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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入宫 雪下了七日 ...

  •   雪下了七日,侯府的白幡也挂了七日。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供着沈崇的灵位,灵位前横放着那柄定远剑。没有棺椁,没有遗骨,香案上只摆着一套旧铠甲,是沈崇年轻时穿过的,护心镜上还留着一道刀痕。按大胤的规矩,侯爵殉国,当由礼部拟谥,鸿胪寺治丧,百官素服往吊。可宫里那道口谕说得明白:查勘明白之前,丧仪不议。

      于是礼部没有来人,鸿胪寺也没有来人。

      头三日,来吊唁的人还算多。多是沈崇旧部,有些已经解甲归田,从京郊、从通州、从保定府连夜赶来,进门便跪,跪下便哭,哭完了磕三个头,留下一点微薄的奠仪,又沉默地走了。有个独眼的老校尉,跪在灵前半天起不来,最后是被沈昭亲手扶起来的。

      “二公子,”他攥着沈昭的手,独眼里全是血丝,“侯爷不会打败仗。野狐岭那个地方,侯爷二十年前就说过,是死地,进去就出不来。他不会去的,除非……”

      他话没说完,被同来的人拉了一把,便住了口,只是重重拍了拍沈昭的手背,转身走了。

      沈昭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风雪,把“除非”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到了第四日,来的人便少了。

      到了第五日,门房递进来的,便多是帛金和帖子。帖子写得都很客气,“惊闻噩耗,五内俱焚”,“本当亲往,奈何贱躯抱恙”。顾婉一张一张地看过,交给林嬷嬷收好,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有一回,林嬷嬷拿着一张帖子,迟迟没有递上去。

      “谁家的?”顾婉问。

      “……英国公府。”

      顾婉的手顿了一下。

      英国公府与定远侯府是三代的世交。沈崇与英国公世子少时同窗,成年后同在北境领兵,一个镇雁门,一个守宣府,书信往来二十年,逢年过节,两府的孩子在一处玩闹,亲如一家。沈晏小时候,还被英国公夫人半开玩笑地许过一门亲事。

      这张帖子上,只有一行字:

      “国公府谨致奠仪白银五十两。”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连那句“五内俱焚”都省了。

      顾婉看完,把帖子折起来,放进袖中,说:“收着吧。”

      那一晚,沈昭从正院门前经过,看见母亲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帖子,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有些事,母亲需要一个人扛,她也需要一个人想。

      第六日午后,门房来报:“户部陆尚书府上,大公子陆怀瑾,前来吊唁。”

      正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陆家。

      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陆家。十年前,陆衡还只是户部一个五品郎中,十年后,他已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陆家没有爵位,没有军功,靠的是一手算盘和陛下的信任。朝中人人都明白,陛下扶陆家,是为了压勋贵。而勋贵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沈家。

      城南那两处铺子的进项为何少了三成,顾婉心里早有数。

      这样一户人家的嫡长子,偏偏在旁人避之不及的时候,亲自登了门。

      顾婉沉默片刻,说:“陆公子,请。”

      来人十九、二十岁的年纪,穿一身鸦青素袍,外罩玄色斗篷,肩头落着雪。他生得清隽,眉目疏淡,进门时先解了斗篷交给小厮,又在门边站定,掸净了衣上的雪,才缓步走进灵堂。

      他在灵前上香,行礼,一丝不苟。

      然后他转身,向顾婉长揖到地:“晚辈陆怀瑾,家父公务缠身,不能亲至,特命晚辈代为致哀。侯爷忠烈,天下共仰。夫人节哀。”

      “陆公子有心了,”顾婉还了半礼,语气不冷不热,“尊府事忙,还劳公子冒雪前来,侯府担当不起。”

      陆怀瑾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微微一笑:“夫人言重。”

      他直起身来,目光便落在了灵前跪着的两个少年身上。

      沈晏与沈昭都穿着一样的粗麻孝服,一样的身量,一样的眉眼,并排跪在那里,像是一个人对着镜子。陆怀瑾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停,又停了一停。

      沈昭垂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像旁人那样好奇,也不像曹怀恩那样带着估量。它很安静,安静得像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这两位便是侯府的公子了。”陆怀瑾说,“久闻大公子诗名,一首《春江夜泊》,京中至今传抄。”

      沈晏红着眼眶,勉强还了一礼:“陆兄过誉。”

      陆怀瑾点点头,目光转向沈昭:“这位便是二公子。”

      “是。”沈昭抬起头,与他对视。

      “听闻二公子去岁在国子监秋射,九箭全中红心,连教习都说后生可畏。”

      “只是侥幸。”

      “侥幸一回是侥幸,九回便不是了,”陆怀瑾淡淡道,“二公子的手,生得倒比大公子还要秀气些。”

      灵堂里静了一瞬。

      沈昭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修长,确实比沈晏的更细一些。她没有缩手,也没有躲开陆怀瑾的眼睛,只平平地说:“家兄执笔,我执弓。执弓的手,指节要灵,不必粗。”

      陆怀瑾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但转瞬就没了。

      “说得是。”他说。

      他又与顾婉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沈昭奉母命送他出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廊外雪落无声,廊下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垂花门边,陆怀瑾忽然停下了。

      “二公子。”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野狐岭在雁门关外四十里。令尊为何出关,侯府不妨问问监军。”

      沈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陆怀瑾这才转过身来,接过小厮递来的斗篷,慢条斯理地系好带子。

      “晚辈多嘴了,告辞。”他走出了垂花门,走下了台阶,走进了满天的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沈昭站在门边,一直看着他上了马车,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想,这个人是来示好的,还是来挑拨的?

      是陆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句话,她必须去查。

      那个从雁门拼死回来报信的军士叫赵骁,是沈崇的亲兵什长。他失了一条胳膊,又在雪里冻了几天几夜,回府后便一直高热不退,被安置在后罩房里,由府里的老大夫照看着。

      当夜三更,沈昭提着一盏灯,悄悄进了后罩房。

      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赵骁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守夜的小厮趴在桌边睡着了。沈昭没有叫醒他,自己倒了一碗温水,扶起赵骁,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赵骁睁开眼,看清是她,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沈昭按住他,“赵大哥,我问你几句话。你答得动就答,答不动就点头摇头。”

      赵骁喘着气,点了点头。

      “我爹出关那日,监军在不在?”

      赵骁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好几回,才发出声音来:“在……曹监军……那日一早……拿了一封信……说是……说是京里来的密令……”

      “什么密令?”

      “不知道……侯爷看了……很久……很久……没说话……”赵骁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然后侯爷说……整兵……出关……”

      “侯爷还说了什么?”

      赵骁闭上眼,眼角滚下一行泪来。

      “侯爷说……‘君命如此,沈某不敢不从。’”

      沈昭握着碗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了。

      君命。

      父亲出关,是奉了君命。

      那么,“查勘战况,务求详实”,查的究竟是什么?查父亲有没有违令,还是查那道密令有没有留下痕迹?

      “那位曹监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是什么来历?”

      “是……宫里……曹公公的……义子……”

      曹怀恩。

      那个在灵堂里笑着说“分不出谁是谁”的曹怀恩。

      沈昭把碗放下,替赵骁掖好了被角。

      “赵大哥,”她低声说,“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赵骁摇了摇头。

      “那就别再跟任何人说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

      赵骁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力竭,又昏睡了过去。

      沈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提着灯出来。

      廊下的风很冷。她站在那里,看着雪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陆怀瑾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沈昭是被林嬷嬷叫醒的。

      “二公子,”林嬷嬷脸色煞白,“后罩房……赵什长……没了。”

      沈昭赶到的时候,老大夫正在床边收拾药箱,摇着头叹气:“伤得太重,又寒气入骨,高热一直不退,老朽也是尽力了……”

      守夜的小厮跪在一旁哭,说夜里一直好好的,天快亮时还喝了半碗药,后来就再没醒过来。

      沈昭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赵骁。

      他的脸色已经不红了,是一种蜡黄的灰白。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伸出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半碗药,”她问,“是谁熬的?”

      小厮愣了愣:“是……是厨房送来的,跟往日一样……”

      “药渣呢?”

      “倒……倒了……一早就倒了……”

      沈昭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再问下去。

      她直起身来,对老大夫拱了拱手:“有劳先生。赵什长是我父亲的亲兵,是为沈家死的。他的后事,按侯府家将的规矩办,厚葬。”

      老大夫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沈昭站在床边,屋里只剩下她和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昨夜她来过,今早人就没了,有人比她更快,并且那个人就在这座侯府里。

      正午时分,曹怀恩又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来宣口谕,而是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身后跟着八个小黄门,阵仗比上回大了一倍。

      侯府中门大开,香案摆好,顾婉领着两个儿子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曹怀恩的声音又尖又长,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响。

      “定远侯沈崇,世受国恩,殁于王事,朕甚悯之。其子沈晏,袭定远侯爵,居丧守制,不必入朝。其次子沈昭,年少英敏,着入宫为崇文馆侍读,伴皇子读书,朕亲教之,以慰忠臣之后。钦此。”

      满院寂然。

      沈昭跪在雪地里,觉得膝下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钻。

      一切都和母亲说的一样。袭爵的是哥哥,进宫的是她,好一个“亲教”。

      “臣妇沈顾氏,”顾婉叩首,声音稳得一丝不乱,“叩谢陛下隆恩。”

      沈昭跟着叩下头去,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臣,沈昭,领旨谢恩。”

      她身边,沈晏也跟着磕头,可他的手在发抖,攥成拳头抵在地上,指缝里渗出了一点血,沈昭没有侧头去看。她只是在起身时,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哥哥的手背。

      曹怀恩把圣旨递到她手里,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二公子好福气。崇文馆里,几位皇子都在,陛下也常去。二公子文武双全,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谢公公吉言。”

      “三日后,咱家亲自来接二公子。”曹怀恩说着,又看了一眼沈晏,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侯府那位报信的军士,听说昨夜没了?”

      沈昭握着圣旨的手,微微一紧。

      “是。”顾婉答道,“伤重不治。”

      “可惜了,”曹怀恩叹了口气,“忠仆啊。咱家回去,也替他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赵骁死了不到三个时辰,消息便已经到了曹怀恩耳朵里。

      三日后,雪终于停了。

      沈昭换下孝服,穿了一身素白的襕衫,束了银冠,跟着曹怀恩从西华门进了宫。宫城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静。一道一道朱红的宫墙,一扇一扇沉重的宫门,走过去,门在身后合上;再走过去,又一扇门在身后合上。青石甬道上的雪已经扫净了,两侧的积雪堆得比人还高,白得晃眼。

      曹怀恩把她领到崇文馆外,说陛下今日不得空,先让她在偏殿等着,便有事走开了。

      沈昭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理她。

      她站起身来,走出偏殿,想看看四周的路径。宫里规矩大,她不敢走远,只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记下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竟出了回廊,眼前是一片梅林。

      林中的红梅开得正盛,一树一树压着雪,香气冷冽,梅林深处,有人在念诗。

      是个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江上春潮夜不平,孤舟一宿听潮生。
      明朝若问归何处,只在烟波第几程。

      沈昭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哥哥的《春江夜泊》。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株老梅底下,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披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兜帽滑到了脑后,露出乌鸦鸦的鬓发和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她手里折着一枝梅,正仰头看着树梢,一边念,一边用梅枝轻轻敲着掌心。

      念到最后一句,她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明艳得近乎张扬的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她看见沈昭,先是一怔,随即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白衣银冠,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你是谁?”她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怯生,“宫里的人,我都认得,没见过你。”

      沈昭退后半步,躬身行礼:“臣,定远侯府沈昭,今日奉旨入宫侍读。误入此地,冒犯贵人,请恕罪。”

      “定远侯府?”少女眨了眨眼,“姓沈?”

      她提着裙子,踩着雪几步走到沈昭面前,凑近了,仰起脸,仔仔细细地看她。

      “沈家……双生子……”她喃喃道,忽然一拍手,“你就是那个写《春江夜泊》的沈家公子!”

      沈昭张了张口。

      她想说,不是我,是我哥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宫里只有一个沈家公子。哥哥在侯府守孝,此生大约都不会踏进这道宫门。她若是说了,这少女自然会问,那你又是谁,你哥哥长什么样子,你们兄弟谁是谁......问下去,便是她最不能被人细看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头戴凤簪,身披红羽,在宫中梅林里随意来去,宫里的人全认得。

      她不能冒险。

      少女见她不答,只当她是默认了,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嘛,写得出‘只在烟波第几程’的人,一定生得好看。果然被我猜着了。”

      她把手里那枝梅往沈昭怀里一塞。

      “我叫萧令仪。父皇的第七个女儿。”她歪着头,笑意明亮得像雪地里的日光,“沈公子,我早就想见你了。”

      沈昭低头看着怀里那枝红梅,雪水顺着花瓣滑下来,洇湿了她素白的衣襟,她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远处,崇文馆的钟声响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衣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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