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好》默笙声

7、第7章 落叶随

　　“…我知道了。”

　　“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的！”其他的话，语禾说不出，唯有这一句郑重的承诺。

　　愿好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你可以去跟老师说！老师肯定会帮你的。”语禾突然睁大眼睛道。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大人一定可以帮他解决这种小事的！

　　“谢谢你提醒我，语禾。”愿好真心道。

　　下课铃声响起，语禾回了教室，愿好独自来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张老师果然在工位上。

　　他拖着步子走到老师面前。

　　“怎么了愿好？打过点滴好点了吗？”张老师抬头看到愿好站在一边，问道。

　　“好点了老师。”他不自在地扣着手上的痂。“老师，赵正阳欺负我，他和班上同学说我是、怪物。”

　　张老师皱眉：“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愿好不说话。

　　张老师看他一脸为难，安抚着摸摸他的头：“不论如何这么说同学都是不对的，回去吧，老师会跟他谈的。”

　　“老师，我要换座位，我不想和赵正阳坐同桌了。”想到回去要再见到那个人他就又怒又怕，赶忙提道。

　　“好，老师跟你一起去。”

　　老师干脆把他安排到了讲台边，赵正阳看他孤零零的背影，勾起嘴角——终于不用跟这个怪胎坐在一起了。

　　下一刻他满脸错愕地被老师叫走了。

　　一直紧盯着他的目光终于消失了，愿好紧绷的脊背松了松。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又生出些睡意，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门板发出“砰”的巨响，一下把全班人惊醒了。

　　“赵正阳！胆子肥了是吧？‘报告’呢，上后边站着去！”数学老师厉声道。

　　“知道了老师。”赵正阳瞬时如同被浇熄的火苗，没了火气。他恶狠狠地瞪一眼愿好，大步离开了。

　　对上那凶恶的眼神，愿好身子僵住。下意识去啃血肉模糊的指头，疼得他一哆嗦。

　　一股不安笼上心头。

　　课上，班主任严肃地提到近日的霸凌行为：“某些同学，不要张嘴就胡说八道，拉拢同学一起搞欺负人这一套！再让我发现有人在班上传瞎话，就把你爸爸妈妈叫来让他们领你回家！”

　　老师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悄悄望向赵正阳的位置。不时传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声。在老师滔滔不绝的教训中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脸色同样难看得还有愿好。

　　因为自己，赵正阳在同学面前丢了这么大面子，一定会被报复的吧。愿好想。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他再一次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愿好警觉地回头，果然是赵正阳，后面跟着几个爱生事的顽童，一群人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愿好，你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了？我胡说八道，我说的难道不都是事实吗？”赵正阳慢慢走近。

　　“难道你没有吗！你为什么要说我是怪物！”愿好壮着胆子道。

　　“我说的有错吗，你不就是怪物。”赵正阳嗤笑道：“你刚到这几个月愿叔叔和温阿姨就都死了，肯定是被你这个怪物克死的！”

　　愿好并不知道，他成为孤儿这件事早就在那个老小区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四周立刻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竟然还有这回事！”

　　“这是大人们说的扫把星吧？”

　　“对啊，咱们得离他远点，不然会遇到倒霉的事！”

　　愿好在嘈乱的声音里恍惚着，想起了父亲曾经的指责，反驳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咱们和他离这么近，会不会沾到霉运？”一个男孩问。

　　“我知道怎样不会沾到霉运。”赵正阳肉乎乎的脸上绽开一个邪恶的笑。

　　“我们把他打到不能来上学不就行了吗。”在一片静默中，赵正阳压低声音道。

　　“好主意啊！正阳，还是你聪明。”王全道。说着他跃跃欲试地靠近了愿好。

　　听赵正阳这样说，愿好猛地朝一个瘦小男孩撞去，企图逃出他们的包围圈。

　　王全一把抓住了愿好的胳膊，一群人推搡着，很快把他推倒在地。

　　“别动我！你们这群傻逼！”愿好挣扎着起身。

　　赵正阳率先一脚踢在他的□□。“呃！”短促的痛呼溢出嗓眼，钻心剧痛使愿好瞬间缩成了虾米状。

　　“识相点就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有了领头者，伴着嘻嘻哈哈的笑声，雨点般的拳头和踢踹落在他身上。

　　愿好无助地抱住头，将自己缩得更小，仿佛受激的刺猬般护住脆弱的胸腹。

　　“嘿！你们干什么呢！”巷口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来了，快跑！”赵正阳小声招呼同伴。

　　身上终于不再传来痛感，一群男孩瞬间作鸟兽散。

　　愿好感觉自己又烧了起来，全身火辣辣的。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那个停在他面前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孔。愿好愣愣地眯着眼辨认。

　　“看你现在多狼狈呐，愿好。”是季书琳的声音。

　　愿好怔住，羞耻感压得他低下头：“来看我笑话？你一定很得意吧。”

　　“对啊，我不在，看看你成了什么模样？跪下来给我道个歉，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怎么样？”季书琳居高临下，施舍般缓缓道。

　　“你做梦！”

　　“这才…你说什么？”得到与设想中截然不同的回复，季书琳诧异道。

　　“别和我说话，我讨厌你。”愿好不顾浑身疼痛，强撑着站起身来。

　　季书琳满腹火气，面对这个摇摇晃晃的伤员也撒不出。他咬牙道：“好啊，真是有骨气。”他换上怜悯的神色：“可怜虫。”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愿好耳朵里，他突然感到很悲哀。看着再次沾满灰尘的衣袖。是啊，自己确实是个可怜虫。

　　“用不着你管。”愿好低声道。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与季书琳擦肩而过。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季书琳不由沉思：他和愿好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愿好又为什么突然说他是“杀人犯的孩子”？在愿好没来学校那些日子，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得…他有些不认识了。

　　愿好没有回家，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森林公园，一个月过去，这里又是一番别样的光景。

　　十一月已是寒风刺骨，树叶被吹落，露出光秃秃的枝干。路边的狗尾草也不见了踪影。

　　公园人迹罕至，愿好蜷腿坐在小溪边的石阶上，溪水依旧潺潺流向远方。

　　枯叶打着旋落入溪中，不知被带往何方。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顺着水流的方向跑去。公园很大，他跑到头晕眼花，喉头腥甜。

　　水流越来越急，最终汇入了一片湖泊，他趴在栏杆边看着，鲜亮的银杏叶落入幽深水面不见踪迹。

　　落叶随着溪水汇入湖泊，那他呢？又是什么推着他前进，会带他去往何方？

　　他的未来好似那幽黑的湖泊，再见不到一丝光亮。

　　“嘿！小孩，别在那靠！”穿亮黄制服的清洁工呼喊着。她上前拉着愿好远离了栏杆：“那东西都不结实，掉进去可没人捞你！”

　　见愿好呆愣愣的，阿姨又忍不住嘀咕着：“现在孩子都死气沉沉的，一点都没有我们那会精神。”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愿好木然道。

　　“哟，这一身伤，干嘛去了孩子。”愿好一抬头，青紫的脸暴露在清洁工面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愿好闷头不答。

　　阿姨把他拉到长椅上坐着，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遇到事别憋在心里，回去和家长讲讲，实在不行请几天假好好歇歇，看这小脸肿的。”

　　一股冷风吹过，愿好狠狠打了三个喷嚏。

　　“天冷了，快回家去吧，阿姨要去打扫卫生了。再不顺心的事都会过去的，回家好好睡一觉！”

　　阿姨拍拍愿好的肩，提起扫帚麻袋离开了。

　　总会过去的，要多久才会过去呢？

　　霞光红得刺眼，干涩的眼睛漫上一丝湿意，被蹭进那条脏兮兮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