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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查案 二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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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两道黑影翻出昭岁阁的后墙。
一前一后,掠屋穿巷,落在盐运使府的后花园。
府里白幡未挂,灵堂未设,主子死了,下人们连哭灵都哭得三心二意。
周大人暴毙得突然,府中人心惶惶,巡夜的婆子抱着灯笼缩在廊下打盹,谁也没发现墙头掠过的影子。
“西厢是书房,停灵在东堂。”李崇岁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去东堂,你去书房?”
“一起去东堂。”戎昭愿说,“死人比活人老实,先看看死人怎么说。”
李崇岁侧头看她。
月光下,女扮男装的少年公子眉目清俊,眼里却透着一股与斯文外表极不相称的兴味,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猛兽。
李崇岁的喉结动了动,把那句当心危险给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殿下十二岁就能在猎场骑马开弓,射落双雁和白虎。真动起手来,扬州城里能接住她招数的,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东堂,白烛摇曳。
周大人的尸身停在简易的灵床上,盖着白布。守灵的仆妇歪在柱子边睡得正香,李崇岁指尖一弹,一枚小石子封了她的睡穴,鼾声顿时更响了。
戎昭愿掀开白布,俯身细看。
“指甲泛青,唇裂如渴,瞳孔缩得像针尖。”她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捏开口腔看了看舌苔,“不是急症,是毒。慢性的,下了至少三个月,死前那夜添了猛药。”
“什么毒?”李崇岁靠过来。
“像是催花散,”她直起身,“一种让人死状如中风急症的玩意儿。中原不多见,北地军中有。凶手要么懂医,要么在军中有人。”
李崇岁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三个月。
也就是说,对方早在他们来扬州之前,就断了周大人这条线。
杀他的不是灭口,灭口不需要等三个月。
周大人是弃子,是养肥的猪,到了该杀的时候
“走,书房。”戎昭愿重新盖好白布,忽然瞥见灵床脚下有一小片纸灰,被夜风卷到了供桌底下。她蹲身捻起,对着烛火看了看,瞳孔微缩。
书房的门被上了锁,锁是新的,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比我们先来,应该还会再来。”李崇岁指尖拨弄着锁芯,“换锁,是想守什么东西。”
“守的就是我们想找的。戎昭愿从腕上的机关镯里抽出一根一阵,三两下拨开门锁,“灰烬。他们烧了账,但烧不干净。我赌他们漏了火盆底下的夹层。”
书房里烟熏气没散干净。
火盆里的纸灰堆得整整齐齐,显然被人翻检过。戎昭愿径直搬开火盆,指尖敲了敲盆底。
果然是空的。
她撬开夹层,里面只剩巴掌大的一小沓残页,边缘焦黑。她也不嫌,就着烛光一片一片地摊开,像拼图一样在案上排开。
李崇岁站在门外望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那位殿下排残页的手稳得可怕,速度又很快,像是她自己的东西一样熟练。
拼完,戎昭愿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
“阿岁,你来看。”
残页拼出了三样东西。
半枚印鉴的烙痕,一个日期,和一角没烧尽的账目。
“印是东宫的私印。”李崇岁说,“殿下,线索对应上你的猜测了。”
“不,太顺了。”
戎昭愿打断他,指尖点了点那半枚印痕,“阿岁,如果你是东宫安插在江南的暗线,杀人烧账之后,会把自家主子的印鉴留在现场吗?”
李崇岁一怔。
“不会。”他缓缓道,“除非……”
“除非有人希望我们这么以为。”戎昭愿把那片残页举到烛火前,火光透过焦黑的纸,“你看这印,烙在纸的角落,力道浮浅,边缘还有描补的痕迹。这是后补上去的。烧之前没有,烧之后才有的。”
李崇岁蹙眉:“有人烧完了账,又怕我们不知道这账跟东宫有关,特意补了个印。”
书房里静了一瞬。
“线索是假的。”李崇岁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对方早知道我们会查,提前备好了替身。”
“不,线索是半真半假。”戎昭愿把那角残账抽出来,“印是假的,账是真的。你看这行字。漕,丁酉,四十七。漕运,丁酉船,第四十七号。这就是我们那四十七船报损盐里的一艘。烧账的人要么不知道这页夹了层,要么,烧账的人和补印的人,不是同一个。”
也就是说,周府里有两拨人。
一拨杀周大人,烧真账送小妾出城。另一拨事后赶来,补了一枚东宫的假印,想把水搅浑,把矛头引向太子。
有意思哈。
戎昭愿正要把残页收进袖中,李崇岁的身形骤然一绷。
“有人。”
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轻得如同夜猫走过,但瞒不过两个绝顶高手的耳朵。
李崇岁袖中的短刃滑入掌心,戎昭愿不动声色地退到门侧的暗影里,指间银簪已换成三枚透骨钉。
一道黑影贴着廊柱滑过,直奔书房后窗。
“是他。”李崇岁眼神一厉,那个虎口带茧的账房。
黑影翻窗而入的瞬间,李崇岁动了。
短刃破空,直取对方咽喉。
那黑衣人也快得惊人,侧身错步,反手一柄软剑从腰间弹出,铮地一声架住短刃,顿时火星四溅。
他们过招,快得只剩残影。黑衣人虚晃一剑,袖中突然泼出一把石灰粉。
李崇岁闭目疾退,就这一瞬的空当,对方已经撞破后窗,几个起落消失在屋脊之后。
“别追。”戎昭愿按住李崇岁的肩膀。
她蹲下身,从黑衣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捡起一样东西。
一枚乌木腰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
漕。
“漕帮。”李崇岁皱眉,“扬州地面上的地头蛇,掌着半条运河。”
“嗯。”戎昭愿把腰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谁的代号。她看罢,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阿岁,我们今晚收获不小。”
她掂了掂那枚乌木腰牌。
“这个家伙,既不是杀人的那拨,也不是补印的那拨。他是第三拨。漕帮的人在查盐运使的死,说明运河上,还有第四条线。”
李崇岁望着她。
烛火跳跃,映亮戎昭愿的半张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棋盘上的将帅终于看见了对面真正的对手。
“乱成这样,”他轻声问,“那我们的下一步?”
“等。”戎昭愿把残页和腰牌收进贴身的锦囊,“明日一早,周府就会宣布提前出殡。死人停久了要说话,他们等不起。”
“出殡那日,全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去送。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来。”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她理了理夜行衣的领口,唇角一扬,“易容以后披麻戴孝,站最靠前的位置。我要亲眼看一看,来送葬的人里,哪一张脸,不敢看棺材。”
窗棂轻响,两道黑影没入夜色。
身后,周府的白烛烧到了尽头,烛芯噼啪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