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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经阁 清凉寺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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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寺在城西二十里,背倚西山,香火不算旺。寺里只有十来个僧人,住持慧明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耳朵有些背,平日里不大管事,只在藏经阁里抄经。
顾婉派周伯去寺里打招呼,是在刘妈妈往曹府递话的前一日。周伯带去了三样东西:一封顾婉亲笔的信,一只尺来长的铁匣,还有一包碎银子,说是侯府给寺里添的香油钱。
慧明看完了信,把信纸在佛前的长明灯上烧了,又打开那只铁匣看了看。
匣子里只有一卷旧手札,纸已经泛黄,是沈崇年轻时在雁门写下的布防笔记,记的是二十年前的旧营寨、旧哨所,如今大半早已废弃。字确实是沈崇的字,内容却没有一个字有用。
“侯夫人要贫僧做什么?”慧明问。
“夫人说,什么都不必做。”周伯躬身道,“东西放在藏经阁里,谁来拿,就让他拿。大师只要记住来的是什么人就好。”
慧明合上铁匣,点了点头,念了一声佛号。
“顾老大人当年救过贫僧一命。”他说,“这点事,贫僧还做得来。”
刘妈妈的话递出去的第二夜,月黑风高。
周伯穿着一身灰布短打,伏在藏经阁对面的钟楼上,已经伏了两个时辰。他年轻时跟着沈崇的父亲在北境做过斥候,五十多岁的人了,蹲在梁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三更时分,院墙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身手干净利落。他贴着墙根走,绕开了巡夜的小沙弥,径直摸到藏经阁门口,用一根细铁丝拨开了门闩,闪身进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便出来了,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那只铁匣。
周伯看着他翻出院墙,才从钟楼上滑下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人骑一匹黑马,沿着官道往城里跑。城门早已关了,他却径直绕到西便门,对守门的兵卒亮了一样东西,城门竟开了一道缝,放他进去。
周伯只好绕远路,从城西一处坍了半边的水门钻进城,等他追到内城时,那人早已不见了。
周伯在街口站了片刻,看了看方向,想起那人方才亮腰牌时,借着门洞里的火把,他瞥见了腰牌上的一个字。
他咬了咬牙,抄近路,赶到了城东。
天快亮时,他终于在一处府邸的角门外,看见了那匹黑马。马拴在门边的石桩上,浑身汗湿,还在喷着白气。
府邸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清楚起来:
敕造英国公府。
第三夜,清凉寺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是两个,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却掩不住一身公门的做派。他们没有翻墙,而是叩了山门,说是迷路的香客,求宿一夜。
慧明亲自出来接待,给他们安排了禅房,送了斋饭。
半夜里,两人摸进了藏经阁,翻遍了每一层书架,每一个经柜,连佛像底下都撬开看了,什么都没找到。
天亮时,慧明在藏经阁门口拦住了他们。
“两位施主,”老和尚眯着眼,慢吞吞地说,“可是在找一只铁匣?”
两人脸色大变,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那匣子,前夜已经叫人取走了。”慧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贫僧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只看见那人骑一匹黑马,往城里去了。阿弥陀佛。”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便走,连山门都没走,直接翻墙而去。
慧明站在晨光里,捻着念珠,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中一个人跑得急,腰间的荷包被墙头的瓦片勾住,扯落在了地上。
荷包是寻常的青缎面,上面却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曹”字。
周伯回到侯府,把三夜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顾婉。
正院里,顾婉坐在上首,沈晏站在一旁,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听完,顾婉很久没有说话。
“娘,”沈晏先忍不住了,“英国公府……魏伯伯他……”
英国公世子魏承业,沈晏从小叫他“魏伯伯”。小时候,魏伯伯每回进京述职,都要来侯府吃酒,喝醉了,便抱着沈晏坐在膝上,教他念“醉卧沙场君莫笑”。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顾婉说,“你想想,这里面最要紧的是哪一处?”
沈晏怔了一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慢慢道:“刘妈妈的话,是递给曹府的。可是先来的,却是英国公府的人。”
“对。”
“曹府的人第三夜才到,还扑了个空,可见曹府自己也不知道英国公府去过。”沈晏越想越清楚,“所以,曹府和英国公府,不是一路的。”
“至少,不全是一路的。”顾婉说。
“那英国公府是怎么知道的?”沈晏的脸色白了,“除非……”
“除非曹府里有英国公府的眼睛,”顾婉替他说了下去,“或者,咱们府里,还有第二个刘妈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地响。
沈晏想起这些天府里来来往往的人:林嬷嬷,周伯,管事张叔,门房的老李头,浆洗房的几个媳妇,马厩里的小厮……每一张脸,都是看了十几年的。
他忽然觉得冷。
“娘,”他低声问,“魏伯伯为什么要找爹留下的东西?”
顾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北境的舆图,是沈崇生前亲手绘的。她抬起手,指尖落在雁门关的位置,又慢慢地往东移,移到另一个地名上。
宣府。
“英国公府世代镇守宣府。”她说,“从宣府到雁门,轻骑三日可至。”
沈晏盯着那两个地名,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野狐岭那一仗,”他的声音发颤,“前后打了几天?”
“赵骁说,北狄合围之后,你爹在野狐岭撑了四天。”
四天。
宣府的援兵,三天就能到。
可是到最后,一个兵也没有来。
沈晏扶着桌角,慢慢坐了下去。
“也许……也许是魏伯伯没接到军报。”他喃喃道,“也许是朝廷没让他出兵……”
“也许。”顾婉的手从舆图上放下来,“所以他才要找你爹留下的东西。他要知道,你爹死之前,有没有写下什么,有没有提到宣府,有没有提到他。”
“如果写了呢?”
顾婉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那么,”她平静地说,“他就不会只派一个人,翻一回墙了。”
宫里的春天来得晚。
沈昭这几日过得还算平静。白日在崇文馆听讲,午后随萧珩去校场,傍晚回小院读书。萧瑜在校场上吃了亏,没再明着找茬,只是每回见了她,嘴角都挂着那丝意味深长的笑。
倒是萧令仪,隔三岔五地派宫女送东西来。
头一回是一碟玫瑰酥,第二回是一方松烟墨,第三回是一只食盒,里头压着一页花笺,写着两行娟秀的小字:
“沈公子欠我的诗,打算拖到几时?”
沈昭把花笺折起来,压在了书箱最底下。
她不会写哥哥那样的诗,也不能让人去问哥哥要。可总这样拖着,也拖不了多久。
这一夜,她睡不着,便提着灯去了崇文馆的藏书楼。
藏书楼三层,平日里只有一个老内侍守着,入夜便锁了。可这夜,楼门虚掩着,二楼的窗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沈昭轻轻推门上楼,看见萧珩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一盏孤灯,一杯冷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并不惊讶。
“沈侍读也睡不着?”
“殿下怎么在这里?”
“我常来。”萧珩说,“我住的地方太吵,这里清净。”
沈昭知道他住在哪里。三皇子的居所在西六宫最偏的一角,紧挨着内官监的库房,白日里车马进出,夜里更夫打更,确实清净不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读的是一卷《北征录》,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写雁门关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昭开口:“殿下,那日在讲堂里,多谢你推过来的那张纸。”
“举手之劳。”
“我书箱里,还有一张纸。”沈昭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殿下放的。”
萧珩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目光很静:“写的什么?”
“写的是一件我家里的事。”
“不是我。”萧珩说,“我若想告诉你什么,会当面说。”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没有躲闪。她信了一半。
“那殿下现在,有什么想当面说的吗?”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底下,远处东宫的飞檐隐约可见。
“沈侍读,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宫里活到了今天吗?”他忽然问。
沈昭摇头。
“因为我什么都不要。”萧珩淡淡道,“父皇不看我,太子不防我,老五懒得理我。宫里的人都当我是墙角一块砖。可是砖也有砖的好处,人在砖前头说话,不避讳。”
他转回头来,看着她。
“野狐岭那一仗之前,兵部有一道调令,把宣府的三千骑兵调去了大同,说是防备北狄从大同南下。”
沈昭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调令上用的是兵部的印。”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道调令,是先从东宫的詹事府过的手。”
藏书楼里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声音。
沈昭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殿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萧珩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把那卷《北征录》放回书架,吹熄了自己那盏灯。
“夜深了,沈侍读早些回去吧。”他说,“回去的路上,记得走东边的回廊。西边那条,今夜有人在等着看谁从藏书楼出来。”
他从她身边走过,下楼去了。沈昭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那盏灯的火苗跳了跳。火苗照着她的瞳孔,深不见底。
窗外,东宫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