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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殡 周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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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的动作果然快。
次日一早,丧帖就贴满了扬州城。
周大人急症仙逝,三日后发丧,停灵从简。
帖子发得又急又广,盐商,漕帮,府衙,各行会,一个不落,昭岁阁也收到了一份。
掌柜问要不要推了,白事晦气。
“去。”戎昭愿摇着扇子,“不但要送,还要送得隆重。”
于是出殡这日,昭岁阁的奠仪足足排了一条街,白烛纸马挽联,全是最上等的规格。
戎昭愿一身素服,领着李崇岁,站在吊唁队伍的最前头。
周府内外,白茫茫的一片。
戎昭愿垂着眼,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张脸。
知府的钱大人来了,挺着肚子,哭嚎得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拿眼角瞟旁人反应。
演技真烂啊。
盐商总会的岑会长来了,捻着佛珠,一脸悲悯,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念珠拨得飞快。
这个演技也不行。
漕帮也来了人,副帮主亲自到场,膀大腰圆,嗓门洪亮,进门先跟岑会长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看来这个心里有鬼。
而跪在灵前烧纸的,是周府的大管家周忠。
他从进门起就没抬过一次头,纸一张张往火盆里丢,手抖得像筛糠,火舌好几次燎到袖口都没察觉。
他全程都没看过棺材一眼。
戎昭愿在心里给这张脸画了个圈儿。
时辰到了,杠夫们抬起棺材,孝子贤孙哭成一片,眼看就要起灵。
“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劈开了哭声。
满场目光唰地齐聚过去。白衣素服的戎昭愿越众而出,对着棺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环视一周。
“在下昭岁阁李容昭。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钱大人。”
钱知府眼皮一跳,还要装没事儿人一样,做作地擦擦眼泪:“容公子请讲。”
“周大人年不过五旬,无病无灾,前日还在衙门点卯,怎么说没就没了?仵作验的‘急症’。敢问大人,是什么急症,能让人指甲泛青、唇裂如渴、瞳孔缩成针尖?”
满场霎时一静。
钱知府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重点完全抓错:“容公子还懂仵作之术?”
“不懂。”戎昭愿说得坦荡,谎话张口就来,“但在下懂一样东西。家父生前,正是死于急症,死状与周大人一模一样。三年后真凶落网,供出所用之毒,名唤催花散。北地军中之物,中原罕见。”
“在场诸位若不信,”她抬手一指棺材,“开棺,验指甲。青与不青,一眼便知。”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开棺!”
“验!验尸!”
“周大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盐商们,工头们,闻讯围观的百姓,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钱知府急得满头是汗,厉声喝止,可昭岁阁的人早已把府衙的官差拦在了外圈。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一道人影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外溜。
是周忠。
他刚蹭到侧门,一只手掌轻轻按上了他的肩。
“周管家,火盆还没烧完呢。”李崇岁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笑容温和,“这是急着去哪儿?”
周忠腿一软,立刻瘫坐在地。
半个时辰后,周府偏厅。
棺材终究没能开成。
岑会长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说动众人改由三日后官府公开验尸,给周大人一个交代。
钱知府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而这半个时辰里,周忠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了个干净。
“三、三个月前,有人寻上小人,给了这个数。”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五根手指,“让小人每日往老爷的安神汤里加一味料。小人不知那是毒啊!小人真不知!!!那人说只是让老爷睡沉些,好好方便查账……”
“谁的人?”戎昭愿问。
“小人不知道啊!拿人从不露脸,只,只每回都走漕帮的码头,坐漕帮的船……”
李崇岁与戎昭愿对视一眼。
又是漕帮。
“最后一回呢?”戎昭愿盯着他,“老爷死前那夜,汤里的猛药,也是你下的?”
“不是!不是小人!”周忠猛地摇头,“那夜的汤是小人亲手端的,可料早就加在汤盅里了!汤盅……汤盅是前一晚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包着纸条,写着最后一味……”
“扔盅的人呢?”李崇岁问。
“没看清……就记得,那人走之前,腰上挂着块乌木的牌子……”
偏厅里静了下来。
乌木腰牌。
漕帮。
戎昭愿缓缓靠回椅背。
这事儿变得有点好玩儿了。
第三拨人,那个虎口带茧的黑衣人,给周大人送了最后一味猛药。也就是说,杀周大人的,根本不止一拨。下慢性毒的是一拨,补东宫假印的是一拨,送猛药催命的,又是一拨。
三方势力,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用的还是同一枚弃子。
周大人这倒霉蛋啊。
“公子,”李崇岁忽然俯身,凑到戎昭愿的耳边低声说,“不对。”
“嗯?”
“催花散是北地军中之物。周忠说,头一味料是三个月前开始下的。”李崇岁说,“二三个月前,正是北境第一次催饷折子进京的时日。”
戎昭愿闻言皱眉。
北境催饷。
江南盐税。
催花散。
漕帮。
东宫假印。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两桩案子:
盐税的窟窿在江南,催饷的折子来自北境,隔着大半个中原。
可如果有人把北境的军需私盐卖了江南的价钱,再把江南的银两洗进北境的军饷……
那这就不是两桩案子了。
这是一张网。一头在江南,一头在北境,中间连着漕运,网上趴着盐商,漕帮,军中和朝中。
而织网的人,拿着东宫的假印当护身符,藏在太子的后面。
“阿岁。”戎昭愿道。
“在。”
“给京城递信,加急,就说北境有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周府的灵幡在暮色里翻飞,远处运河的帆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再查一件事。”戎昭愿的声音很轻,“催花散是军管之物,一粒都不能外流。能拿出来毒杀朝廷命官的,去查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需账。”
“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将军,把朝廷的兵,养成了自家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