿着回廊往客院方向走，还未走远，怀中的叶家传音玉蝶，骤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微弱的灵气波动，在衣内一闪而过。

　　是叶星眠传来的讯息。

　　王衍脚步一转，走入一处僻静无人的云洞之中，确认四周没有耳目，才取出那枚透明玉蝶。

　　玉蝶浮在半空，一道极轻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耳中。

　　“速回客院，方才收到消息，其中一位持玉长老，已经动身出关，去往客院片区暂住休养。”

　　王衍双目微亮。

　　持玉长老，出关，暂住客院片区。

　　机会，主动送到了眼前。

　　只是机会之下，往往暗藏凶险。仙阙风波涌动，冥枢潜伏暗处，各方博弈交错，谁也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契机，究竟是天赐良机，还是有人精心布下的一局。

　　云海西崖，清寂别苑。

　　白衣静坐窗前的人，抬眼望向议事偏殿的方向，目光遥遥掠过整片仙阙殿宇。

　　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

　　棋子向前落了一步。

　　棋局，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