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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崇文馆 萧令仪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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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仪是被一群宫女追着找回去的。
“公主!公主您又跑出来了!”为首的嬷嬷气喘吁吁地拨开梅枝,看见沈昭,脸色一变,连忙把萧令仪往身后拉,“外臣在此,公主快随奴婢回去!”
“什么外臣,他是来给五哥他们伴读的。”萧令仪被拉着往外走,还回头冲沈昭扬了扬下巴,“沈公子,我改日去崇文馆找你!你还欠我一首诗!”
沈昭站在原地,躬身行礼,一直等那抹红色消失在梅林尽头,才直起身来。
怀里那枝梅还带着雪,凉意透过襕衫,一直渗到心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想扔,终究没扔,只把它轻轻插在了路边的一株梅树枝杈上。
回到偏殿时,曹怀恩已经在等着了。
“二公子去哪儿了?叫咱家好找。”他笑着,眼睛却在沈昭衣襟那片湿痕上停了一下。
“随处走走,认认路。”
“宫里的路,可不好认。”曹怀恩意味深长地说,“走错一步,就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二公子往后,还是跟着人走的好。”
“谨记公公教诲。”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色,只轻轻拂了拂礼。
崇文馆在文华殿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头进是藏书楼,二进是讲堂,三进是给伴读们歇脚的厢房。讲堂里生着地龙,暖烘烘的,墨香混着沉水香,熏得人有些发困。
沈昭进门时,讲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上首是一张紫檀长案,案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正低头看书。那是太子太傅林望之,三朝元老,以严厉闻名。
下首分左右两列,坐着皇子和伴读。
左列第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杏黄常服,温文尔雅,见沈昭进来,还微微颔首致意。那是太子萧珏。左列第二位,十七八岁,锦衣玉带,眉眼飞扬,正歪在案上和身旁的伴读说笑。那是贵妃所出的五皇子萧瑜。右列最末,靠着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少年,十六七岁,清瘦,安静,一直低着头写字,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沈昭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生前跟她讲过的宫中人物,认出了他,那是三皇子萧珩。生母原是浣衣局的宫女,生下他便去世了。在宫里,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林太傅,”曹怀恩上前一步,“这就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陛下新点的侍读。”
林望之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那目光又冷又利,像一把锥子。
“坐。”他只说了一个字,用下巴指了指右列,萧珩旁边的空位。
沈昭刚坐下,左列便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就是沈家那位?”萧瑜懒洋洋地开口,“听说你哥哥的诗满京城传抄,你倒只会舞刀弄箭。巧了,今儿太傅正要我们以雪为题作诗。沈家的门风,总不至于只出了一个会写字的吧?”
满堂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昭身上。
太子萧珏微微皱眉:“五弟,沈公子新丧父,心绪未平……”
“新丧父怎么了?”萧瑜笑道,“沈侯爷为国捐躯......当然了,是怎么捐的,兵部还在查。正因如此,沈公子才更该作诗明志啊。”
这话说得极毒。讲堂里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沈昭的手搁在案上,没有动。
她听见了“兵部还在查”这几个字。她也听明白了萧瑜真正的意思,这屋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败军之将”的儿子,到底是低头,还是失态。
而她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她不会写哥哥那样的诗。沈晏的诗,清丽婉转,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她从小读的是兵书,写的是军报,就是硬学,也学不出那种气韵。今日若照着哥哥的路子写,只会写得四不像,叫人笑话;若推辞不写,便是心虚。
林望之也抬起眼看着她,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沈昭沉默片刻,提起了笔。
她没有思索太久。笔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写得很快:
铁骑曾闻出雁门,霜刀未冷血犹温。
何须更问春江月,北望关山尽战魂。
写完,她搁下笔,双手将诗笺呈给林望之。
林望之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的声音。
萧瑜伸长了脖子:“写的是什么?念出来听听啊!”
林望之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令兄那首《春江夜泊》,老夫读过。”他开口道,“兄弟二人,诗却全然不同。”
沈昭垂下眼: “家兄所见是春江,臣所见是雁门。”
林望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又低头看了那首诗,良久,叹了口气,提起朱笔,在诗笺末尾圈了一个圈。
“诗以言志,”他淡淡道,“这一首,是有志的。”
他把诗笺推到一旁,翻开书,开始讲《左传》。
萧瑜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昭坐回原处,这才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身旁,一直低头写字的萧珩,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他没有看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一张纸往她这边推了推。
纸上抄着一段《孙子》: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沈昭看了一眼,又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是骑射课。
校场设在西苑,场边搭着彩棚,棚里笼着火盆,几位皇子的母妃派来的宫人都候在那里,捧着手炉和热茶。
沈昭换了骑装出来,萧瑜已经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掂着一张雕弓。
“沈公子,”他扬声道,“听说你在国子监九箭全中?今儿让我们见识见识。”
“五殿下谬赞。”
“谬不谬赞,比过才知道。”萧瑜一抖缰绳,“三十步立靶,十箭。输的人,把自己的弓当场折了。”
这便是存心要她难堪了。沈昭的弓是父亲给她的,柘木为干,牛角为面,是她八岁那年第一次拉满的那张。
她看着萧瑜,说:“殿下的弓,是御赐的吧?”
萧瑜一愣:“是又如何?”
“御赐之物,不敢折。”沈昭说,“臣若赢了,只求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不再提家父的兵败二字。”
萧瑜脸色变了几变,冷笑一声:“好,依你。”
第一箭是萧瑜射的。他自幼习武,手上功夫不弱,十箭下来,八箭中红心,两箭偏在红心边上。棚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轮到沈昭。
她翻身上马,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雪后的寒意。她眯起眼,看了看靶子旁边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小旗,手腕微微偏了半寸。
弓弦一响。
正中红心。
第二箭,正中红心。
第三箭,第四箭……
到第九箭时,校场上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第十箭,她没有站着射。她一夹马腹,枣骝马小跑起来,绕靶半圈,就在马蹄扬起的一瞬间,她在马背上侧身开弓,箭破风而出,钉进红心,正好劈开了第九支箭的箭尾。
满场寂然。然后,彩棚那边,有人拍起手来。
“好!”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沈昭勒马回头,只见彩棚边上,萧令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正踮着脚,用力地拍手。她身后那群宫女嬷嬷急得团团转,她却浑然不理,冲着沈昭喊:
“沈公子,你骗人!你分明不只会写诗!”
校场上的人纷纷看过来,目光在公主和沈昭之间来回转。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萧瑜勒马站在一旁,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看彩棚里满脸欢喜的妹妹,又看看沈昭,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沈昭看见了那丝笑。她下了马,远远地朝彩棚躬身一礼,没有解释一个字,便转身牵马走开了。
她没有看见,彩棚另一侧,太子萧珏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也没有看见,校场边的角楼上,一个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看完了全程,才转身下楼。
傍晚时分,曹怀恩来传:陛下召见。
沈昭被领进乾清宫西暖阁时,天已经暗了。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永宁帝坐在炕上,穿着家常的石青袍子,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看。
沈昭跪下叩首:“臣沈昭,叩见陛下。”
永宁帝没有叫她起来。
他看完了那份奏折,又拿起另一份。暖阁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沈昭跪在金砖上,膝盖渐渐发麻,她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永宁帝终于开口。
“今天在校场,射得不错。”
“陛下谬赞。”
“你爹十五岁的时候,射得也是这样好。”永宁帝放下奏折,“那时朕还是皇子,跟他一起在西苑练骑射。他总赢,朕总输。”
沈昭没有接话。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永宁帝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两鬓已有了白发,眼睛却极亮,亮得让人不敢久视。他看着沈昭,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几乎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你怨朕吗?”他忽然问。
暖阁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住了。
沈昭知道,这一句话,答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说不怨,太假,帝王不会信;说怨,便是大不敬。
她垂下眼,答道:“臣不敢怨陛下。臣只怨自己。”
“怨自己什么?”
“怨自己生得晚了十年。”沈昭说,“若早生十年,臣便能随父出征,或许他就不必一个人断后。”
永宁帝沉默了。
良久,他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而后像是随口想起:“你爹出征前,可给家里留过什么话?书信、手札,或是别的什么。”
沈昭的心一紧。
“家父临行,只叮嘱臣看好兄长,看好母亲。”她答,“别的,没有了。”
永宁帝看着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你比你哥哥会说话。”他说,“起来吧。”
沈昭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却硬是站直了。
“崇文馆里,太子有太子的伴读,老五有老五的伴读。”永宁帝淡淡道,“你就跟着老三吧。他身边没人。”
“臣遵旨。”
“你住的地方,朕让曹怀恩给你安排了。崇文馆后头有个小院子,原是给先帝时一位老翰林住的,清净,就你一个人。”永宁帝看着她,“朕知道你们勋贵人家的孩子,不惯与人同住。”
沈昭心头一跳,叩首谢恩。
一个人住,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可这恩典从帝王口中说出来,便不只是恩典了,一个人住的院子,最好看守,也最好监视。
“还有,”永宁帝重新拿起奏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令仪那孩子,被朕惯坏了,没规没矩的。她若去找你,你避着些。”
“臣明白。”
“退下吧。”
沈昭退出暖阁,冷风迎面一吹,她才发觉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那个小院确实很小。一间正房,一间耳房,院中一株老槐,树下一口井。曹怀恩派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来伺候,叫福顺,圆脸,爱笑,一口一个“沈公子”,殷勤得很。
沈昭打发他去耳房睡了,自己关上门,点了灯,把从家里带来的书箱打开,一本一本往外拿书。
拿到最底下那本《孙子》时,她的手停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她放的。
她出门前亲手收拾的书箱,每一本书的位置她都记得。这本《孙子》,她临走前还翻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书箱从侯府抬上车,从宫门抬进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她不知道。
她慢慢展开纸条。
纸是最寻常的竹纸,字迹端正,却刻意写得板滞,看不出是谁的手笔。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骁之药,出自东厨。东厨刘氏,其子在曹府当差。”
沈昭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枯枝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东厨刘妈妈。在侯府做了十几年的厨娘,做得一手好面点,沈晏小时候最爱吃她蒸的桂花糕。每年中秋,母亲都会多赏她一个月的月钱。
而她的儿子,在曹府当差。
沈昭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火苗舔上来,纸卷曲、焦黑,化成一小撮灰,落在灯台上。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灯芯结了花,噼啪一响。
是谁放的纸条?
是陆怀瑾吗?他那天在灵堂说完那句话便走了,没有再露过面。
是萧珩吗?他今天推过来的那张纸,写的是“致人而不致于人”。
还是宫里,另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侯府里有一把刀,已经架在了母亲和哥哥的脖子上。而她,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做不了。沈昭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耳房里,福顺翻了个身,打起了轻轻的鼾。
远处的宫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