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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群仙赴会,处处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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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云海最是澄澈,日光穿透层层云絮,洒在整片仙阙殿宇之上。
白玉铺成的长街一尘不染,两侧玉灯高挂,云旗随风轻展。往日清静的仙阙主道,今日彻底换了模样。
五族宾客陆续抵阙,各路修士络绎往来。衣袂翻飞间,各色道袍错落交织,有妖族绣着灵纹的羽衣,有魔域暗底鎏金的黑袍,也有各门各派制式规整的仙袍。人声细碎,步履轻缓,本该热闹盛大的场面里,却隐隐透着一层克制的紧绷。
大典未至,暗流先行。
王衍走出客院,沿云阶主道缓步前行。
他没有刻意隐匿身形,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衣,混在锦衣华冠的修士之间,平淡得近乎透明。旁人行色匆匆,或是结伴闲谈,或是赶往殿宇签到,无人特意留意他这一名不起眼的王家旁支子弟。
他本意直奔藏书阁。
可方才侍女那句「长老商议销毁禁卷」的话,始终压在心头,让他不敢贸然行动。
藏书阁周边必然布了暗哨,大典前夕管控最严,贸然靠近禁地,极易引人注意,徒增麻烦。倒不如顺着人流慢行,先听风声,再定进退。
长街两侧亭台错落,不少各族修士驻足小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百年一度的仙阙大典,名义是论道联谊、五族和谈,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年的主题,只有一个——冥枢。
“妖族这次态度很硬,秘库失窃的上古残卷,是记载天穹初裂的原始手记,寻常修士无用,却是窥探天道封印的关键。”
“偏偏是这本最关键的丢了,不是巧合。冥枢百年来四处搜刮封印古籍,目的只怕不简单。”
“最让人忌惮的是手段,全程无痕、不破禁制、不惊守卫,来去自如。这般实力,却始终藏于暗处,不肯现世,太诡异了。”
王衍缓步走过亭外,耳边零碎的闲谈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他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淡然,心底却愈发清明。
冥枢要的,从不是修仙功法、绝世法宝。
它从头到尾,只盯着一件事——天穹封印的真相。
百年前叶夙璃因窥见真相身死,如今冥枢疯狂搜集相关古籍,步步深挖尘封秘辛。
这股暗处势力,和当年那场天道骗局,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思绪微动间,前方人流忽然自发分开一条通路。
几道身姿卓绝的人影,自长街尽头缓步走来,气度出众,瞬间压住周遭所有喧闹。
为首二人,一青一白,并肩而行。
青衫男子眉目清隽,温润雅致,周身仙泽温和,自带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正是楚家少主楚清砚。他身侧白衣少年眉眼干净,气质清冷,身姿挺拔如竹,是叶家仅剩的嫡系传人,叶星眠。
两人并肩同行,步履从容,低声闲谈论道,神情淡然。往来各族修士纷纷侧目,目光带着敬重与打量。
楚、叶两族,历来是五族之中最中立的势力,不掺和王权博弈,专注论道守正,声望极高。
紧随二人身后的,是一对气质截然相反的身影。
红衣张扬,黑袍沉敛。
楚惊遥一身似火红衣,眉眼桀骜,随性散漫,行走间不受半点规矩束缚,典型的楚家叛逆子弟。他身侧的寂殊一身纯黑长袍,面容清寡,沉默寡言,周身气场寒凉疏离,仿佛天生与周遭盛世格格不入。
四人同行,气质两两相契,又两两反差,自成一道风景。
这是仙阙新生代里,最负盛名的一组人。
王衍目光淡淡扫过,并未驻足。
百年在外漂泊,他听过太多后辈天骄的名号,只是从未亲眼得见。如今看来,盛名不虚,几人眼底都藏着沉淀与定力,绝非寻常纨绔天才。
就在几人擦肩而过的一瞬,亭中另一道谈话声,精准钻进王衍耳中。
是两名仙阙长老,立于雕花玉栏旁,语声压低,带着争执的凝重。
“封存百年的旧卷,留着始终是祸端。冥枢如今四处搜找相关线索,一旦让他们拼凑出完整真相,整个修真界的根基都要动荡。”
“可尽数销毁太过武断!百年秘辛,是真是假、是对是错,全然抹杀,日后再无查证之机,太过极端。”
“你我不必纠结对错,只需守住当下安稳。天道规则不可妄议,封印秩序不可撼动,这是万古定规。些许真相,本就不配被凡人窥探。”
“那叶神女当年以身殉道,难道也是活该?”
这句话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风停云静,连周遭细碎的交谈声都淡了几分。
王衍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
心口那道沉寂百年的旧伤,骤然被狠狠扯动,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叶神女。
时隔百年,仙阙高层依旧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当年那场无人敢提的浩劫。
可下一秒,那名长老冰冷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寒凉:
“一己悲悯,换万世安稳,值得。她既敢窥探天机,便该承受天罚后果。”
轻飘飘一句值得,抹平了她所有牺牲,抹平了她所有不甘,抹平了她为苍生窥见真相、最终神魂碎裂的惨烈结局。
王衍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指节微白,眼底漫起一层极淡的冷意。
百年了。
世人享受着她用性命守住的太平,却反过来定义她的探寻是僭越,她的身死是应当。
何其讽刺。
身旁的楚惊遥似乎也听见了这番争执,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低声嗤笑:“万年安稳万年骗,这些老东西,最擅长自我麻痹。”
声音不大,刚好身边几人听得真切。
楚清砚侧目看他一眼,轻轻摇头,示意他谨言慎行,不要妄议长老。
叶星眠眸光微沉,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天穹,轻声开口:“叶家世代守天机,代代知风险。只是没想到,百年过去,真相依旧不配见光。”
寥寥一句,带着无尽无奈。
叶家因天机受累,叶夙璃的结局,是整个叶家永远的痛。
几人短暂低语,并未再多言。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很多真相,明知不对,也无力撼动。
一行人继续前行,渐渐走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人流重新聚拢,喧闹复归,仿佛方才那场争执、那句寒凉定论,从未发生过。
可王衍心底的警醒,已经抵达极致。
他们真的要烧卷。
不是随口商议,不是空穴来风,是高层已经达成了大半共识,只差最后合议定论。
一旦禁卷焚毁,百年秘辛彻底尘封,他这百年漂泊、百年执念、百年等待,全部化为泡影。
他再也找不到收拢叶夙璃残魂的法子。
再也没有一丝重逢的可能。
不能等大典落幕。
也不能等王擎层层上报、等待长老会审批。
他必须抢在禁卷销毁之前,主动入局。
心念既定,王衍压下眼底所有情绪,恢复素常平淡模样,继续缓步前行,目标直指前方视野尽头、巍峨矗立的藏书阁。
白玉飞檐,层楼叠榭,悬浮于云海中央,四周结界微光流转,守卫森严,寸步难防。
远远望去,整座阁楼肃穆沉寂,像一座锁住所有真相的囚笼。
可王衍清楚。
这看似平静的阁楼之内,藏着整盘百年棋局最关键的谜底。
藏着叶夙璃的结局,藏着天道的骗局,藏着冥枢执着百年的秘密。
更藏着,这座仙阙深处,无人知晓的暗局。
风过长街,吹动他素色衣袍。
往来千人,皆赴盛世大典。
唯他一人,独闯岁月谜底。
就在他即将靠近藏书阁外围结界之时,西崖方向的厚重云海深处,那片常年寂静无声的清寂别苑,无风自动。
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白雾气丝,穿透层层结界,越过千里云海,悄无声息落在藏书阁的檐角之上。
无人察觉。
无人窥探。
那座被世人遗忘的偏僻别苑里,静坐百年的白衣之人,似乎听见了人间风声,听见了仙阙争执,听见了某个归阙游子,步步踏向真相的脚步。
棋局无声翻转。
凡人入局,执棋观局。
世人皆在局中,唯他,在局外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