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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交接 约见面是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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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见面是燕无赦提的。
“南境界碑往西三里,有座破山神庙。后天子时,交接工作。”
谢清辞盯着“交接工作”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目前最准确的说法。
从魔宫溜出去,比谢清辞想象的容易得多。
燕无赦在传讯里给他画了一张图:寝殿后窗翻出去,沿着兔子舍的矮墙走到尽头,墙根下有个狗洞——“本来是给兔子挖的,后来我自己也常用。”
谢清辞蹲在狗洞前,沉默了一会儿。
堂堂魔尊,钻狗洞。
更离谱的是,以燕无赦的体型,这个洞刚刚好。一看就是钻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他钻了。
钻出来时,有一只兔子跟在他后面也钻了出来。是团团,身上灰白相间,前天晚上咬了他一口的那只。它在他脚边蹲着,一副打算同行的模样。
谢清辞把它抱起来,塞回了洞里。
团团又钻了出来。
他又塞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谢清辞放弃了,把兔子揣进了怀里。
山神庙破得只剩半边屋顶。
谢清辞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白衣人背对着门坐在山神像脚下,假装自己在打坐,其实在吃什么东西,脸颊一鼓一鼓的。
谢清辞在门口站定。
白衣人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破庙,对视了。
谢清辞看见了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嘴里噙着一颗蜜饯,嘴角还沾着糖霜,头发没有束好,软软地散了几缕在额前。一身白衣穿得松松垮垮,腰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而燕无赦看见了自己的脸——黑衣束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怀里揣着一只兔子。
庙里安静了很久。
燕无赦先笑出了声。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一只手扶住山神像的脚,笑得蜜饯差点呛进气管。
谢清辞看着自己的脸笑成这样,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终于理解了师尊第一次见到他小时候偷吃供果时的心情。
“不许——”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用我的脸笑成这样。”
“那你也别用我的脸——”燕无赦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他,“——用我的脸站得这么直……你看看你,就差在脑门上写个‘正’字了……”
“……”
“还有你怀里那个,”燕无赦擦着眼角的笑出来的泪,“是团团吧?它居然让你抱?它连墨七都咬。”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团团在他臂弯里缩成一个球,睡得正香。
“它自己跟来的。”
“哦——”燕无赦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谢清辞决定忽略他,在山神像另一边找了个干净地方,盘腿坐下。
“说正事。”
正事谈得很艰难。
主要是因为燕无赦每说三句话,就要往嘴里塞一颗蜜饯。
“你哪里来的蜜饯?”谢清辞终于忍不住了。
“你小师妹给的。”燕无赦说,“她觉得你喝药太苦,偷偷塞给我一大包。对了,她在查我。”
“查你?”
“查你。”燕无赦纠正,“她觉得你被魔头蛊惑了。还写了个本子,叫《师兄被魔头蛊惑之调查笔记》。”
谢清辞的眉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就蹲在讲堂柱子后面记的,”燕无赦说,“本子封面朝外。”
……这确实是苏糯。
“你那边呢?”燕无赦反问,“墨七没把你当妖怪降了?”
“他要请驱邪的。”
燕无赦又笑了。笑完他想了想:“阿鹿呢?”
谢清辞想起万魔殿上那个嗑瓜子的人。“他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什么都知道了。”燕无赦一点也不意外,“放心,阿鹿懒,只要不耗折工钱,天塌下来他都懒得说。”
两个人把各自这几天的遭遇对了一遍。
谢清辞说到“杀了”,燕无赦笑得从蒲团上滚了下去。燕无赦说到“夸他好看”,谢清辞的脸绿了。
“你对我的师弟师妹们,”他一字一顿,“说了什么。”
“实话。”燕无赦理直气壮,“你自己说,这十年里,我杀过你们一个人没有?”
谢清辞张了张嘴。
没有。
他追了这个人十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正道传了十年的“杀人不眨眼”,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只见过这个人换衣服。
“……那也不许说‘夸他好看’。”谢清辞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
“不成体统。”
“可我确实好看。”
谢清辞看着他。
他看着的是自己的脸。那张脸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
谢清辞二十多年照镜子,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他移开了视线。
最后,两个人达成了一份协议。
谢清辞从袖子里摸出纸笔——他是有备而来的——就着山神像前的供桌,一字一字写下标题:
《互相扮演守则》
“第一条,”谢清辞说,“不许用我的脸笑。”
“不行,”燕无赦说,“忍不住。”
“……在人前不许笑。”
“可以。”燕无赦想了想,“那第二条,兔子每天按表喂,初九、十九、二十九剪指甲。”
“……可以。”
“第三条呢?”
谢清辞的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第三条,”他说,“不许让我师尊知道。”
燕无赦看了他一眼。
“他年纪大了,”谢清辞的声音很平,“受不得惊吓。”
燕无赦没有笑。他收起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含含糊糊地补充:“但他的药我不喝了,太苦。”
“喝。”
“不喝。”
“那是我的身体,”谢清辞面无表情,“喝。”
“那你也得用我的身体每天吃一碟蜜饯,”燕无赦讨价还价,“不然它会想的。”
谢清辞:“……身体不会想。”
“会的。”燕无赦说得斩钉截铁,“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慌,就想吃点什么?”
谢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
他以为是心魔。
《互相扮演守则》初版,就这样定下了三条,外加一条附属条款:甲方每日喝药,乙方每日吃蜜饯。
天快亮的时候,谢清辞才提起了那座山头。
“雷落之前,”他说,“我看见东北方向的山头上,有一点光。”
燕无赦打哈欠的动作停住了。
“那不是天劫,”谢清辞继续道,“是阵。有人在那里布了阵,引雷。”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天,”燕无赦慢慢开口,“你们那个严长老,问我雷落之前看见了什么。”
谢清辞抬起眼。
“我说什么也没看清。”燕无赦说,“他笑了一下,走了。”
“严师叔为人宽厚。”谢清辞说,“他大概只是关心。”
“嗯。”燕无赦不置可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临走的时候,谢清辞在守则上又添了一行小字,没有写编号:
“雷之事,暂勿外传。”
燕无赦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自己——谢清辞——的袖子里。
“三天后,还是这里。”他说。
谢清辞钻回狗洞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抱着团团从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一抬头。
兔子舍的矮墙上,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人,正在嗑瓜子。
阿鹿。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脚边的瓜子皮已经堆成了一小堆。见谢清辞爬出来,他也不惊讶,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尊上,散步回来了?”
谢清辞抱着兔子,面无表情:“……嗯。”
阿鹿点点头,又嗑了一颗瓜子。
“那属下这就回去睡了。”他从墙上跳下来,拍拍衣服,经过谢清辞身边的时候顿了一顿,“对了,尊上。”
“……说。”
“狗洞往左边挖宽一点比较好,”阿鹿说,“您刚才钻得太端正了,衣服在右边蹭了一下。平时不会的。”
他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谢清辞站在兔子舍前,怀里的团团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边的衣角。
那里,有一道崭新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