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14、夜奔 那日上午，

　　那日上午，沈昭去司礼监回话。

　　正是端午。

　　宫里各处的门楣上，都挂起了艾草和菖蒲，青青的一束一束，被日头一晒，满宫道都是一股辛辣的清香。小宫女们腕上缠着五色丝线，三三两两地捧着粽子从尚膳监出来，笑声脆生生的，一路洒过去。

　　司礼监的值房里，却凉得像一口井。

　　屋子朝北，窗上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光又白又冷。四壁全是黑漆的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一张的封条，朱红的字，像一排一排闭着的眼睛。

　　曹怀恩坐在一张紫檀圈椅里喝茶。

　　他今日换了一件过节穿的蟒衣，赭黄的底子，胸前一条团蟒张牙舞爪，金线在冷光里一闪一闪。帽子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制石榴花，红艳艳的，衬着他那张白胖松软的脸，说不出地古怪。

　　他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

　　“沈侍读气色不大好啊。”

　　“前夜吃坏了肚子，让公公挂心了。”

　　“吃坏了肚子。”

　　曹怀恩慢悠悠地拿茶盖拨着浮沫，拨一下，停一停，再拨一下。

　　“说来也巧。那天夜里，御药房给三殿下送了一副药。柴胡、黄芩、葛根，都是退热的。”

　　他抬起眼皮，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从褶子里漏出一线光来。

　　“三殿下头疼，喝退热的药。沈侍读闹肚子，倒是不用喝药，自个儿就好了。”

　　值房里静了一瞬。

　　沈昭垂着眼，神色不动。

　　“三殿下那日在崇文馆吹了风，散课的时候就说头疼。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三殿下。”

　　曹怀恩看了她半晌。

　　然后，呵呵地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过节呢，咱家哪里会不信。”

　　沈昭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那个细细的嗓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才说了让少去，三殿下就又去了。”

　　“年轻人啊。”

　　她没有回头。

　　门外的艾草被风一吹，辛辣的气味直冲进鼻子里，呛得她眼眶发酸。

　　和亲的事，没有放太久。

　　鸿胪寺重新报上来的使团名册里，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人，名字被一笔勾掉了。朱笔勾得很干净，旁边注着四个小字：

　　醉卧溺亡。

　　东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说北狄诚意可嘉，说边关苦战多年，百姓盼和如盼甘霖。贵妃在后宫接连几回在御前提起七公主，说孩子大了，又做出那样不知礼数的事来，早些定下终身，也好叫她收收心。

　　崇文馆里，萧瑜越来越得意，走路的时候，腰间那一串玉佩响得比往常更欢。

　　萧珩越来越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陛下点头的那一天。

　　端午过后的第三夜。

　　月亮早早地沉了下去，天上只剩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宫城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沈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那九个字。

　　周。魏。支。铁。马。十。月。令。宣。

　　她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

　　院门上，忽然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一停，又是两下。

　　福顺扑到门缝上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都白了：

　　“公子……是七公主。”

　　沈昭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几乎不像一个公主。

　　她穿着一身宫女的青布衣裳，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一双细细的手腕。头发胡乱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子，耳边、颈后散下来好些碎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蹭着灰，额角沾着一片槐树叶，裙角被什么勾破了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沾了泥的绣鞋。

　　她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只小包袱。

　　看见门开了，看见是她，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沈昭一把将她拉进来，反手插好门闩。

　　“公主怎么出来的？”

　　“翻墙。”萧令仪说，“含章宫后头有一棵老槐树，枝子伸到墙外头。乳母帮我望风。”

　　她伸出手来给沈昭看，像个献宝的孩子。

　　两只手掌上，全是蹭破的血道子，细细密密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珠。

　　进了屋，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

　　灯光底下，一片金光晃得人眼花。

　　几锭小元宝，几支金钗，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串圆滚滚的东珠，还有一支点翠的步摇，翠羽在灯下泛着幽幽的蓝。

　　是她所有的首饰。

　　“这些够不够我们走到江南？”

　　她说得又急又快，一口气都不肯停，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打听过了，出了京城往南走，过了黄河就有船。坐船到扬州，再往南，就是江南。江南没人认得我，也没人认得你。你有马，那匹叫归的黑马，能驮两个人。我很轻的，我不占地方……”

　　“公主……”

　　“他们要把我嫁去北狄。”

　　萧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那堆金子上，砸在那串东珠上，滚下去，不见了。

　　“贵妃说我不知礼数。太子哥哥说，早些定下终身，于我是好事。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在父皇面前说要嫁你，所以要把我嫁得远远的。”

　　她伸手抓住了沈昭的袖子，抓得紧紧的。那双满是血道子的手，在她的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淡红的印子。

　　“我不后悔。”她哭着说，“我不后悔去求父皇。”

　　“可是我不想去北狄。”

　　“沈公子，你带我走吧。”

　　“求你了。”

　　灯芯哔剥一声，爆了一个灯花。

　　沈昭看着她。

　　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从小住在含章宫，穿的是苏州织造的云锦，戴的是内造的珠翠，连走路都有宫女在前头撒花。

　　为了她，被禁足。

　　为了她，被推去和亲。

　　此刻，穿着宫女的粗布衣裳，抱着自己所有的首饰，满手是血，站在一个侍读的破屋子里。

　　求一个女子，带她私奔。

　　“公主。”

　　沈昭开口。声音很轻，很稳，稳得像是一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臣，不能。”

　　萧令仪的手，在她袖子上，慢慢地松开了。

　　“公主若是走了，含章宫的乳母、宫女、太监，一个都活不成。”沈昭说，“臣若是带公主走了，沈家满门，也一个都活不成。”

　　“我知道。”

　　萧令仪小声说。

　　“我都知道。”

　　“那公主为什么还要来？”

　　萧令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金子。

　　金子在灯下亮晶晶的，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因为我想听你说一句。”她说，“哪怕你说不行，我也想听你亲口说。”

　　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挂着泪，可还是那样亮，那样干净，像是含章宫后头那一池春水，一眼能看到底。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沈昭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害怕，有绝望。

　　可在最底下，还有一点点亮光。

　　小小的，微弱的，像是风里的一点烛火。在等她说一个“不是”。

　　她不能说“是”。

　　更不能说“不是”。

　　“公主，臣……”

　　她说不下去了。

　　萧令仪等着。

　　一直等着。

　　灯芯又爆了一下。窗外，有一只夜虫在叫，叫一声，停一停。

　　那一点亮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我知道了。”

　　萧令仪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抹得太用力，把脸上的灰也抹开了，花花的一片。

　　她把首饰一样一样地收回包袱里。金钗，镯子，东珠，步摇。手抖得厉害，那个结，系了好几回，才系上。

　　“你不用为难。”

　　她说。

　　“我就是想来看你一眼。”

　　沈昭送她回去。

　　福顺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灯笼，在前头探路。三个人贴着墙根，在漆黑的宫道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宫道长得没有尽头。两边的宫墙又高又黑，把天挤成了窄窄的一线，那一线里，只有两三颗星。

　　走了一段，萧令仪忽然开口了。

　　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沈公子，你那首《云中》，我每天晚上都念。”

　　沈昭的脚步，几乎一下子停住了。

　　“……哪一首？”

　　“就是那一首呀。”萧令仪没有察觉，“去年腊月，我让人去国子监，跟那位谢公子借了你的诗。三张原笺，还有他抄的一本。《春江夜泊》我早就会背了，那三首是新的。”

　　“我最喜欢《云中》。”

　　她仰起脸，看着那一线窄窄的天，轻轻地念起来：

　　云中八月草初黄，
　　东望长城宫阙长。
　　铁骑一宵传令去，
　　边人犹自说斜阳。

　　沈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脑子里那一份初稿对。

　　初稿上，第二句是：“北望长城关阙长”。

　　北，改成了东。

　　关，改成了宫。

　　站在云中，往北望，是长城，是关塞，是北狄的草原。往东望，望不见宫阙，只望得见一片荒山。

　　哥哥的诗，从来不会写出这样不通的句子。

　　东。宫。

　　再加上她手里那九个字中的一个：

　　令。

　　东宫令。

　　她站在黑暗里，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就在想。”

　　萧令仪的声音，轻轻地，飘在夜风里。

　　“写这首诗的人，一定知道什么叫不能回头的路。一道令下去，人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转过头来，在黑暗里看着沈昭。

　　“我那时候想，能写出这种诗的人，一定很孤单。”

　　沈昭说不出话来。

　　写这首诗的人，很孤单。

　　改这首诗的人，更孤单。

　　父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这些诗。一个人，去了野狐岭。一个人，死在了那一场雪里。

　　可是这个小姑娘不知道。

　　她每一夜，压在枕头底下、一遍一遍念着的，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遗言。

　　“公主，”沈昭听见自己说，“那几首诗，还在含章宫吗？”

　　“在呀。我压在枕头底下。”

　　萧令仪说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你想……要回去？”

　　沈昭没有回答。

　　那一点亮光，又熄了。

　　熄得比方才，更快，更彻底。

　　“那是你写的诗。”萧令仪的声音发着颤，“你不肯带我走，不肯说喜欢我。现在，连我手里唯一一点你的东西，也要拿回去吗？”

　　她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我不给。”

　　前头，福顺猛地打了个手势。

　　拐角那边，亮起了两盏灯笼。

　　是巡夜的禁军。

　　脚步声，铁甲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沈昭一把拉住萧令仪，闪身挤进了旁边一道夹墙的缝里。

　　那缝极窄，是两座宫院之间留下的一道空隙，只容两个人侧着身子站。墙上长着湿漉漉的青苔，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公主护在里头，自己挡在外侧。

　　灯笼的光，从夹墙口晃了过去。

　　停了一停。

　　“那边是什么？”

　　一个粗哑的嗓子。

　　“大水缸。”另一个人懒洋洋地说，“内官监的人懒，上个月就该清走的。”

　　光又晃了晃。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夹墙里，一片漆黑。

　　萧令仪被她护在里头，脸贴着她的肩膀，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沈昭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急又浅，热热地扑在自己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萧令仪才小声说：

　　“沈公子，你身上，为什么这么软？”

　　“我以为男子都是硬邦邦的。像三哥，像五哥，碰一下都硌人。”

　　沈昭浑身一僵。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侧过身，挤出了夹墙。

　　“走吧。”她说，“快到了。”

　　含章宫的后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公主的乳母，王嬷嬷。五十来岁，身子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比甲，头上包着一块青帕子。她急得满脸是汗，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骨节发白。看见公主回来了，嘴一瘪，差点哭出声来，又赶紧拿手捂住了。

　　萧令仪踩着墙根下的一块石头，攀上了槐树。

　　她爬得很笨，手上的伤口又蹭破了，疼得直吸气，却一声也不吭。爬到了墙头上，她骑在那里，回过头来。

　　夜风吹着她散乱的头发，吹着那身不合身的青布衣裳。

　　“沈公子。”

　　“他们要是真把我嫁去北狄，你会来送我吗？”

　　沈昭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她。

　　“臣不会让公主嫁去北狄。”

　　萧令仪愣了一下。

　　“你拿什么不让？”

　　沈昭没有回答。

　　萧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淡又轻，带着眼泪，像一朵开在墙头上的小花。

　　“你又骗人。”

　　她翻过墙去。

　　不见了。

　　回到小院，已经过了四更。

　　沈昭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默写下那一首《云中》。

　　一个字，一个字。

　　然后，她看着那三个字。

　　东。宫。令。

　　父亲在绝笔里写：“君命如此，沈某不敢不从。”

　　她一直以为，那是君命。

　　原来，父亲从的不是君命。

　　是东宫的令。

　　她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然后，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窗纸发白。

　　她想起萧令仪在夹墙里，趴在她肩头问：你身上，为什么这么软。

　　想起她骑在墙头上问：你拿什么不让。

　　想起她说：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孤单。

　　想起她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十五年来，这是第一次。

　　她觉得“沈二公子”这四个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束胸的白绫勒得太紧，不是因为要时时压低嗓音，不是因为走路要记着脚后跟先落地。

　　是因为，有一个人，捧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来找她。

　　而她只能站在一层又一层的谎话后头。

　　看着那颗心，一点一点，冷下去。

　　天亮以后，崇文馆的讲堂里，萧瑜来得比平日早。

　　他今日穿一身石榴红的织金锦袍，大约是端午的新衣，红得刺眼。他斜斜地歪在书案上，一只脚翘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样小东西，在指尖转来转去。

　　看见沈昭进门，他笑了。

　　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笑得极甜，极亲热。

　　他朝她招了招手。

　　沈昭走过去。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支小小的珠花。银托子，錾着缠枝纹，上头缀着三颗米粒大的珍珠，其中一颗，松了，歪在一边。

　　“今儿一早，我在崇文馆后头那条夹道里捡的。”萧瑜慢悠悠地说，“就掉在一道夹墙的口子上。”

　　他把珠花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睛看。

　　“这珠花，我好像在七妹头上见过。”

　　讲堂里还没有别人。

　　晨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照在那支珠花上，三颗珍珠泛着温润的光。

　　萧瑜收起珠花，站起身来，凑到她跟前。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浓浓的熏香。

　　“沈侍读那日问我，赌债还了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笑意深深。

　　“今儿，我也问你一句。”

　　“禁足的公主，半夜出现在侍读住的夹道里。沈侍读，你说，父皇要是知道了——”

　　“是先砍你的头，还是先送七妹去北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