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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相亲 燕无赦信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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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赦信守承诺。
《互相扮演守则》附属条款第一条:甲方每日喝药。
所以每天清早,当云崖子端着那碗黑乎乎、泛着油光的药走进来时,燕无赦都会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一口干了,然后等老道士一转身,飞快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连着三天,一天没落。
第四天早上,云崖子没有端药。
他拿来了一张大红色的帖子。
“清辞啊。”云崖子在床边坐下,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为师终于想明白了。”
燕无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自小就是个闷葫芦,一年到头不见你笑一回。”云崖子感慨万千,“可你看你这两天,要吃糖葫芦,教弟子们夸人好看,还偷偷吃蜜饯——”
燕无赦的后背僵了一下。
“——为师都看见了。”云崖子慈祥地拍了拍他的手,“这是开窍了啊。一道天雷,把你的七情六欲给劈通了。”
……劈通的是另一个人的七情六欲。
“所以为师想着,”云崖子把红帖子往他手里一塞,“趁热打铁。灵霄宗的柳宗主有个女儿,名叫柳拂衣,品貌、修为、家世,样样都配得上你。今天午后就到,你们在后山的听松亭见一面。”
燕无赦低头看着那张红帖子。
上面用金粉写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极其复杂的斗争。
一方面,守则第三条:不许让师尊知道。所以他不能当场翻脸,不能说“我不是清辞”,甚至不能表现得太反常。
另一方面——
他要是顺顺当当地去了,顺顺当当地相中了,等谢清辞换回来以后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未婚妻——
他会被谢清辞杀了。
不对,谢清辞不杀人。
他会被谢清辞写一封三千字的传讯。
那更可怕。
听松亭在后山半腰。
燕无赦到得很早。他特意挑了谢清辞衣柜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件白衣——虽然十二件都一模一样——头发也没怎么理,打算用谢清辞的杀手锏:不说话。
一个时辰不说话,再好的姑娘也会被闷走。
这计划很完美。
柳拂衣来了。
她穿一身鹅黄,生得清清秀秀,走路很小心,进了亭子先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叠在膝上,低着头。
燕无赦不说话。
柳拂衣也不说话。
山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一盏茶。
两盏茶。
燕无赦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这姑娘比谢清辞还能忍。
第三盏茶的时候,柳拂衣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清辞仙君。”
“嗯。”
“听说……断云崖那日,仙君与魔尊交手了三天三夜?”
“嗯。”
柳拂衣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那……”她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仙君,魔尊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燕无赦:“……”
“我听说第一天是玄色,第二天是暗紫,”柳拂衣语速越来越快,“第三天有人说是朱红,有人说是绛红,到底是哪个呀?仙君离得最近,一定看清了吧?”
燕无赦看着她。
她看着燕无赦。
“……大红。”燕无赦说,“金线云纹。腰上那块是南海血玉。”
柳拂衣“唷”地捧住了脸。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终于不像蚊子了,“我就知道是大红!他穿大红最好看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燕无赦弄清楚了一件事。
柳拂衣,灵霄宗宗主的掌上明珠,正道公认的大家闺秀——
是魔尊的粉丝。
而且不是一般的粉丝。
她写话本。笔名“拂晓居士”,专写魔尊的故事,在山下书铺卖得特别好。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红着脸递过来,封面上写着《魔尊的三千兔宠》。
燕无赦翻了两页,发现这本书他寝殿里就有一本。
就压在书案上,折了角的那本。
“仙君别告诉我爹,”柳拂衣双手合十,“我爹要是知道了,会把我的笔都折了。”
“……不会。”
“仙君真好。”柳拂衣松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仙君觉得,我写得像不像?”
燕无赦合上书,终于没忍住。
“不像。”他说。
柳拂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第三回,”燕无赦翻到那一页,指着一行字,“你写魔尊给兔子喂胡萝卜。兔子不能多吃胡萝卜,糖太多,会拉肚子。他给兔子喂的是苜蓿和干草。”
柳拂衣愣住了。
“还有这里,”燕无赦又翻了一页,“你写魔尊半夜对月独饮。他不喝酒,一喝就脸红。他半夜一般在吃蜜饯。”
“……仙君,”柳拂衣惊喜地问,“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燕无赦的手停在书页上。
……说多了。
他缓缓抬起眼,重新挂上那副清冷的神情,用谢清辞的嗓音淡淡地说:
“知己知彼。”
柳拂衣怯怯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燕无赦非常熟悉的——光。
那是他在魔宫里常常在墨七眼里看到的光。每次墨七开始脑补的时候,就是这种光。
“仙君……”柳拂衣喃喃地说,“您为了打败魔尊,竟然连他喂兔子用什么草都研究过了……”
“……”
“十年宿敌……您对他,竟然了解到了这种地步……”
“……不——”
“我懂了!”柳拂衣“腾”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仙君放心,今日之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
她抱起那本《魔尊的三千兔宠》,向燕无赦深深一揖,转身就跑,跑到亭子外又回头,眼睛闪闪发亮:
“仙君,我们以后写信吧!”
燕无赦坐在亭子里,端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很久没动。
他不太确定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山下的书铺,很快就要多一本新书了。
云崖子对结果非常满意。
“聊了一个时辰!”老道士兴奋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柳丫头走的时候脸都是红的!还说要给你写信!清辞啊,为师这么多年的心愿……”
燕无赦什么也没说。
他不忍心。
当晚,苏糯的调查笔记里,多了第五条:
“五、师兄和柳仙子聊魔头,聊了一个时辰。柳仙子走的时候在哭(感动的)。——极度可疑。”
子时,玉符亮了。
是谢清辞。三天前定下的规矩,每晚子时,互通一次消息。
“墨七请的驱邪大师,明日午时到。”
燕无赦翻了个身。荞麦壳枕头哗啦一声。
“大师是不是姓胡,眉毛一高一低,左脸有颗痣?”
片刻。
“……你怎么知道。”
“哦,那就没事,”燕无赦打了个哈欠,“那人是个骗子。上回墨七觉得我中邪,也请的他,骗了我三百灵石。他的符水是红糖水加锅底灰,喝了没事。”
又是片刻。
“上回。”
“嗯?”
“墨七为什么觉得你中邪。”
燕无赦握着玉符,笑意慢慢淡了。
那是五年前。他从一场仗里回来,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三天没出门。墨七吓坏了,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那场仗里,第一次站得那么近地看到谢清辞的脸,然后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
燕无赦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了一句:
“那天没吃到蜜饯。”
发完,他把玉符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睡了。
荞麦壳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很快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