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隐冥枢》一夏知甜

4、廊下相逢，话藏机锋

　　廊下的风掠过云松的枝桠，抖落一层晶莹的露水珠。

　　遥遥对视的一瞬，王擎已经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脚下步伐不改，径直朝着这间客院走过来。随行两名侍从停在院门外，垂手静立，不越雷池半步。

　　王衍索性推开整扇木窗，微微侧身。

　　院门没有上锁，王擎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声响低沉，隔着院子传过来，目光落在窗内人身上，声音平稳无波：“是王衍？听闻你回来了，我还半分拿不准消息真假。”

　　“大典传讯送到，不敢缺席。”王衍迈步走出屋子，立于青石小院之中，神色淡然地望向来人。

　　眼前的王擎，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眉宇间沉淀着身居高位多年养出来的压迫感，脸上情绪藏得极深，喜怒很少外露。当年二人虽同属王家，一支嫡系一支旁支，来往并不算多，偶尔宗族大宴远远见上一面，交情仅仅停留在相识。

　　王擎目光淡淡扫过他一身素布衣衫，没有半分轻视，只是唇角极浅地勾了勾：“百年在外云游，倒是一点没变，依旧这般随性。仙阙之中人人皆重宝衣法器，也就你，一身布衣便能踏遍五族山河。”

　　“外物而已，合身穿戴便足够。”王衍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在外漂泊久了，云绫锦缎反倒累赘，行动放不开。”

　　王擎低笑一声，目光掠过院内两株云松，又抬眼望向远处翻涌不休的云海，话题顺势一转：“此番回来，打算停留多久？大典三日后开启，五族的首领、各族的精锐修士陆续抵达，这几日仙阙里面应酬繁多。若是嫌喧闹，安心待在此处歇息便是，这片客院僻静，极少有人前来叨扰。”

　　他这话听着是体恤，可王衍心底清楚，王擎身为眼下主持仙阙大小事务的人，亲自过来寻他，绝不会只是专程登门寒暄。

　　王衍没有绕弯子，直白开口：“实不相瞒，大典落幕之后，我想进一趟藏书阁。”

　　话音落下，王擎的眼神微动。

　　他侧过头看向王衍，眉峰微敛，沉默片刻，缓缓出声：“藏书阁外层典籍，来客皆可阅览。只是地下封存的那一批禁卷，门禁极严，需要长老会共同审批，不是轻易便能入内翻阅。”

　　来了。

　　王衍心中了然。

　　他早料到不会一帆风顺。那些记载百年前天机变故、天穹裂隙秘辛的卷宗，全部归类封存于藏书阁的下层禁地，不是随便拿着传讯玉符便能进去翻看。

　　“我知晓是禁卷。”王衍不回避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我自有要查阅的东西，还望王擎多多通融。”

　　王擎静静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王衍，我劝你一句。有些旧物，埋在时光底下，未必适合重新挖出来。百年前的旧事，长老们统一口径封存，不是一时兴起。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话语不重，里面却藏着一层淡淡的警示。

　　院外云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松针，慢悠悠划过青石地面。

　　王衍眼底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百年孤旅支撑下来，唯一的念想便是叶夙璃，任何阻拦在这件事前面的劝诫，都很难让他退步。

　　“我要寻的，和仙阙权争无关，不为搅动局势，只为一己私念。”

　　王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许久，缓缓点头：“我知晓你的执念，百年前那件事，我略有耳闻。我可以帮你向长老会递上申请，只是能否获批，我不敢打包票。长老会那群老东西守规矩守了一辈子，对下层禁卷看管极严，不会轻易松口。”

　　“多谢。”王衍拱手一礼。

　　“不必急着道谢。”王擎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方才巡查的时候，听闻路上的弟子闲谈，妖族秘库失窃一事，你在路上可有听说？”

　　果然还是绕到冥枢身上来了。

　　王衍如实应声：“方才听回廊过路修士聊起一二，说是失窃上古残卷，现场留有冥枢独有的暗纹标记。”

　　提起这个名字，王擎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浮起一层冷色。

　　“冥枢作乱百年，四处窃取各族上古文书，专挑记载天道封印、裂隙相关的古籍下手。他们想要什么，到现在依旧是谜团。”王擎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扣，“各族追查多年，耗费大量人力，踏遍魔域荒古，连对方一处据点都寻不到。”

　　“就仿佛……这股势力，根本不存在于世间凡地。”

　　这句话，和方才回廊修士闲谈的猜测不谋而合。

　　王衍安静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王擎继续往下说，目光看向云海西侧，正是清寂别苑的方向：“仙阙之内布下层层结界，禁制密布，但凡外来势力潜入，必然会触发警报。这么多年，仙阙的大阵从没有出现大规模被入侵的迹象。很多长老笃定，冥枢的根基，一定是在仙阙疆域之外。”

　　他嘴上这么说，可眉宇之间，依旧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疑虑。

　　看得出来，即便是执掌仙阙要务的王擎，心底也并非全然没有一丝怀疑，只是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

　　“大典开启之后，五族首领齐聚，第一件要事，便是共同商议围剿冥枢的对策。”王擎收回远眺的视线，重新落回王衍身上，“这段时日仙阙巡查力度会翻倍，很多区域暂时划为禁地，不要随意乱闯，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云海西崖那一片，结界加固，寻常人禁止靠近。”

　　云海西崖，清寂别苑。

　　王衍心中一动。

　　之前引路弟子只是说清寂别苑常年布下结界，可没有提起，近期结界还特意加固了。

　　是因为大典将至，全仙阙都提升戒备，还是……单单是那片区域，有需要重点严加看守的理由？

　　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不显，只是轻轻颔首：“我记下了，不会随意乱闯禁地。”

　　王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数息，像是想从他神情之中读出更多东西，却一无所获。王衍常年在外游历，情绪极难从表面窥见，喜怒不形于色。

　　片刻之后，王擎收回目光，唇角重新浮起淡淡的笑意：“你一路奔波刚归来，好好歇息。藏书阁的申请，我寻合适时机帮你递上去，有消息我派人过来通知你。”

　　“劳烦。”

　　“都是王家之人，不必如此见外。”王擎说完，转身向外走去，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我还要继续巡查剩下的客院，先行一步。若是在仙阙之中遇到难处，直接传讯寻我便可。”

　　说完，他迈步走出小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

　　小院重新归于安静。

　　王衍站在原地，望着王擎离去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方才短短一番交谈，藏了太多信息。

　　第一，藏书阁下层禁卷想要翻阅，门槛极高，即便有王擎帮忙递交申请，能不能拿到许可依旧未知。

　　第二，冥枢专门盗取和天穹封印、裂隙相关的上古古籍，对方搜集这些书卷，目的是什么？

　　第三，云海西崖清寂别苑，近期结界特意加固。王戾独居的那一处院落，为何要在大典前夕，加强禁制防护？

　　仅仅只是为了守护一位不喜喧嚣、闭门隐居的王家五子？

　　逻辑上说得通，可心底那股淡淡的违和感，不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几分。

　　他走到院中的云松下，抬手抚过粗糙的松皮，抬眼望向西边那片厚重的云海。

　　层层云雾翻涌，将西崖完全遮盖，看不清内里的一草一木，只能隐约察觉到一层淡淡的屏障光晕浮在云气深处。

　　谁也不知道结界之后，那座清冷别苑里面，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王衍摇了摇头，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

　　多想无益，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等候藏书阁的审批消息。只要能拿到那些封存的卷宗，便能寻到救治叶夙璃残魂的办法，其余纷争，他本无意深陷其中。

　　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不是侍从沉稳的脚步，声音轻巧很多。

　　“王衍公子，请问您在院内吗？”

　　少女清润柔和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王衍微微一怔，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立着一名一身浅绿衣裙的侍女，手中提着食盒，眉眼温顺，屈膝浅浅一礼：“管事命我送来午膳与灵泉，公子一路归来，想来还未曾进食。”

　　“有劳。”王衍侧身，放她入院。

　　侍女将食盒放置木桌之上，一一取出里面的餐食，皆是仙阙特制的灵蔬、灵米，香气清淡怡人。摆放妥当之后，她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桌边，犹豫片刻，小声开口。

　　“公子，方才我送膳食去隔壁院落的时候，听见几位长老闲谈……”

　　她左右飞快瞥了一眼院外回廊，确认附近无人，声音压得极低：“长老们私下在争执，要不要把百年前裂隙相关的卷宗，全部销毁。说是那些旧卷留存于世，终究是隐患，万一被外人得去，仙阙根基恐会动摇。”

　　王衍瞳孔微缩。

　　销毁卷宗？

　　若是记载天机秘辛的书卷尽数销毁，那他重返仙阙的这一趟，岂不是彻底落空？

　　侍女说完，慌忙屈膝一礼：“这些是奴婢私下偷听而来，不该多嘴，公子听过便好，切莫向外提起是我说的。我先告退。”

　　不等王衍追问更多，她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院门再次关上。

　　屋中饭菜香气袅袅，可王衍已经没有半分胃口。

　　他站在桌前，心底骤然绷紧。

　　事态比他预想之中，还要急迫。

　　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大典只有短短三日。

　　若是在这三日之内，长老会下定决定焚毁旧卷，他就算拿到藏书阁的准入许可，到时候能看见的，只会是一片空空如也的书架。

　　王衍抬眼望向藏书阁的方向，重重殿宇，静静矗立在云海之间。

　　一场无声的争夺，早已悄然开启。

　　他要的是书卷之中救回叶夙璃的法子。

　　而仙阙高层想要的，是将那段残酷的真相，永久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