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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扬州   船行七 ...

  •   船行七日,入扬州的地界。

      白日里,戎昭愿待在舱中看账,李崇岁在旁边研墨倒茶。

      这三年的盐账底册摊了满案,她看得极快,朱笔偶尔点一下。

      “官盐报损率常年维持在半成。”戎昭愿的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上,“去年下半年起,陡增至两成。江南不旱不涝,运河也没断,盐去哪儿了?”

      扬州的盐铺掌柜忍不住擦汗:“报损的盐,按例……按例是沉了船,湿了仓的……”

      “一整个下半年,沉了四十七船盐。”戎昭愿抬眼,“扬州段的运河的水鬼,比别处勤快这么多?”

      舱内没人敢接话了。

      戎昭愿把那些和稀泥的掌柜赶了出去,让卫兵们看守。

      李崇岁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唇角微弯。

      他放下汤,顺手把她案角那本翻了一半的《两淮盐法志》归置整齐。

      “快到渡口了。”他说。

      戎昭愿嗯了一声,搁笔时忽然道:"阿岁。"

      “在。”

      “你说,四十七船的盐,一路卖下来,得养肥多少人?”

      李崇岁望向窗外。

      两岸盐商的宅邸绵延不绝,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而河滩的芦苇荡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挑盐工,正扛着超出体重的盐包,一步一滑地往前走。

      “够养肥一条船上的人。”李崇岁说,“从船头,到船尾。

      戎昭愿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半晌,轻轻笑了一声:“那些不该长的肥肉,是时候割一割了。”

      扬州城是名不虚传的销金窟。

      码头上人潮涌动,货栈连着货栈,那么多的货,那么多的人,仿佛能闻到金钱的铜臭味。

      昭岁阁的马车刚进城门,前头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匹高头大马扬着前蹄冲过街面,马上是个锦衣的公子,鞭子甩得噼啪响,嘴里骂骂咧咧:“瞎了眼的狗东西,小撞坏爷的千里马,你赔得起吗?!”

      街心跌坐着一个老汉,粗布麻衣,脚边翻倒的盐包撒了一地,膝头磕破的血混着泥水。

      围观的人很多,但敢管的没有一个。

      那锦衣公子扬鞭又要抽,鞭子却在半空被人一把攥住了。

      攥鞭的是个白衣少年,眉目清俊,看着文文弱弱,手劲却大得吓人。

      锦衣公子挣了两下,鞭子纹丝不动,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哪儿来的贱民,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光天化日,纵马伤人,动用私刑。”白衣少年松开鞭子,语气平淡,“按《扬州府律》,杖二十。你要现在跟我去府衙,还是等府尹大人亲自来请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

      “鄙人不才,昭岁阁,李容昭。"

      昭岁阁。

      这三个字一出,周遭霎时静了。

      昭岁阁,三年内在江南崛起的皇商,盐茶漕运三线通吃,连扬州知府见了阁中掌柜都要给三分薄面。

      没人知道它的东家是谁,只知道阁中账册,比府衙的库银还清楚。

      锦衣公子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走着瞧,骑马灰溜溜地跑了。

      戎昭愿蹲下身,查看老汉的伤。老汉哆哆嗦嗦地道谢。她扶他起来,转头吩咐随行的分阁伙计:"送这位老伯去医馆,药钱记我账上。再问问,他是哪家盐场的工人。"

      伙计应声去了。

      人群外,一个青衫账房模样的中年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汇进了人流。

      李崇岁的目光追过去,微微眯眼。

      那人的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打算盘的。

      “记下了?”戎昭愿问。

      “记下了。”李崇岁收回视线,要追吗?”

      “不急。”她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看看这条鱼它究竟往哪儿游。”

      昭岁阁的扬州总号,密室里。

      管理长李寒作揖道:“公子,出事了。”

      “说。”戎昭愿呷了口茶。

      “昨夜三更,盐运使的周大人,在自己家里暴毙了。”

      戎昭愿垂眸:“具体什么情况?”

      “官府仵作验的是急症。可小的按公子的吩咐,早在他府里埋了眼线,周大人死前,在书房烧过东西,火盆里的纸灰还没凉透。今晨再看,他书房暗格里那本真账没了。”

      密室里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还有一桩事。”李寒咽了口唾沫,“周大人新纳的那位妾室,就是谢家半年前送进京、又转手送到扬州的那位,今早也不见了。府里说,是卷了细软跟人跑了。

      李崇岁站在戎昭愿身后,闻言上前半步,声音压到最低:“灭口,烧账,送人出城。对方的动作比我们快了一步。”

      “不是快了一步。”戎昭愿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周大人这枚棋子,对方在决定弃掉他的时候,就把后续全排好了。我们开船那日,这封信应该就已经从扬州发出了。”

      主谋不用猜,承恩侯府,谢家。

      扬州谢家。

      可是一个侯府世子,哪儿来的胆子和门路,能把眼线安进盐运使的内宅?

      除非谢家背后,还站着别的人。比侯府高得多,藏得深得多的人。

      ……太子。

      “阿岁。”戎昭愿抬眼。

      “在。”

      “速给京城递消息,两件事。”她的声音又轻又稳,“第一,请父皇把谢家的流放队伍看紧些,岭南路上要是水土不服死上几个,我就把谢临的舌头拔了亲自审。第二……”

      她顿了顿,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查一查,咱们这位暴毙的周大人,生前最后见的那个客商,用的哪家的名帖。”

      “我记得码头的那个账房,手上是握刀的茧子。”

      “水浑了,鱼才会跳。我到要看看,这次咬钩的,是多大一条鱼。”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里的人还没意识到,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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