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隐冥枢》一夏知甜

8、双符集齐，疑路铺成 王衍捏

　　王衍捏紧怀中传音玉蝶，脚步骤然加快，沿着白玉回廊快步折返客院片区。

　　方才叶星眠传来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执掌准入玉符的长老出关暂住，是千载难逢的契机，可越是突如其来的机遇，内里藏着的风险便越是难以估量。仙阙大典在即，各方势力的目光全都汇聚于此，冥枢的影子飘荡在云海之间，谁也无法断定，这场看似巧合的出关，是不是暗处之人刻意布下的诱饵。

　　沿途值守的仙阙修士见到他行色匆匆，只是投来一瞥，并未上前盘问。大典将至，客院区域往来走动的宾客本就繁多，一名王家旁支子弟赶路，算不上惹眼的异状。

　　不多时，熟悉的云松小院映入眼帘。王衍踏入院内，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面的视线与声响。他环顾小院四周，神识缓缓散开，细致扫过院墙角落、屋檐树梢，确认没有暗藏的监听禁制或是隐匿的暗哨，这才取出掌心悬浮的透明传音玉蝶。

　　玉蝶翅膀微微震颤，余下的话音接续传入耳中。

　　“出关之人，是玄清长老。四位持玉长老之中，唯有他性情最是疏淡，不喜朝堂纷争，常年闭关清修，极少插手长老殿内部的决议。此番出关并非接到大典传召，是修行途中心脉不稳，需要寻一处灵气舒缓之地静养，主动申请搬至客院北侧的静舍。”

　　玄清长老。

　　王衍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百年游历五族，听过此人的传闻。玄清长老不问权争，一心钻研古法天机推演，性情孤僻，极少与人深交，在长老会内部属于中立一派。此番商议焚毁禁卷，他也迟迟没有明确表态，始终保持缄默。

　　这般人物，确实是最有可能寻到突破口的人选。若是遇上执意要销毁卷宗的激进长老，想要借玉符，根本没有半分周旋余地。

　　“玄清长老不喜喧闹，静养期间不见外客。他居所之外布下一层隔音禁制，寻常访客登门，连通报的机会都得不到。”叶星眠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能探听到的消息仅此而已，想要靠近他，需要你自己另寻门路，千万不可鲁莽硬闯，一旦惊扰长老，便是闯下大祸。”

　　话音落下，玉蝶灵光微微一闪，归于平静，不再传出声响。

　　王衍抬手将玉蝶收好，立于院中云松之下沉思。

　　不见外客，居所设防，想要当面登门求见几乎行不通。硬闯更是下下策，一旦惊动仙阙守卫，消息传入长老殿，他私寻第二枚准入玉符的事情便会暴露，就连王擎借给他墨玉符一事，都会一并被牵扯出来，二人都要担责。

　　正思索可行之策，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

　　“王衍公子，可在院内？”

　　王衍抬眼，上前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名一身灰袍的老者，须发花白，眉目和善，腰间悬挂一枚长老殿侍从玉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

　　“老朽是玄清长老座下侍童，名唤松舟。长老听闻公子乃是王家归来的游子，恰好他暂居北侧静舍，闲来想要与人论一论天地灵脉的见闻，知晓公子百年踏遍五族山河，特地命老朽前来相邀，若是公子有空，此刻移步前往静舍一叙。”

　　王衍心中一动。

　　方才叶星眠还说玄清长老不见外客，转瞬之间，长老便主动派人前来相邀自己前去论道。

　　太过巧合。

　　一丝警惕自心底升起。

　　是玄清长老果真有心论道，还是别的缘由？又或者……是那暗处执棋之人，悄悄推动了这一步？

　　他面上神色不动，淡淡颔首：“有劳侍童带路。”

　　松舟微微一笑，侧身抬手引路：“公子请随我来，长老不喜多人喧闹，静舍之中只有老朽一人伺候，不必拘束。”

　　二人沿着客院之间清幽的石板小路向北走去。这片区域的院落更加僻静，少了往来宾客的喧闹，路边栽种成片的幽竹，风过竹梢，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将外界的人声尽数隔开。越往北走，灵气越发温润柔和，是特意挑选出来适合静养修行的地方。

　　行至小路尽头，一座素雅的竹舍静静立在竹林深处，没有华丽玉饰，只以竹木搭建，檐下悬挂一盏幽幽的青纱灯，淡淡的隔音禁制笼罩整座院落，外人站在竹舍之外，完全听不见里面交谈的声音。

　　竹舍院门虚掩。松舟上前轻轻推开，躬身低声道：“长老，王衍公子到了。”

　　屋内传来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请进。”

　　王衍迈步走入竹舍。厅堂陈设简单，一张木案，两把竹椅，案上摆放着推演星象的罗盘，还有数卷记载山河灵脉的旧简。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老者静坐竹椅之上，面容清癯，眼底藏着常年推演天机沉淀下来的疲惫，正是玄清长老。

　　玄清长老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审视的压迫感，抬手示意他落座：“不必多礼，坐。久闻王家旁支子弟王衍，百年游历四海，踏遍五族名山大川，搜集各地灵脉异象的见闻，老朽闭关多年，困于仙阙之内，一直有心听一听外界真实景象。”

　　王衍依言落座，神色从容：“长老过誉，只是一路漂泊，随手记下些许粗浅见闻，未必能入长老法眼。”

　　“无妨，闲谈而已，不谈仙阙权事，不论长老殿纷争，只聊山河、灵脉、天象。”玄清长老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罗盘盘面，“老朽厌烦大殿之上无休止的争执，此番出关静养，只想寻片刻清净。”

　　接下来半个时辰，二人闲谈各地灵脉异动、荒古遗迹残留的灵气走向。王衍游历百年，见闻广博，娓娓道出诸多古籍不曾记载的实地景象。玄清长老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开口提问，言语之间，确实只论道法天象，半句不提藏书阁、不提禁卷，更没有提起准入玉符。

　　仿佛这场邀约，真的仅仅只是一场纯粹的论道闲谈。

　　可王衍心底的警惕始终没有放下。

　　执掌地下禁库玉符的长老，特意派人来邀自己论道，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闲谈间隙，玄清长老目光落在王衍身上，忽然轻声开口：“你此番重返天穹仙阙，心中所求，应当不止是参加一场大典，游历归来叙旧这般简单吧。”

　　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

　　王衍抬眼望向玄清长老，没有刻意遮掩，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晚辈确有一事想要寻求长老相助。”

　　玄清长老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地下藏书阁禁库之中封存着手札，晚辈想要查阅，只为寻收拢神魂残片之法，救一名故人归来，无意窃取封印秘辛，更不会向外散播卷宗之中记载的旧事。”王衍语声郑重，“晚辈知晓长老手中持有一枚禁库准入玉符，斗胆，想求长老暂借。”

　　话音落下，竹舍之内静了下来。

　　屋外竹风沙沙，屋内二人默然相对。

　　玄清长老垂下眼帘，指尖缓缓摩挲罗盘边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早猜到，你寻我的目的，是这枚玉符。”玄清长老缓缓出声，“长老殿之内，大半同僚执意焚毁旧卷，可我始终觉得，记载真相的书卷不该被一把烈火抹去。遮掩秘密，只能拖延一时，堵不住裂隙早已埋下的隐患。只是我持玉多年，身上背负长老身份，若是轻易将玉符借出，一旦事发，便是重罪。”

　　王衍的心悬了起来。

　　长老没有直接一口回绝，事情尚有转机。

　　“我可以暂借玉符予你。”玄清长老抬眼，目光认真看向王衍，“但我也要与你定下约定。第一，进入禁库之后，只可取你需要的神魂相关手札，所有记载天穹献祭、裂隙本源的卷宗，分毫不得触碰，不得翻看。第二，大典落幕之前，玉符必须完好归还到我的手中，不能有半点耽搁。第三，此事永远不能向外吐露，就算是王擎，也不必告知是我将玉符借予你。”

　　三个条件，层层约束，比王擎的约定还要严苛一条，要求隐瞒玉符出自他手。

　　王衍微微一怔，立刻郑重颔首：“晚辈全部应允，以道心立誓，严守约定。”

　　玄清长老缓缓抬手，自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枚莹白温润的玉符，玉面之上雕刻的阵纹与王擎那一枚墨玉截然不同，灵光内敛，静静放在木案之上，推到王衍身前。

　　一白一墨，两枚准入玉符。

　　集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玉，王衍心底紧绷许久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地下禁库的大门，终于有机会开启。

　　“玉符交于你手，风险巨大，好自为之。”玄清长老轻声叮嘱，“藏书阁地下禁制重重，就算持有两枚玉符，入内之后依旧处处暗藏凶险，禁库之中布设护卷灵阵，一旦违规触碰禁阅书卷，会立刻触发警报，千万谨记我的叮嘱。”

　　“晚辈铭记在心。”王衍小心收起白玉符，起身拱手深深一礼，“多谢长老成全。”

　　“不必谢我。”玄清长老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低声呢喃，“百年前欠下的因果，总该有人去寻一个答案，一味掩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再多言，玄清长老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去。

　　王衍不再久留，辞别玄清长老，转身走出竹舍。松舟静静候在院门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躬身送他离开竹林静舍。

　　走在返程的石板路上，王衍将一白一墨两枚玉符贴身妥善收好。

　　两道关键钥匙尽数到手。

　　眼下最大的阻碍已经破除，剩下的，便是寻一个合适时机，潜入藏书阁地下禁库，寻叶夙璃留下的天机手札。

　　可越是临近目标，心底那股淡淡的不安，反倒愈发强烈。

　　整件事推进得太过顺利。想要借玉符，先是王擎应允，紧接着玄清长老主动派人邀约，痛快出借第二枚玉符。层层关卡，仿佛都有人提前替他悄悄铺平了道路。

　　是谁？

　　王衍抬眼，望向仙阙最西侧，那片终年厚重云海笼罩的清寂别苑。

　　依旧看不穿云雾之后的光景。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纷乱思绪，脚下步伐加快，返回自己的云松小院，闭门静守，静待入夜，筹划前往藏书阁的时机。

　　云海深处，清寂别苑。

　　白衣之人临窗静坐，遥遥望向藏书阁的方向，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飘落进来的松叶，松手，叶片随风飘远，落入云涛之间。

　　又一枚棋子，抵达关键节点。

　　棋局继续向前落子，百年布局，一步步走向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