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13、高热 回宫那日，

　　回宫那日，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低低地坠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里带着一股潮腥气，吹得宫道两旁的柳枝乱舞，柳絮早已落尽了，只剩下一条一条湿漉漉的绿，抽打着朱红的宫墙。

　　沈昭回到小院，关上门，把那五张诗笺拆开。小院里的书箱、衣柜，宫里谁都翻得着。只有贴着身子的地方，还算是她自己的。她拿针线，把诗笺一张一张缝进贴身中衣的夹层里，外头裹了一层油纸，针脚细细密密的，摸上去，只是比别处略厚一些。

　　缺的那三首，借给了国子监诗社的谢云澜。

　　她托一个家住国子监附近的伴读，捎了一封信过去。信写得很客气，只说兄长思念旧友，想讨回去年借去的几首拙作。

　　信送出去了，她只能等。那几日，她白天在崇文馆听讲、抄书，夜里对着那五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哥哥的初稿。

　　初稿她临过一份，带了进来。父亲改过的字，一个一个被她挑了出来。一共九个，散在五首诗里：

　　周。魏。支。铁。马。十。月。令。宣。

　　看不出规律。她横着排，竖着排，倒过来排，隔一个字排，按诗的次序排，按地名的远近排，怎么排，都读不通。

　　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三更，四更，五更。窗纸由黑转灰，由灰转白。她就这样熬了四夜。

　　第四日是个雨天。

　　雨从后半夜下起来，下到天亮也没有停。她从小院走到崇文馆，没有撑伞，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却凉得往骨头里钻。

　　到了讲堂，她束发的时候，手指抖得系不上冠带。那一整日，她都觉得冷。

　　讲堂里阴凉，雨打着窗纸，沙沙地响。她冷得一阵一阵地打战，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冒汗，中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左臂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一跳，一跳，疼得握笔的手都在发颤。萧珩坐在她身边，看了她好几眼。

　　自从英国公府的婚约定下来，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窗纸，谁也没有去捅，谁也看不清对面。他照旧研墨，照旧写字，照旧和她并肩射箭，只是话少了，眼神也收着了。

　　那日，他的眼神，收不住了。

　　“你脸色不对。”他终于开口。

　　“昨夜没睡好。”

　　萧珩没有再说话，可他手里那支笔，悬在纸上，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散了课，天已经擦黑。雨还在下，檐下的水滴连成了线，一串一串，砸在石阶上，碎成一片白。

　　沈昭站起身来，眼前猛地一黑。她扶住了书案，才没有栽倒。一只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一层衣袖，萧珩的掌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烫得他心头一跳。

　　“你在发热。”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去叫太医。”

　　“不要！”沈昭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讲堂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暮色混着雨气，从窗外漫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泡得模模糊糊。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嘴唇却是白的，白得干裂起皮。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亮得吓人。

　　太医来了，头一件事，就是号脉。三根手指往腕上一搭，男脉女脉，一摸便知。

　　“不要太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殿下。”

　　萧珩看着她，他不明白。

　　可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倔强，是怕。

　　是一种他从没有在这个人眼睛里见过的、近乎走投无路的怕。在南苑的坡底，她流着血，没有怕；在乾清宫的暖阁，她跪在父皇面前，没有怕；在那个下着雨的夜里，她站在老槐树底下，说“殿下是主君”，也没有怕。

　　可此刻，她攥着他的袖子，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好。”萧珩说，“不叫太医，我送你回去。”

　　从崇文馆到小院，不过百十步，沈昭只走了一半，腿便软了下去。萧珩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半扶半架地，往前走。雨打在两个人身上。他没有撑伞，也顾不上撑伞。

　　她很轻，轻得让他心里一沉。那一把骨头，隔着湿透的衣裳，硌着他的胳膊。他忽然想起南苑那一日，他箍着这个人从坡上滚下去，也是这样，一只手臂就能环过来。

　　那时他心乱如麻，此刻，他只剩下怕。

　　福顺迎出来，看见两个人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

　　“公子！这是……”

　　“去烧热水，越多越好。”萧珩打断了他，“再去御药房，就说我夜里头疼，要一副药。柴胡、黄芩、葛根，各三钱。”

　　他顿了顿。

　　“不许跟任何人说，是给谁的。”

　　福顺看了一眼烧得半昏的沈昭。

　　他今年十三，生着一张圆圆的脸，眉眼还是孩子的模样，手背上却有好几块冻疮留下的紫红的疤。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多问，转身跑进了雨里。

　　萧珩把她扶进屋，放在床上。

　　她一沾到床，便蜷了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牙齿咯咯地打颤，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萧珩站在床边，看着她。他小时候生了病，是没有人去请太医的。浣衣局的孩子，命比草贱。是几个老嬷嬷心疼他，偷偷拿柴胡和葛根熬了水，一口一口灌给他喝；又拿井水浸凉的帕子，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身子降热。孙嬷嬷抱着他，坐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夜一夜地，哼着他听不懂的乡下小调。

　　那些法子，他都还记得。他脱了被雨打湿的外袍，只穿一件素白的中衣，把袖子挽到了肘弯，绞了帕子，敷在她额上。帕子很快就被焐热了。

　　他换一块。

　　又换一块，但热度，一点也不退。

　　她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紧紧地裹着脖子，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鬓边的碎发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萧珩伸出手，想替她松一松领口。

　　指尖刚碰到那颗盘扣——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她烧得眼睛都红了，眼神涣散，像是根本没有认出他来。可那只手，却死死地攥着他，攥得那样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萧珩一动不动，他看着她。

　　想起她在南苑的坡底，护着那条流血的胳膊，一遍一遍地说“臣自己来”。想起她难过的时候，从来不肯在人前落一滴泪。

　　这个人，连病成这样，都不肯叫人看见一点狼狈。

　　“好。”他轻声说，“不碰。”他坐回床边。

　　换了一块凉帕子，轻轻地，擦她的手腕，擦她的手心。她的手心烫得像一块火炭，攥成拳头，怎么也不肯松开。他就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擦了，再让它们攥回去，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药熬好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屋角那只小泥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香。

　　萧珩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一勺一勺地喂，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喝完了，她终于安静了一些。靠在枕上，眼睛半阖着，嘴唇却还在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萧珩俯下身去听。

　　“爹……”

　　“雪好大……你冷不冷……”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哥……别哭……”

　　她翻了个身，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叫她难过的事。

　　声音，更含混了：

　　“殿下……”

　　萧珩整个人，僵住了。

　　“臣不愚钝……”

　　她烧得糊里糊涂，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是臣不能……”

　　后面的话，散在了呼吸里。

　　再也听不清了，萧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烧得通红，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像是哭过。嘴唇干裂了，微微张着，一下一下，艰难地呼吸。

　　平日里那个装聋作哑、一口一个“臣愚钝”的沈二公子，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病得糊里糊涂、在梦里说了实话的人。

　　那一句“生死相随”，那一句“臣愚钝”，那一句“父母之命”。

　　她都懂。萧珩低下头，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那只滚烫的手，攥住了他，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

　　子时过后，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灯笼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昏黄的一线，在青砖地上晃。

　　“沈侍读可在？”一个尖细的嗓音。

　　“曹公公听说沈侍读身子不适，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过来瞧瞧。”

　　萧珩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床上，沈昭在梦里一颤，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萧珩没有动。

　　他隔着窗纸，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曹怀恩身边的小太监小顺子，十七八岁，瘦长条，一身青色的贴里，提着一盏印着“司礼监”的灯笼。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背着一只黄杨木的药箱，被雨淋得缩着脖子。

　　刘太医，太医院里，最擅长妇人科的那一位。

　　院子里，先响起了福顺的声音，“哎哟，小顺子哥哥！这么晚了，还劳动您和刘太医跑这一趟！快进来，快进来避避雨！”

　　“沈侍读呢？”

　　“我们公子早睡下啦。”福顺笑嘻嘻地，“傍晚在尚膳监贪嘴，吃了一碟凉糕，闹了半宿的肚子，这会儿刚消停，睡得跟什么似的。”

　　“不是说发热吗？”

　　“谁说发热啦？”福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透着十二分的委屈。

　　“这话谁传的？这不是咒我们公子吗？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说沈侍读病了，陛下一问，是哪个嘴碎的传出去的，那还了得？”

　　“曹公公吩咐了，总要看一眼。”

　　“看一眼也成。”

　　福顺压低了声音，像是推心置腹，“可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最恨人家半夜进他的屋子。上回奴才夜里进去添灯油，被罚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

　　“他明儿一早，还要去三殿下那儿伺候。要是在三殿下跟前抱怨两句，说曹公公半夜派人闯他的屋子……”

　　门外，静了一下，萧珩站在门后，屏住了呼吸。他一只手，还被床上那个人紧紧地攥着。他只能侧着身子，半跪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雨声沙沙的。灯笼的光，在门缝底下，一晃，一晃。

　　“……行了。”那尖嗓子终于不耐烦地说，“明儿一早，叫他自己去曹公公那儿回话。”

　　脚步声，远了，萧珩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而后拉开了门。

　　福顺背靠着院门站着，浑身湿透，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看见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三殿下，奴才没说您在这儿……奴才一个字都没说……”

　　“为什么帮他？”

　　福顺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淌过他那张圆圆的、还带着稚气的脸。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奴才八岁进宫，跟弟弟一起，被卖进来的。弟弟分在净军，做最苦的活，扫茅厕，倒泔水，冬天里，一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都烂了。”

　　“奴才没钱给他买棉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公子刚进宫那几日，还是正月里。他看见奴才手上的冻疮，问了一句。奴才说了弟弟的事。公子给了奴才一块碎银子，说：买件厚棉袄。奴才拿去，给弟弟买了一件。”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红红的，“奴才这辈子，没有人跟奴才说过一句，别着了凉。”

　　萧珩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孩子，他想起浣衣局里那些冬天。想起孙嬷嬷把他冻得发紫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说：珩儿，别着了凉。

　　过了很久，他说：“起来吧。今夜的事，你做得好。”

　　天快亮的时候，沈昭的热，退了。她醒过来的时候，窗纸已经泛白。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嗒，嗒，嗒，一声一声，慢慢悠悠的。

　　她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领口，扣一颗不少。衣襟底下，那一层白绫，还缠得紧紧的。中衣夹层里的诗笺，也还在。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她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

　　萧珩伏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侧着脸，一缕头发从发冠里散下来，垂在额前。他身上还是那件素白的中衣，袖子挽着，衣襟上沾着褐色的药渍。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睡着的时候，竟显出几分孩子气来，他的手，还被她攥在手里。

　　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子。弯弯的，一道一道，是她夜里掐出来的指甲印。

　　沈昭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松开了手，萧珩一下子醒了。他抬起头来，眼睛还有些茫然。看清了她，那茫然便一点一点地褪去了。他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而后他收了回去。

　　“热退了。”

　　“殿下……一夜没回去？”

　　“嗯。”

　　“陛下说，让臣少去殿下那里……”

　　“是我来你这里，”萧珩说，“不算你去我那里。”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灰白的，落在两个人中间，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你昨夜，说了梦话。”

　　沈昭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被角。

　　“你叫你爹，叫你哥哥。”萧珩说，“还叫了我。”

　　“臣……”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愚钝。”

　　萧珩的声音很轻。

　　“你说，你都懂。”

　　屋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水滴，一声，一声。

　　屋角的泥炉里，最后一点余火，噼啪地响了一下，灭了。

　　沈昭的脸，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比昨夜发烧的时候，还要烫。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耳垂上那个小小的、早已长平了的疤。

　　“梦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做不得数。”

　　萧珩看着她，站起身来，把挽起的袖子放下，理了理那件皱成一团、沾满了药渍的中衣。

　　“好。”他说，“梦话，做不得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已经半干了的外袍，披在身上，“那我等你醒着的时候，再说一遍。”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福顺那孩子，你往后，可以信他。”而后他轻轻地合上了门。

　　那天午后，捎信的伴读回来了，带来了谢云澜的回信。信笺是国子监常用的竹纸，微微泛黄。谢云澜的字潇洒飘逸，笔锋恣肆，一看便是个狂生。信里先问了沈晏安好，说那几首诗写得极好，他抄录之后，一直珍而藏之，时时诵读。

　　信的末尾，他写道：“去年腊月，有宫中来人，言贵人雅爱令兄诗作，欲借原笺并弟之抄本一观。来人持含章宫腰牌，弟不敢不从。至今，未还。”

　　沈昭拿着信纸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纸被攥出了褶皱。

　　含章宫，去年腊月。

　　那时候，她还没有进宫。那时候，这宫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沈家有一个二郎，会穿着哥哥的衣裳，走进崇文馆。

　　可是含章宫里，有一个人，已经在读哥哥的诗了。那个在灯下一点一点给她抹药、哭着问她“能不能也分一点点给我”的姑娘，那个为了她被禁足、此刻正被推到和亲风口浪尖上的姑娘。

　　父亲藏下的最后三首诗，就在她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