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家书 入宫第五日 ...

  •   入宫第五日,沈昭摸清了福顺的作息。

      这孩子每日卯时起,先烧水,再扫院子,然后去尚膳监领早膳。他做事勤快,嘴也甜,见了谁都笑,见了沈昭更是“公子长、公子短”。

      可沈昭也注意到了另一些事。

      她从崇文馆回来,案上的书总会挪动过一点位置,不多,一两分,若不是她每回出门前都特意记过,根本看不出来。她换下的衣裳,福顺抢着要拿去浣衣局,被她拦了一回,第二回便趁她不在时自己收走了,第三日送回来,叠得整整齐齐,连衣襟里缝的暗袋都被翻过,线头的结打得和原先不一样。

      沈昭什么都没说。

      那暗袋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真正要紧的东西,她贴身放着,夜里也不离身。

      她只是在第五日夜里,听见耳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便披衣起来,站在窗后。月光底下,福顺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在院门口跟一个人影低声说了几句话,把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人影转身时,提的灯笼上,有一个“曹”字。

      沈昭回到床上,盯着帐顶,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福顺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梳洗,笑嘻嘻地说:“公子,今儿个天好,奴才把您的被褥抱出去晒晒?”

      “不必。”

      “那奴才给您打水沐浴?宫里的热水,比外头方便多了……”

      “我说了,不必。”

      福顺的笑僵了一下,又堆了起来:“是,是,奴才多嘴。”

      沈昭自己束发,自己系带。宽大的襕衫底下,是一层又一层缠得紧紧的白绫。从十二岁起,她便日日这样缠着,缠到如今,已经习惯了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孔,对福顺说:“我们侯府的规矩,自己的事自己做。你只管院子里的活,屋里的事,不用你管。”

      “是。”

      “还有,”沈昭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很淡,“夜里风大,别总往院门口跑。着了凉,曹公公那里,我不好交代。”

      福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扑通跪下:“公子,奴才……奴才……”

      “起来吧。”沈昭说,“我不问你,你也不必说。往后你照旧做你的事,曹公公问什么,你照实答就是。只是有一样。”

      她弯下腰,平视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你要是敢编排一个字,我便亲自去曹公公跟前,说你收了我的银子,曾替我传话。你猜,他信你,还是信我?”

      福顺浑身发抖,拼命磕头。

      沈昭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丢在他面前。

      “拿着。买件厚棉袄。”

      她走出门去,没有再回头。

      她不能把福顺赶走。赶走了一个,曹怀恩会再派一个,下一个,未必有这么好拿捏。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侍读入宫,每月可往家中递一封书信,由内务府转送。可人人都知道,这些信在出宫之前,要先过司礼监的手。

      沈昭在灯下铺开信笺,想了很久。

      赵骁的死、东厨的刘妈妈、曹府的眼线,还有那夜在暖阁里,陛下随口似的一问:“你爹出征前,可给家里留过什么话?”

      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写。可若不写,母亲和哥哥就是坐在火堆上,自己还不知道。

      她闭上眼,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她和哥哥七八岁,父亲还在京里赋闲,闲来无事,便教他们玩一个游戏。父亲说,这是他年轻时在军中跟斥候学来的法子:写一首诗,把真正要说的话藏在每句的第三个字里。外人看来是寻常诗句,自己人一读便知。

      兄妹俩玩了整整一个夏天,后来哥哥嫌这种诗“字字掣肘,伤了诗意”,便不肯再玩了。

      可沈昭记得。她相信哥哥也记得。

      她提起笔,先写了一封寻常的家书,问母亲安,说宫中一切都好,陛下仁厚,太傅严谨,三殿下待人和气。写完,又另起一行:

      “近日读书之余,学着兄长作了一首小诗,自知拙劣,请兄长斧正,莫要笑我。”

      然后她写下了那首诗:

      庭前东望雪初晴,
      晚来厨下火盈盈。
      旧时有客分桂饼,
      谁知鬼语隔墙听。

      她把信看了三遍,确认每个字都没有破绽,才封好口,交给了福顺。

      信到了司礼监,曹怀恩亲自拆开看了。

      家书他扫了一眼便放下了,看到那首诗时,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

      “到底不是他哥哥。”他对身旁的小太监说,“‘谁知鬼语隔墙听’,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想家想得夜里睡不着,听见风声都当是鬼。”

      小太监陪着笑:“二公子是拉弓的手,哪里拿得稳笔。”

      “死了爹,在宫里又没个说话的人,学着他哥哥写诗解闷罢了。”曹怀恩把信纸折好,重新封上,“沈家这个老二,射箭是好的,写诗是真不成。去去去,送出去吧。”

      信是第三日到的侯府。

      顾婉先拆开看了,看完家书,又看了那首诗,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了沈晏:“你弟弟让你斧正。”

      沈晏接过来,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拙了。头两句平平,第三句“旧时有客分桂饼”,平仄不对,“客”字用得不通,“桂饼”更是俗;第四句没头没尾,好端端的思乡诗,怎么就冒出个“鬼语”来?

      昭儿从来不爱写诗。若不是有事,她不会特意写一首诗来让他“斧正”。

      沈晏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看到“桂饼”两个字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是刘妈妈蒸的桂花糕。昭儿不爱吃甜的,每回都把自己那份分给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每句的第三个字上。

      东。厨。有。鬼。

      沈晏的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晏儿?”顾婉看着他。

      沈晏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把信纸摊开在母亲面前,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

      顾婉看着那四个字,没有说话。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

      沈晏一愣:“娘,您早就……”

      “赵骁死的那天早上,我去后罩房看过。”顾婉的声音很平静,“药碗还在桌上,碗底有一圈黑渍,不是寻常汤药熬得出来的颜色。我问过厨房,那天的药,是刘妈妈亲手熬的。”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发作?”顾婉看着儿子,“晏儿,她在咱们府上做了十四年。十四年,她不缺吃,不缺穿,你爹在时,逢年过节还赏她银子。这样一个人,要害你爹的亲兵,她图什么?”

      沈晏答不上来。

      “我要知道她图什么,”顾婉说,“才知道她背后是谁。现在,你弟弟告诉我们了。”

      她把信纸折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

      当夜,顾婉把刘妈妈叫进了正院。

      没有点很多灯,只在桌上搁了一盏。林嬷嬷守在门外,周伯守在院门。沈晏被母亲叫来,坐在屏风后面,一声也不许出。

      刘妈妈进门时,手里还沾着面粉。她五十来岁,圆脸,矮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在灯下看见夫人的脸色,笑容便一点一点地挂不住了。

      “夫人叫老奴来,有什么吩咐?”

      顾婉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只药碗推到桌边。

      那是赵骁用过的碗。碗底那一圈黑渍,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刘妈妈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儿子,”顾婉问,“在曹府当的什么差?”

      刘妈妈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半天发不出声音。

      “我不问你怎么下的药,下的是什么药。”顾婉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极清楚,“我只问你,他们拿什么逼的你?”

      刘妈妈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说了。她儿子小栓,前年托人进了曹府做马夫,本是想谋个好前程。去年冬天,小栓在曹府赌钱,欠下一大笔债,曹府的管事说,债可以免,人也可以保,只要她在侯府替他们“看着点”。

      起初只是让她报一报府里谁来谁往,侯爷写了什么信,夫人见了什么人。她想着,左右不过是些闲话,便应了。

      可那天,曹府来人塞给她一包药粉,说那军士的命,换她儿子的命。

      “老奴……老奴没法子啊,夫人……”刘妈妈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小栓是老奴唯一的骨血……老奴对不起侯爷,对不起赵什长……老奴该死……夫人,杀了老奴吧……”

      屏风后面,沈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冲出去,想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蒸桂花糕时总给我留一块最大的?你还记不记得我爹每年中秋赏你的银子?

      可他没有动。母亲说了,一声也不许出。

      顾婉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久。

      “曹府的人,除了让你看着谁来谁往,还让你打听过什么?”

      刘妈妈抽噎着想了想:“还……还问过侯爷的书房……问侯爷出征前,有没有往外送过东西,有没有锁起来的匣子、信函……老奴说不知道,他们便让老奴留心……”

      顾婉的眼神微微一凝。

      屏风后的沈晏也怔住了。

      “起来吧。”顾婉说。

      刘妈妈不敢起。

      “我不杀你。”顾婉说,“杀了你,曹府立刻就知道这里出了事,你儿子也活不成。何况,你死了,他们还会再找下一个,我还得一个一个去猜。”

      刘妈妈抬起头,满脸是泪,怔怔地看着她。

      “你往后,照旧替他们传话。”顾婉说,“只是传什么,我来告诉你。”

      刘妈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若肯,你儿子的债,我替他还;你儿子的命,我想法子替你保。”顾婉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若不肯,或是阳奉阴。”

      她没有说下去。

      但刘妈妈听懂了。她用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哽咽着说:“老奴……老奴听夫人的……”

      “好。”顾婉点了点头,“那么,明日你便去告诉曹府的人,就说你偷听到我和林嬷嬷说话:侯爷出征前,留下了一只铁匣,寄放在城西清凉寺的藏经阁里。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侯爷交代过,非他亲至,不许开启。”

      刘妈妈愣住了。屏风后的沈晏也愣住了。

      根本没有什么铁匣。

      “去吧。”顾婉说,“记住,你今夜从没进过这间屋子。”

      刘妈妈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一盏灯,和母子二人。

      沈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母亲,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娘,”他声音发涩,“哪来的铁匣?”

      “没有铁匣。”顾婉说,“可是有人在找。”

      她示意儿子坐下。

      “你想想,赵骁一个断了胳膊、烧得说不出整话的人,他们为什么急着要他的命?”顾婉缓缓道,“因为他是从雁门活着回来的人,他亲眼看见了你爹出关前的事。他们怕他说出来。”

      “可他们问的是书房,是匣子,是信函。”她顿了顿,“他们怕的,不只是赵骁的嘴。他们怕你爹自己留下了什么。”

      沈晏的背上一阵发凉。

      “你爹出征前那几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顾婉望着那盏灯,声音轻了下去,“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是写给兵部的条陈。我信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那……爹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顾婉说,“我翻遍了书房,什么都没有找到。也许他根本没来得及留,也许他留在了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那些人也不知道。”她抬起眼,“所以,我给他们一只铁匣。谁去取这只匣子,谁就是怕你爹留下东西的人。”

      “清凉寺……”

      “清凉寺的住持,是你外祖父的故交。”顾婉说,“我会让人去打招呼。”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灯光底下,沈晏忽然看见,母亲鬓边多了几根白发。

      是这半个月才有的。

      “娘……”他喉咙一哽。

      “晏儿,”顾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盏灯,“你弟弟在宫里,一个人。咱们在外头,得替他把路铺平。你爹不在了,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你怕吗?”

      沈晏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

      顾婉转过头来看着他。

      “可是我更怕,”沈晏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更怕昭儿在里头出了事,我在外头,什么都不知道。”

      顾婉看着这个一向温吞、只知道吟诗作画的儿子,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给你弟弟回信吧。”她说,“这回,诗要写好。别让人看出来。”

      半个月后,沈昭收到了家里的回信。

      母亲的信很短,无非是叮嘱她添衣、加餐、谨言慎行。后面附着一页薄薄的花笺,是哥哥的字迹:

      “来诗收悉,拙则拙矣,情意却真。兄偶得一首相和,聊以慰弟客中寂寥。”

      东风已渡大江来,
      新柳知时次第开。
      游子勿嗟行役苦,
      莫教忧色上眉腮。

      沈昭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着这首诗。

      清丽,温润,字字妥帖,是哥哥一贯的手笔。若不是知道底细,任谁看了,也只当是兄长宽慰远游的弟弟。

      已。知。勿。忧。她把花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动。

      窗外,老槐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点嫩芽。已经是永宁十八年的春天了。

      她不知道,同一个夜里,城西清凉寺的藏经阁外,有一个黑影悄悄翻过了院墙,而藏经阁的阴影里,一个老僧手持念珠,静静地看着他。

      那黑影的腰间,挂着一块腰牌。

      不是曹府的。是英国公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家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