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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尊上今日格外威严 装晕是有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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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晕是有极限的。
谢清辞的极限,是墨七第三次凑到床边,小声跟医修商量:“要不……请个驱邪的来看看?尊上今天这样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医修:“……左护法,咱们是魔道。”
墨七:“魔道就不能驱邪了吗?”
谢清辞睁开了眼睛。
再躺下去,他怕墨七真的请来一个驱邪的。以正道修士的知识,驱邪法事对寄居的神魂最是伤人,一场做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尊上!”墨七又要扑过来。
谢清辞抬手,横在两人之间。
墨七立刻杵在原地,不动了。
谢清辞心里一松。还好,这个手势对魔修也是管用的。
“本座……”他开口,发现燕无赦的嗓子比自己的低一些,带着点懒洋洋的余韵,不管说什么都像在调情。他顿了顿,硬生生压低了语调,“本座要更衣。你先出去。”
墨七眼圈又红了。
“尊上……尊上终于又跟属下说话了……”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退了出去,带上门前,又从门缝里探进半张脸:“尊上,殿上大家都等着呢。正道那边又有动静,就等您示下了。”
门合上了。
谢清辞在床边坐了很久。
——等着呢。
——等您示下。
他一个正道首席,要坐上魔宫的王座,给一群魔修发号施令,而且发号施令的对象,是他自己的宗门。
师尊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当场走火入魔。
谢清辞开始在寝殿里找线索。
他需要知道燕无赦平时是什么样子。战场上那个嘴贱的魔尊他见得多了,可对着自己手下的燕无赦是什么样,他一无所知。
书案上乱七八糟。一碟吃了一半的蜜饯,三本话本,一张兔子的画像,画工拙劣,兔子长得像一只生气的馒头。旁边用小字题了一行:“大白,十二岁生辰留念。”
兔子能活十二岁吗。
谢清辞放下画,开了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薄薄的本子。封皮上五个字,字迹张扬:
《魔尊的自我修养》
谢清辞翻开第一页。
“一、冷笑三式。其一,嘴角微扬,用于示威。其二,单边嘴角上扬,用于嘲讽。其三,不笑,只用鼻子哼,用于对付正道那群老东西。”
“二、常用台词。‘本座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在教本座做事?’‘滚。’(注:滚字要轻,说重了像吵架。)”
“三、坐姿。王座上必须斜靠,左手托腹,右手搭扶手。不可坐正,坐正了像来开会的。”
谢清辞翻着翻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内心已经把这本书从头到尾骂了三遍。
这个人。这个令正道闻风丧胆、令小儿止啼的魔尊。他的杀气,他的邪性,他一笑就让人脤背发凉的样子,全是照着本子练出来的。
但谢清辞还是从头到尾看完了,而且背了下来。
没有办法。这本书是他现在唯一的教材。
更衣又花了半个时辰。
燕无赦的衣柜大得能走进去。红的,紫的,金的,绣花的,镶宝石的,还有一件整张后背绣了一只巨大兔子的。谢清辞在里头翻了半天,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一件纯黑的,只有领口滚了一道暗金边。
这是整个衣柜里最低调的一件。
他换上,照了照镜子,又按照本子上的方法,练了一下冷笑第一式。
镜子里的燕无赦嘴角微扬。
有点僵。像是牙疼。
他又试了一遍,还是像牙疼。
谢清辞放弃了,决定今天只用第三式——不笑。这个他熟。
魔宫正殿叫万魔殿。
殿顶极高,四壁漆黑,十八根石柱上盘着浮雕的妖兽,一盏盏幽蓝的鬼火悬在半空。两侧黑压压站满了魔修,尊上一踏进门,哗啦啦跪了一地。
“恭迎尊上!”
声音震得梁上的灰都在抖。
谢清辞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上高台,在王座上坐下。
坐正了。
——不可坐正,坐正了像来开会的。
他面不改色,往后一靠,左手托腹,右手搭上扶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练剑式。
台下一片寂静。
谢清辞的目光扫过众人。墨七跪在最前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还是红的。墨七右边,是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袍的年轻人,跪也跪得不太认真,半边身子歪着,袖口里露出一角瓜子包。
右护法,阿鹿。
谢清辞在青州见过他一面。那一战从头到尾,这个人都坐在一棵树上嗑瓜子,一招未出,打完了拍拍衣服走了。事后正道清点伤亡,发现所有想从侧翼包抄的人,都在那棵树下迷了路。
此刻,阿鹿的目光正懒懒地落在王座上,在谢清辞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谢清辞心里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说。”他道。
墨七立刻叩首:“启禀尊上!正道那边趁尊上昏迷,又派了一队人在南境挑衅,在咱们的界碑上刷了十六个大字。”
“什么字。”
墨七犹豫了一下:“……‘魔尊燕无赦,天雷劈不死,实乃祸害遗千年’。”
谢清辞沉默了。
这字他认得。写的人是他师弟,字丑,老拿“祸害遗千年”骂人,上回还被师尊罚抄了三天的经。
“那队人现在在哪?”
“刷完字没走成,让咱们南境的兄弟给围了,十二个人,一个没跑。”墨七抬起头,双眼发亮,“就等尊上一句话了。”
整个万魔殿的目光都聚在了王座上。
谢清辞的脑子飞快地转。
他需要保住那十二个人。但他是魔尊。魔尊不可能说“放了”,那就当场露馅了。魔尊会说什么?《魔尊的自我修养》里没写这一条。
按他对燕无赦的了解——或者说,按正道对燕无赦的了解——
只有一个答案。
先说一句魔尊该说的话稳住场面,再找个理由把人拖住,回头悄悄放了。
谢清辞垂下眼,用燕无赦的嗓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杀了。”
万魔殿死一般寂静。
不是恐惧的那种寂静。
是一千多个人同时愣住的那种寂静。
谢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墨七张着嘴,看看王座,又回头看看阿鹿,又看看王座,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尊上……您以前,都是说‘把他们衣服扒了扔回去’的啊?”
谢清辞:“……”
???
“您说杀人太脏,纱衣不好洗,”墨七越说越小声,“还说正道那些小孩光着身子跑回山门,比杀了他们还丢人,是‘诛心’……”
谢清辞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过去十年里,宗门里那些不明不白、光着身子跑回来的师弟们。
师尊每次都气得胡子发抖,骂魔头可恨、可耻、下作。
但那些师弟,确实都活着回来了。
一个不少。
谢清辞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定力,轻轻哼了一声——冷笑第三式,不笑,只用鼻子哼。
“本座说的,是‘杀了他们的威风’。”他慢慢道,“照旧。”
墨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重重叩首:“尊上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台下群魔纷纷松了口气,开始小声议论:
“我就说尊上还是那个尊上。”
“尊上这是在考验左护法啊。”
“你没发现尊上今天格外威严吗?连坐姿都比平时端正。”
谢清辞面无表情地听着,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缓缓握紧了。
而台下,阿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嗑了,慢吞吞地把瓜子皮放进袖口,嘴角弯了一下。
当晚,谢清辞回到寝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翻燕无赦的书案。
在一堆话本底下,他找到了一枚传讯玉简。
传讯玉简是修真界通用的东西,只要知道对方玉符上的印记,就能传讯。他自己的玉符就挂在卧房的床头,印记是他十三岁时亲手刻的。
而现在,居住在他卧房里的,是燕无赦。
谢清辞拿起玉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始写。
他二十多年没说过一句脏话,此刻也没有。他只是写得很长。
他写了《魔尊的自我修养》,写了那一柜子可以拿去成亲的衣服,写了帐顶上那颗夜明珠。写了“杀了”,写了“衣服扒了扔回去”,写了“你可知道我师弟们为此被师尊罚了多少经”。写了“糖葫芦”。写了三次“你”,每次后面都跟着很长的引经据典。
写完,他数了数。
三百零七个字。
他删掉了七个,发了出去。
玉简安静了片刻,微微一亮。
回信了。
只有一个字:
“嘻。”
谢清辞盯着那个字,握着玉简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二十多年的修养,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玉简又亮了。
这次很长。
“仙君先别生气,正事要紧。——大白只吃苜蓿。小花挑食,要哄。团团不能吃胡萝卜。二狗和三狗关系不好,分开喂。……——一百二十七只,请仙君照表执行。对了,今天初九,初九剪指甲。”
谢清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亥时了。
距离初九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床上那只兔子蹦了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伸出了一只爪子。
爪子上的指甲,确实有点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