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半枚铜符 吴先生 ...
-
吴先生死了,死得干脆利落。
漕帮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尸体围起来,副帮主脸色铁青,一挥手:“搜!把他的住处行李鞋底牙缝,通通都给老子翻一遍!”
这一搜,还真搜出了东西。
吴先生怀里揣着半枚铜钱大小的铜符,乌沉沉的旧铜,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符的正面,刻着一个字。
北。
“北?”副帮主眉头拧成疙瘩,“北什么?北境?北面?还是人名?”
没人能答得上来。
李容昭接过那半枚铜符,就着灯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忽然道:“这不是符,是信物。”
“信物?”副帮主更听不懂了。
“凡结党营私者,怕的都不是官府,是彼此。”李容昭的指尖摩挲着那道断口,“这枚铜符掰成两半,一半在吴先生手里,另一半估计就在他主子手里。两边各执一半,接头取信,验明正身,都靠它。”
副帮主倒吸一口凉气:“那只要找到另外一半……”
“就能找到他的主子。”容昭把铜符收进锦囊,与那半枚乌木腰牌放在一处,“吴先生一死,他主子必定知道铜符可能落在我手里。接下来,要么他弃用这套信物,要么——”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他会派人来杀我灭口,把铜符抢回去。”
副帮主看着她这张云淡风轻的脸,半晌,由衷道:“李公子,你这心是真大啊。”
“不大不行。”李容昭合上锦囊,语气闲闲,“我心一窄,容易杀人。”
副帮主:“……”
后来,在吴先生住处还搜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信是写好的,火漆都上了,却没有落款。容昭捏碎火漆,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下来。
信是写给京中某人的,措辞恭谨,汇报的是江南盐税案的善后:
【周大人已除,真账已焚,东宫印已补,另请府上在兵部周旋,暂缓北境军需核查。】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方小小的押印,印文模糊,辨不出全称,只依稀看得出第一个字。
崔。
“崔。”副帮主凑过来看,“京城姓崔的官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能让吴先生这等人物称一句‘府上’,又搭得进兵部的,”容昭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掉字迹,“一只手,数得过来。”
副帮主说他困了,明日再议,然后拱手告辞。
“兵部。”她轻声说,“要么,是他们,要么——”
李崇岁接了下去,声音很冷:“要么,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他们。”
李容昭侧头看他。
灯下这人刚从窗外飞掠回来,衣角还沾着夜露,脸色比夜色还沉。她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面前一带。
“袖子卷起来。”
“公子?”
“卷起来。”
李崇岁僵了僵,到底拗不过她,把右袖缓缓卷了上去。小臂上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皮肉翻卷,是方才追击放箭之人时,被回程的流矢擦的。
“这叫没伤着?”李容昭盯着那道口子,脸色变的很难看,“李崇岁,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回来到现在,半个字不提。”
“皮外伤。”李崇岁试图把袖子放下来,“不碍事。”
“闭嘴,手伸着。”
李容昭从袖中取出随身的伤药和干净的细布,动作干脆利落。
药粉撒上伤口的时候,李崇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被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现在知道疼了?追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当时顾不上。”李崇岁低下头。
“哦。”容昭低着头缠布条,缠得很慢,很仔细很小心,一边缠一边道,“那我现在问你,下次再有这样的箭,你还追不追?”
李崇岁沉默了。
李容昭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阿岁,”她声音放轻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替我挡箭的人。”
李崇岁望着她。
“我想要的,”她把布条最后一个结打好,指尖在那结上轻轻按了按,“是一个我回头的时候,还在的人。”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哔剥地响了一声,李崇岁才低低地,几乎是郑重地开口:“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李容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伸手把他卷起的袖子放下来理好。
“行了。”她拍拍他的肩膀,“半个东道主,没磕坏吧?”
李崇岁耳尖微红,正要答话。然而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不是白鹞子,是人。
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青衣小帽,像个走南闯北的寻常客商。可他进门先行的,竟是军礼。
“玄羽卫,赵七。”汉子双手呈上一只黑漆木匣,“奉陛下密令,八百里加急,送与公子。”
木匣里没有金银,没有兵刃,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皇帝的亲笔,字迹苍劲,信却极短:
【北境有鬼,查得。朝中之事,朕替你拖着,放手去办,不必回头。另外,你母后让我带句话,江南的桂花糕,回程时带一盒来,她念佛口苦。】
李容昭捏着信纸,久久没说话。
满纸没有一个词提危险,更没有一个字说想念。可那盒桂花糕一出来,她眼前就浮现出佛堂里那串盘在母后手中的佛珠。
第二样东西,是半枚虎符。
铜铸的卧虎,从中而分,她手里这半枚,可调动江南道一切驻军和府兵,能先斩后奏。
“陛下说,”赵七低声道,“另半枚在镇北将军霍衍手中。公子若北上,两符合一,北境三十万大军,听公子调遣。”
戎昭愿掂着那半枚虎符,忽然笑了。
父皇可是待她好,虎符说给就给,兵权说放就放,全天下敢这么惯女儿的,也就他一个了。
“替我谢过父皇。”她把信仔细收好,“再带句话回去。桂花糕,三盒。一盒给母后,一盒给太后,至于另一盒……”
她顿了顿,眼里漾起一点极软的笑意。
“替我放在裕鸾殿的窗台上。就说我很快就回去了。”
赵七领命,躬身退入夜色。
屋里重新静下来。李崇岁看着她收好虎符和信,忽然开口:“公子打算北上?”
“嗯。”戎昭愿走到墙边,那里挂着漕帮刚送来的航线图。
运河如带,一路向北,没入茫茫的疆域尽头。
“吴先生死了,铜符在我们手里,他主子一定坐不住。漕帮五日后有一趟北上的货船,押的是私盐,但这船真正运的什么,只有到了北境才知道。”
她的指尖顺着航线,一路点到最北端。
“我打算扮作押货的账房,随船北上。”
“那我呢?”李崇岁问。
戎昭愿回头看他,理直气壮:“你当然是押货的东家。帖子上请的是李容昭。李字打头,名正言顺。”
李崇岁:“……”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李字,她是打算一直用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都依你。”
灯花又哔剥响了一声。
航线图上,那枚指在最北端的手指收了回来,却在半途被另一只手轻轻覆住。
“阿岁。”她说。
“嗯。”
“这次去北境,路很远。”
“我知道。”
“可能有人会在半路截杀我们,抢铜符。”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李崇岁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稳,像握住这十六年来每一次深夜递过来的邸报、每一盏为她亮到三更的灯。
“你在哪儿,”他说,“我的路就在哪儿。”
窗外,运河的水声遥遥传来,一路向北。
五日后,那艘货船将载着盐铁,和一个足以掀翻北境的名字,驶出扬州。
而此时的他们还都不知道,北境军中,已经有人先一步收到了消息。
“李容昭”这三个字,今夜,第一次摆上了某位将军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