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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驱邪 “那天没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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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没吃到蜜饯。”
谢清辞盯着玉简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回答。
他问的是墨七为什么觉得他中邪,对方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没吃到蜜饯”,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谢清辞等了半个时辰,玉简始终没有再亮。
他把玉简放下,伸手去拿书案上的蜜饯碟。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几天,已经习惯了。
《互相扮演守则》附属条款:乙方每日吃蜜饯。他一开始是当作一项任务来完成的,每天晨起吃一颗,很形式,很规矩。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变成了早上一颗,中午一颗,晚上看折子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碟子。
空了。
你不是说身体不会想吗,谢清辞。
胡大师午时准时到了。
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眉毛一高一低,左脸一颗痣,上面还长了一根毛。他穿着一件印满了八卦的道袍,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一个铃铛、一个葫芦,还有一只精神萎靡的公鸡。
谢清辞坐在寝殿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公鸡。
公鸡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尊上请放心!”胡大师拍着胸脯,“本大师行走江湖三十年,什么邪祟没见过?不管是精怪附身、孤魂夺舍,还是——”他压低声音,神秘地一眨眼,“——情关难过,本大师都能一符解决!”
墨七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谢清辞看了墨七一眼。
这个人五年前被骗过一次三百灵石。
今天又来了。
他的忠心真是感天动地。
胡大师开始作法了。
他先绕着谢清辞转了三圈,左手摇铃铛,右手挥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谢清辞在正道听了二十多年的咒文,听了一会儿就听出来了:他念的是山下饭馆报菜名。
“……红烧狮子头、糖醋里脊、清蒸鳖鱼……急急如律令!”
公鸡配合地叫了一声。
然后胡大师掉过头,端起一碗黑褐色的水,双手奉到谢清辞面前。
“尊上,这是本大师亲手调配的‘九阳破邪符水’。喝下去,什么邪祟都得跑!”
谢清辞看着那碗水。
红糖水加锅底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接过来,一口干了。
甜的。
还挺好喝。
——不对。谢清辞放下碗,心情复杂。是这具身体觉得好喝。对,是身体。
胡大师在他面前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然后挤眉弄眼地闭上眼睛,假装在感应什么。
大殿里一片寂静。墙角里,阿鹿靠在柱子上,剔着指甲。
过了很久,胡大师猛地睁开眼睛。
“不好!”
墨七一个哆嗦:“怎、怎么了?”
“尊上身上,”胡大师一字一顿,压低了声音,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凑,“有一股——”
谢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正气!”
整个寝殿倒抽一口凉气。
谢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骗子——竟然蒙对了?
“正气?!”墨七脸都白了,“正气入体?!那、那怎么办?尊上会不会——会不会变成正道那些人那样?”
“确实有这个险。”胡大师沉痛地点头,“正气一旦入了心脉,轻则言行端正、不苟言笑,重则——”
“重则什么?”
“重则……”胡大师说,“早上念经,晚上打坐,穿白衣服,喝苦药。”
墨七差点晕过去。
谢清辞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听着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被描述成一种病。
“不过尊上千万别慌!”胡大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本大师恰好带了‘化正丹’,一日一颗,七日见效。一瓶只要——”
“胡大师。”
墙角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阿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剔指甲了,站直了身子,慢吞吞地往这边走。
“五年前那三百灵石,”他说,“您当时留的地址,是青州城南第三条巷子。我去找过。是个烧饼铺。”
胡大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烧饼很好吃。”阿鹿补充道,“但三百灵石能买一万个。”
胡大师抱起公鸡就跑。
跑到门口,公鸡在他怀里叫了一声,很响亮,很悲壮。
墨七追出去了,一边追一边喊“化正丹留下!”。
寝殿里只剩下谢清辞和阿鹿两个人。
阿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没有告辞的意思,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包瓜子,开始嗑。
谢清辞等了一会儿。
阿鹿继续嗑。
“……你不问什么?”谢清辞终于开口。
“问什么?”阿鹿没抬头。
谢清辞沉默。
“尊上,”阿鹿吐掉一片瓜子壳,“属下跟了您十年,只问过一件事:这个月的工钱发了没有。”
“……发了吗?”
“发了。”阿鹿点点头,“早上发的。您亲自批的条子,字写得比以前好看多了。”
谢清辞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阿鹿嗑完了一把瓜子,拍拍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对了,尊上。”他没回头,“尊上以前不早起。现在每天卯时在院子里练剑,练的还是正道的剑法。”
谢清辞全身一僵。
“属下的屋子就在隔壁,”阿鹿继续道,“不要紧,属下睡得死。但墨七的屋子也在隔壁,他睡得不死。”
“……”
“建议尊上换到后山练。”阿鹿说,“后山的兔子舍墙高。”
他走出门去了。
谢清辞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理解了燕无赦说的“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他也理解了,为什么青州那一战,所有想从侧翼包抄的人,都会在那棵树下迷路。
当晚,谢清辞带着团团去了后山。
后山的兔子舍确实墙高,里面是一大片苜蓿地,月光下满地都是白的、灰的、花的小团子,在草地里一拱一拱。他在草地中央练了一套剑,一百二十七只兔子为他让出一块空地,很有默契。
练完,他在草地上坐下,团团蹦到他腿上。
他这才有空,想那句“那天没吃到蜜饯”。
五年前。
五年前,他和燕无赦打了一仗,在云州。
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得那么近。他记得很清楚:那一仗打到最后,他的剑已经指到了燕无赦的喉间,只差一寸。
燕无赦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谢清辞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
后面的话没说完。谢清辞的剑已经到了,燕无赦在最后一刻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那一仗不了了之。
谢清辞一直以为那是魔头乱人心神的把戏。他甚至没有记住那句话的前半截,直到今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燕无赦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在五年前问了他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
连蜜饯都没吃。
——你还记不记得什么?
谢清辞坐在一百二十七只兔子中间,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找到。
只有一样很模糊的东西,模糊得不像记忆,而像是一种味道。
甜的。
像糖。
团团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谢清辞低头看着它,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玉简,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蜜饯吃完了。哪里还有。”
玉简几乎是立刻就亮了。
“书架第三格,《道德经》后面。——你吃完了?一碟?三天?嘻。”
谢清辞把玉简扣在了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过来。
“一碟半。”他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