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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糖葫芦 燕无赦是被 ...

  •   燕无赦是被苦醒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顺着舌根往下灌——苦,涩,还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像是有人把整片药田连根拔起熬成了汤。
      他猛地睁眼,呛得咳嗽起来。
      “醒了!醒了!”有人惊喜地喊,“师尊,师兄醒了!”
      一张圆脸凑到他眼前,眼睛哭得肿成两颗桃子,鼻尖通红。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髻,看见他睁眼,嘴一瘪,又哭了。
      “师兄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燕无赦:……
      师兄?
      他眨眨眼,视线越过小姑娘的肩膀看出去。
      白。
      到处都是白的。白墙,白帐,白纱窗,床边小几上一只白瓷瓶,瓶里插了一枝……白梅。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被白纱滤成了惨淡的一片。
      燕无赦盯着那枝白梅看了半天,由衷地想:
      谁家把灵堂布置得这么讲究。
      “清辞,”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声音苍老而慈祥,“来,把药喝完。”
      燕无赦转过头。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一汪药汁,正冒着热气。老道士眉目和善,仙风道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易碎的瓷器。
      燕无赦认得他。
      云崖子。正道第一宗门的掌门,谢清辞的师尊。三十年前,这老头一剑削掉了上一任魔尊半边魔宫的屋顶。
      而此刻,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正把一碗药往他嘴边送,柔声哄:“乖,喝了就不疼了。”
      燕无赦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他被叫做”清辞”。第二,他躺在正道的地盘上。第三,正道掌门在用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低头,看见了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虎口有一层薄薄的剑茧。
      ……哦。
      燕无赦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谢清辞那张脸大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眼尾也弯了,整张冷清的脸像是被人往里头点了一把火。小师妹看呆了,哭声戛然而止。云崖子手一抖,药差点洒了。
      “清、清辞?”
      燕无赦收住笑。
      不行,得演。
      他在魔道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演戏是一绝。当年为了让正道相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他对着镜子练了半年的冷笑。演个仙君而已,有什么难的。
      他回忆了一下谢清辞平时的样子——
      面无表情。不说话。被骂了也不说话。被夸了还是不说话。
      燕无赦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干净,垂下眼,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
      云崖子和小师妹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了是了,这才是清辞。”云崖子欣慰地捋了捋胡子,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来,喝药。”
      燕无赦看着那碗药。
      那碗药也看着他,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
      他堂堂魔尊,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唯独不吃苦的东西。魔宫的医修给他开药,都得先在药里加三勺蜜,再配一碟蜜饯,不然他宁可病着。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喝。”云崖子的笑容慈祥依旧,手却稳如磐石,“你昏睡这两日,为师给你熬了七回。乖,一口气喝了就好。”
      燕无赦在心里把谢清辞骂了一遍。你师尊平时就这么喂你的?你就这么乖乖喝了?二十多年?
      难怪那人一天到晚冷着脸。换谁天天喝这个,都笑不出来。
      他接过碗,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
      苦。
      苦得天灵盖都在发麻。
      他把碗放下,脸上依旧维持着谢清辞式的平静,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
      “有没有糖葫芦?”
      屋子里安静了。
      小师妹张着嘴。云崖子的胡子抖了一下。门口端着热水进来的小弟子手一松,铜盆”咣当”砸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燕无赦:……
      完了。
      “师兄……”小师妹第一个回过神,声音都在发颤,“你刚才说……糖葫芦?”
      燕无赦面不改色。
      演戏的第一要义:说错了话,不要改口,要让别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微微抬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目光看着她,一个字也不说。
      小师妹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我、我听错了?”
      燕无赦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她的胡思乱想感到无奈。
      “我听错了,”小师妹果断道,“师兄说的肯定是’堂……堂下何人’!对!师兄刚醒,问门口是谁!”
      门口那个打翻铜盆的小弟子立刻跪下:“回师兄,是弟子!弟子这就收拾!”
      燕无赦缓缓点头,以示嘉许。
      云崖子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手:“好好歇着。断云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老道士起身走了,背影有些说不出的迟疑。
      燕无赦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小师妹还没走,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燕无赦从刚才的对话里拼出了她的名字——苏糯,谢清辞的小师妹,据说是整个宗门最爱哭的人。
      “师兄,”苏糯吸着鼻子说,“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是那个魔头拽着你不放……他是不是想拉你同归于尽?”
      燕无赦眼皮一跳。
      “我跟你说,”苏糯握紧拳头,“你昏迷这两天,我已经想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就杀上魔宫,把那个姓燕的绑回来,让他也尝尝被雷劈的滋味!”
      燕无赦沉默片刻:“不必。”
      “可是他害你——”
      “不是他。”
      话说出口,燕无赦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道雷劈下来之前,谢清辞抬头望天的样子。正道第一的仙君,剑都举起来了,眼睛却盯着远处一座山头,像是看见了什么。
      打架的时候分神看别处。这毛病,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改。
      所以他才伸手拽了一把。
      燕无赦垂下眼,没再说下去。苏糯看他神色倦怠,以为他累了,叮嘱了七八遍”好好休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燕无赦掀开被子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
      谢清辞的卧房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一个蒲团。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剑谱和经卷,按厚薄排列;书案上笔墨纸砚各在其位,砚台边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字迹清峻:
      “晨起,练剑三百。早课。午后,抄经。”
      就这。
      燕无赦看着这张”日程”,心情复杂。
      他又去拉开衣柜。
      白衣。白衣。白衣。白衣。一共十二套,款式一模一样。
      燕无赦看着那一排白衣服,觉得自己说”灵堂”真的没冤枉他。
      他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是谢清辞的脸,眉目清冷,一身素白。燕无赦盯着看了一会儿,冲镜子挑了挑眉。
      镜子里的仙君也挑了挑眉,说不出的邪气。
      燕无赦乐了。
      他又换了个表情,咬着嘴唇,眨巴着眼,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镜子里的谢清辞也咬着嘴唇,楚楚可怜。
      燕无赦笑得扶住了镜框。
      笑够了,他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在这里,那谢清辞在哪?
      答案只有一个:魔宫。他的寝殿。他的床。
      他的兔子。
      燕无赦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一百二十七只兔子,每只都有名字,每只都有自己的口粮配比。大白只吃苜蓿,小花挑食,团团不能喂胡萝卜,吃了会拉肚子。最要紧的是,今天初九,初九要给它们剪指甲。
      谢清辞那个人,衣柜里只会放白衣服,他会剪兔子指甲吗?
      燕无赦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现在是清辞仙君。清辞仙君不可能半夜独闯魔宫,去给魔尊的兔子剪指甲。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退回来,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先写了一行字:“谢清辞,你听好——”
      想了想,划掉了。
      又写:“仙君,见字如面。”
      又划掉了。
      最后他写道:
      “大白只吃苜蓿。团团不能吃胡萝卜。初九剪指甲。我的兔子要是少一根毛,我就顶着你的脸去山门口唱曲儿。”
      写完,他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窗外,有小弟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师兄!师兄醒了吗?明日的早课,还是师兄来讲吗?”
      燕无赦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早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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