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6、曲水 林太傅病了

　　林太傅病了，翰林院派了一位讲官来代课。

　　沈昭进讲堂时，那人已经坐在上首，鸦青官袍，眉目疏淡，正翻着一卷《左传》。

　　陆怀瑾。

　　他抬眼看见她，目光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日他讲“郑伯克段于鄢”。讲到郑庄公对母亲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他合上了书。

　　“兄弟之争，母子之隙，说到底，都是一个疑字。君疑臣，臣便不得不防君；母疑子，子便不得不备母。疑心一起，至亲也只能隔着黄泉相见。”

　　他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右列最末。

　　“当然，也有些人，不疑反倒招祸。”他淡淡道，“近来宫中流言多。诸位殿下与伴读，同窗之谊固然可贵，往来，还须有分寸。”

　　萧瑜在底下嗤地笑出了声。萧珩握着笔，脸色冷了下来。

　　沈昭低头看书。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可是提醒，还是敲打，她分不清。

　　散了课，萧令仪来了。

　　这一回她没扮小太监，大大方方穿着一身杏红春衫，从回廊那头一路冲过来，冲到萧珩面前，叉着腰：

　　“三哥！”

　　萧珩正在收书匣，被她吓了一跳：“又怎么了？”

　　“宫里都在传，说你跟沈公子……”萧令仪涨红了脸，那几个字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跺了跺脚，“反正你不许跟我抢！”

　　讲堂里还没走的伴读全愣住了。

　　萧珩的脸先是一白，又一红，半天憋出两个字：“胡闹。”

　　“我才没胡闹！”萧令仪转身攥住沈昭的袖子，“沈公子，你说，你是喜欢三哥，还是喜欢我？”

　　讲堂里死一般地静。

　　沈昭被她攥着袖子，看看她，又看看萧珩，生平头一回觉得，百步外的红心都比眼前这一问好对付。

　　萧珩没有出声。他握着书匣的手收紧了，像是也在等。

　　“公主，”沈昭终于开口，“三殿下是臣的主君。公主是臣的恩人。”

　　“恩人？”

　　“公主在梅林里，是宫里第一个对臣笑的人。”

　　萧令仪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红了，松开她的袖子，嘟囔了一句“算你会说话”，又狠狠瞪了萧珩一眼：“反正你不许抢！”

　　她跑了。

　　萧珩抱起书匣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主君。”他低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当天傍晚，沈昭去了翰林院的值房。

　　宣府那三千骑兵移防大同，人吃马嚼，都要户部拨粮。户部的账对不对得上，她只能问一个人。

　　“沈侍读，今日讲堂上的话，听进去了？”陆怀瑾搁下笔。

　　“陆编修是提醒，还是敲打？”

　　“都是。”他说，“宫里那些话，再传几日，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最忌皇子结党。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和一个勋贵之后搅在一处，不管是哪一种搅法，都够你们两个吃一壶。”

　　沈昭没有接这个话，径直说了来意。

　　陆怀瑾听完，很久没有开口。

　　“你知道你在问谁吗？”

　　“户部尚书陆衡的儿子。”沈昭说，“那日在灵堂，你让我去问监军。我问了，问出来的比我想的还多。我想，你那日肯说一句，今日或许也肯再说一句。”

　　“若我不肯？”

　　“那我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陆怀瑾笑了，这一回笑意到了眼底。他起身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三日之内，给你回话。”

　　沈昭伸手去接。茶盏一晃，半杯热茶泼在了她袖子上。

　　“失手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里间有我的旧衣裳，沈侍读换一件再走。三月的风，还凉。”

　　沈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抬眼看他。陆怀瑾神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失手。

　　“不必。”她说，“回去再换。”

　　陆怀瑾看了她片刻，没有坚持，低头去擦案上的茶渍。

　　沈昭行了一礼，快步走出值房。湿透的袖子贴在胳膊上，凉意一路渗到心口。

　　那一杯茶，到底是不是失手，她说不清。

　　三月初三，上巳。

　　春日带着料峭的寒意，漫进了禁苑。御花园里，自后山引下来的活水在杏花林间曲折盘旋，绕出九曲十八弯的清浅水渠。两岸铺着锦席，宫人把斟满了酒的羽觞放在上游，任它顺水漂下来。漂到谁面前停住，谁便要即兴作诗一首；作不出，罚酒三杯。

　　看着风雅，其实是一场鸿门宴。

　　太子高居上座，面容温润，眼底没有波澜。萧瑜斜倚着引枕，把玩着那枚白玉扳指，一双狭长的眼睛，时不时像钩子一样，从下首那袭素白襕衫上掠过去。对岸隔着纱屏，坐着几位公主。

　　沈昭端坐席上，背挺得笔直。春风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起来，拂过苍白清俊的脸。

　　宫里的流言，这些日子越传越凶，像附在骨头上甩不掉。今日这场曲水宴，名为踏青，其实是一张网。

　　第一杯停在萧瑜面前，第二杯停在太子面前。

　　第三杯在水里打了个旋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晃晃悠悠越过好几个席位，不偏不倚，停在了沈昭面前。

　　水底的卵石，分明被人挪过。纱屏后面，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笑。

　　满座的目光，一齐扎在了她身上。

　　“哟，这羽觞倒是识趣。”萧瑜晃着酒杯，斜斜勾起嘴角，“沈侍读，你写不出你哥哥那样的诗，打油诗总会吧？若是作不出……”他拖长了调子，“这三杯御酒，你喝，还是不喝？还是说，要我三哥替你喝？”

　　“替你喝”三个字，他咬得意味深长。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沈昭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她不能写。写了，便是第二首“谁知鬼语隔墙听”，公主会失望，会起疑。

　　她更不能喝。三杯御酒下肚，神智一乱，她身上那个足以把整座定远侯府拖下去的秘密，就再也遮不住了。

　　满园的人都在等着看。

　　“殿下容禀。”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下首侧席，陆怀瑾站了起来。他朝上首的太子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平缓：

　　“定远侯殉国未满百日，沈侍读身在热孝。按《礼》，居丧之人，不饮酒，不作乐，不为风月之辞。沈侍读今日若作了诗，是不孝；若饮了这杯酒，更是不孝。此乃礼法。五殿下贵为皇子，总不至于要逼着臣子当众违了孝道吧？”

　　引经据典，一字一字压下来。萧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竟找不出一句话来驳。

　　太子顺势点头，笑道：“陆编修说得在理，是孤疏忽了。”

　　“这一杯，”陆怀瑾说，“下官愿代沈侍读饮下。”

　　他俯身去拾那只羽觞。

　　手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把杯子拿了起来。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席。

　　他没有看陆怀瑾，也没有理会脸色铁青的萧瑜，径直走过沈昭身侧，站在了溪边。清瘦的背影在料峭的春风里，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弯腰，从水里又捞起一只，饮尽；再捞一只，再饮尽。

　　三杯烈酒下肚，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很不自然的潮红。

　　“三哥好大的手劲。”萧瑜冷笑，“沈侍读的酒，旁人喝得，三哥就这般急着当护花使者？”

　　萧珩把最后一只空杯重重顿在石案上，一双眼睛像刀一样，朝萧瑜看过去：

　　“他是我的侍读。我的人，轮不到旁人在这里冷嘲热讽。”

　　话音落在杏花林里，满园寂然。

　　纱屏后头，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

　　沈昭站在席边，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烫，又慌。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正撞进萧珩那双眼睛里。

　　他转过身来，迎着她的目光。那里头翻涌着的东西，毫不掩饰，烫得几乎要把人灼伤。

　　沈昭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那一身绷得紧紧的冷静，在这一刻塌了一角。耳根先红了，接着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她慌乱地垂下眼，下意识地站起来道谢，竟垂首敛衽，膝弯往下一屈，像在家里向长辈道谢那样——

　　屈到一半，她猛地醒过来，硬生生直起身，改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男子拱手礼。

　　“多谢……多谢三殿下解围。”

　　只有短短一瞬。

　　可这满园的人，都是人精。

　　上首的太子，微微眯起了眼；萧瑜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而正要回席的陆怀瑾，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雾一样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红透的耳尖，和那半个没屈下去的礼。

　　他什么也没说，略一沉吟，吟了一首即兴小诗，轻轻巧巧，把这一场尴尬圆了过去。叫好声里，沈昭低着头坐回原处，掌心全是冷汗。

　　宴散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

　　沈昭在回廊里追上了萧珩。他走得很慢，扶着廊柱，酒意上了脸，眼尾泛着红。

　　“殿下不该喝的。”

　　“你热孝在身，不能喝。”萧珩说，“你也不会写诗。我不喝，难道看着他们笑你？”

　　“他们现在笑的，是殿下。”

　　萧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比平日亮，亮得有些吓人。

　　“让他们笑。萧瑜笑了我十几年，不差这一回。”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昭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了廊柱上。

　　“你那日在讲堂上说，我是你的主君。”萧珩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带着酒气，“只是主君吗？”

　　沈昭仰着脸，说不出话。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一会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又移开。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水光。

　　“萧瑜说我要学先帝那位小王爷。”他的声音更低了，“那天听了，我只觉得恶心。”

　　“可是这些日子……”

　　他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你是个少年。”他说，“我也是。”

　　“我大约是疯了。”

　　他像是忽然清醒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转过身去。

　　“我喝多了。”他哑着声音说，“你回去吧。”

　　他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走了，没有回头。

　　沈昭靠着廊柱，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撞着笼子。

　　他说，你是个少年，我也是，我大约是疯了。

　　他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发疯。

　　她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

　　“沈侍读，好快的应变。”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传过来。

　　陆怀瑾斜倚着雕花栏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杏花，慢慢转着花茎，在渐浓的暮色里，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沈昭直起身，压下脸上的热意：“陆编修在等我？”

　　“等你。”他直起身，朝她走近了两步，“方才在宴上，我替你挡了一回，你连一句谢都没有，就急着走？”

　　“多谢陆编修。”沈昭客气地拱了拱手，“只是臣心神不宁，不便久留。”

　　“心神不宁。”陆怀瑾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捏着那枝杏花，往她耳边凑过去。

　　沈昭往后一避，背脊又一次抵上了廊柱。今夜第二回。

　　陆怀瑾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顺手把那枝杏花插进了她身侧的雕花缝隙里。

　　“你耳根后头的红，到这会儿都还没退干净。”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方才三殿下靠近时，你躲什么？”

　　“陆怀瑾！”沈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臣与三殿下君臣有别，坦坦荡荡，容不得你这般轻贱！”

　　陆怀瑾没有退。

　　“那日在值房，我泼了你一袖子茶。”他说，“三月的风那样凉，你宁可湿着走，也不肯换一件衣裳。”

　　“今日三殿下替你饮下第三杯，你谢他的时候，先敛了衽，膝弯都屈下去一半，才改成拱手。”

　　他顿了一顿。

　　“那是女子的礼。满园的人都在看三殿下，我在看你。”

　　沈昭浑身的血，一下子全冷了。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她的耳畔。

　　“还有你的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疤，像是小时候被针扎过。”

　　那是她六岁那年，偷戴母亲的耳坠，自己拿绣花针扎的。疼得哭了一夜，第二天父亲在门外站了一整夜。从此，再也没有人给过她一只耳坠。十年了，那个疤早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沈二公子，”陆怀瑾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抑或是，我该叫你一声，沈姑娘？”

　　沈昭的手，在袖子里扣住了短刀的刀柄。

　　可十五年的隐忍，在这一刻撑住了她。她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被揭穿的慌，反倒冷笑了一声，迎上他的目光：

　　“陆编修喝多了御酒，说起疯话来了。为了给谁当说客，编出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胡话？我沈家三代忠烈，我是男是女，满朝文武与陛下皆清清楚楚，容不得你信口雌黄。”

　　陆怀瑾看着她。看着她浑身是刺、一寸不让的样子。

　　他眼底那层雾，像是一点一点化开了。化开以后，底下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有一点怜惜，也有一点自嘲。

　　他没有再逼近，反倒往后退了一步。

　　“是我失言了。”他整了整衣袖，语气又回到了平日那样，疏离，温和，“沈侍读不必紧张，我喝了酒，说了几句浑话罢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过去。

　　“你要的东西。”

　　是户部的一页账目抄本，日期、数目、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沈昭就着灯笼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手指僵住了。

　　“宣府三千骑兵移防大同，兵部有调令，大同有接防文书。”陆怀瑾说，“可户部，没有拨过一石粮、一束草。”

　　“三千骑兵，不吃不喝，走了几百里。他们，去了哪里？”

　　沈昭抬起头，脸色在灯笼底下，白得吓人。

　　“陆编修，你先是试探，又送账目，”她的声音发紧，“陆家到底想做什么？”

　　“陆家是陆家，我是我。”

　　陆怀瑾看着她，那目光很静，也很深。

　　“这宫城是个吃人的地方。太子想要你的命，三殿下……”他顿了顿，“三殿下方才说，他大约是疯了。”

　　沈昭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听见了。

　　“他不知道，对吧？”陆怀瑾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他若有一天知道了，”陆怀瑾说，“是会松一口气，还是会更难过？”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过身，负着手，走进了暮色里。鸦青的背影瘦而孤，一次也没有回头。

　　风吹过回廊，那枝插在雕花缝隙里的杏花，落了她一肩。

　　沈昭攥着那页账目，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这座宫城里，最危险的，不是曹怀恩，不是太子，也不是那些查不清的账。

　　是那些看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