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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雷 断云崖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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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崖上的风已经刮了三天三夜。
谢清辞立在崖边,白衣猎猎,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锋缓缓滑落。身后是正道十三宗的弟子,个个屏息凝神;对面黑压压一片,是魔道的人马。
两军之间,只隔着一个人。
燕无赦。
魔尊今日穿了一身大红战袍,袍角绣着金线云纹,腰间还挂了块不知什么材质的玉佩,在阴沉的天色里亮得扎眼。
谢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成亲的?
三天前开战时,燕无赦穿的是玄色;第二天换成了暗紫;今天直接红了。打一场仗换三套衣服,魔道的库房是不是比正道的藏经阁还大。
“仙君。”燕无赦开口了,声音拖得懒洋洋的,“打了三天,累不累?要不歇会儿,本座请你喝杯茶?”
谢清辞没说话,提剑便上。
剑光如雪,直取燕无赦咽喉。燕无赦侧身一让,袖中黑气翻涌,硬生生架住这一剑。两股灵力撞在一起,崖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好凶。”燕无赦笑,“仙君平时在宗门里也这么凶吗?你那些小徒弟受得了?”
闭嘴。
谢清辞手腕一翻,剑势由刺转挑。
“哎,这招我见过,”燕无赦边退边点评,“上回你也是这么挑的,挑完接一个回身斩,对不对?”
谢清辞的回身斩硬生生顿了半拍。
燕无赦哈哈大笑,趁这半拍的空当,一掌拍在他剑脊上,借力跃上半空:“仙君,你这样不行啊,出招太规矩了。打架嘛,要有点惊喜。”
惊喜。谢清辞心想,我现在最大的惊喜就是你被雷劈死。
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清辞仙君,正道第一宗门首席,三岁引气,十七岁结丹,二十四岁名动天下。师尊从小教他:仙君当端方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口不出恶言。
所以谢清辞二十多年来,一句脏话都没说过。
都憋在心里了。
燕无赦落回地面,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抬眼打量他:“说起来,仙君今日这身白衣……”
谢清辞握紧了剑柄。
“……像来奔丧的。”
身后正道弟子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谢清辞的表情纹丝不动,内心已经从燕无赦的战袍品味骂到了他祖上十八代的审美。骂到第九代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整片天空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光一下子被抽走,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灰。风停了,连崖下的松涛声都消失了。
燕无赦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这是你们正道的手笔?”
“不是。”谢清辞也在看天。
云层在头顶缓缓旋转,越压越低,中心隐隐有紫光翻滚。他修行二十余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象。这不像天劫,倒像是……阵。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在远处一座山头上捕捉到一点微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谢清辞皱眉,正要细看——
轰!
一道雷从天而降。
那雷粗得像一根擎天柱,紫中带白,直直朝着两人之间劈下来。谢清辞只来得及抬剑,下一刻,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拽。
是燕无赦。
谢清辞撞进一片红色里,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像是糖。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魔尊身上为什么会有糖味,就看见两人脚下,一块原本毫不起眼的灰白石头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然后,世界一片空白。
谢清辞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重。
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毛茸茸的,暖烘烘的,还在一下一下地动。
他睁开眼。
一只白兔子正蹲在他胸口,三瓣嘴一动一动,嘴里叼着一缕黑发,嚼得津津有味。
谢清辞和兔子对视了片刻。
兔子没有任何心虚,继续嚼。
谢清辞缓缓把视线从兔子身上移开,看向头顶。
红纱帐。金流苏。帐顶绣着一大团牡丹,牡丹中间还嵌了颗夜明珠。床头挂着一串香囊,每个都缝成兔子的形状,一共七个,颜色各不相同。
这是哪个暴发户的婚房。
他撑着坐起来,兔子骨碌碌滚到被子上,不满地蹬了蹬腿。谢清辞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寝衣,袖口用金线绣着……兔子。
他的手指顿了顿。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白皙,常年握剑,虎口有薄茧。而眼前这双手骨节更分明,肤色略深,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枚黑玉戒指。
谢清辞心里升起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过铺了满地的绒毯,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剑眉,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三分笑意。黑发散在肩头,被兔子啃掉了一小撮,翘着。
燕无赦。
谢清辞看着镜子里的燕无赦。
镜子里的燕无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抬起左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左手。他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眼。这副端端正正的表情放在燕无赦那张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像一只狐狸突然开始打坐。
谢清辞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内心只有两个字。
完了。
就在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尊上!”
一道黑影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发现床上没人,又膝行着转了半圈,扑到镜子前,一把抱住了谢清辞的腿。
“尊上您终于醒了!您昏了整整两天两夜,属下、属下还以为……”
来人一身黑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此刻哭得涕泪横流,把谢清辞的寝衣下摆打湿了一大片。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
他认得这个人。魔道左护法墨七,燕无赦的头号心腹。三年前在青州一战中和他交过手,出手狠辣,是个难缠的角色。
此刻这个难缠的角色正抱着他的腿,哭得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谢清辞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在魔宫。他现在是燕无赦。他不知道燕无赦平时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对待手下,一开口就可能露馅。
一旦露馅——魔宫上下几千号人,他孤身一个,没有自己的剑,用的还是别人的身体,连这具身体的灵力该怎么运转都不知道。
结论只有一个。
谢清辞闭上眼睛,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尊上!!”墨七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人接住,扶回床上,“来人!快来人!传医修!尊上又晕了!”
谢清辞闭着眼,平躺在红纱帐里,一动不动。
那只兔子又蹦了上来,蹲回他胸口,继续嚼他的头发。
他忍了。
医修来了又走,说尊上脉象平稳、灵力充沛,只是”神魂似有些不稳”,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墨七千恩万谢地送走医修,又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一副要守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谢清辞继续装晕,竖着耳朵听。
墨七守了一会儿,大概嫌太安静,开始自言自语地汇报工作。
“尊上您放心,断云崖那边属下都处理好了。那道雷劈下来以后,两边都乱了套,咱们的人把您抢了回来,正道的人把他们那位仙君抬了回去,谁也没顾上打。”
谢清辞的心微微一沉。
他自己的身体在正道。那么,现在在他身体里的是……
“对了,”墨七吸了吸鼻子,“正道那位清辞仙君也醒了,就在今天早上。是咱们安插在那边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
谢清辞屏住了呼吸。
“听说仙君醒来以后,第一句话是——”墨七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困惑,“要吃糖葫芦。”
床上的人依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只有被子底下,那只戴着黑玉戒指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捏紧,捏得发白。
兔子停止了咀嚼,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