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12、旧诗稿 马车驶出西

　　马车驶出西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沈昭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一角。

　　街上的铺子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哐当哐当地响。卖早点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来，扯着嗓子吆喝。蒸笼揭开，白气一下子涌出来，裹着早餐点心和豆浆的香，扑了满街。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孩蹲在门槛上，捧着一只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一切，都和她进宫之前一样，可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人，手腕上的皮，被剥掉了一块。

　　那是她一声口哨，换来的。

　　她放下了帘子。

　　侯府的门，还是那两扇黑漆的大门。门上的铜钉被雨水打得发乌，门楣上那块“敕造定远侯府”的匾额，蒙着一层白麻，韩伯守在门口。他还是那副样子，腰背佝着，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剩下的那只右眼，浑浊，却极锐。看见马车停下，那只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二公子回来了。”

　　他把“二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昭跳下车时，沈晏已经从里头迎了出来。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量，一样的一身素白孝服。可哥哥站在那里，便是另一个人了。他的眉眼更柔，更润，像是一块被水养了许多年的玉。这些日子大约又熬了夜，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脸颊瘦了一圈，下颌尖尖的，越发显出一身书卷气。

　　他看见她的脸色，脚步一顿，“出什么事了？”

　　“去娘那里说。”

　　正院里，门窗都关上了。

　　周伯亲自守在廊下，把丫鬟婆子们都打发得远远的，母亲坐在窗边的榻上。

　　她今年不过三十七八，这半年却像老了十岁。一身素白的孝服，外罩一件月白的比甲，头上只插一根素银簪子，鬓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没有拿发油抿，就那样露着。她原本是极美的，如今那份美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薄了，像一盏擦了太多遍的薄胎瓷，透着光，也透着随时会碎的脆。

　　沈昭在她面前坐下，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北狄使团里，混着宣府的边军。鸿胪寺宴上，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人。城东茶寮里，挂着东宫出入牌的管事。护城河里捞上来的尸首，手腕上剥掉的刺字。还有文华殿上，萧珩的那一番话。

　　她说得很平，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军报。

　　母亲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衣襟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没有察觉。

　　“换上白狼旗的，”过了很久，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宣府的兵。”

　　“围死你爹的，是自己人。”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母亲转过头去，看着窗纸上那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她没有哭。从父亲的死讯传回来那一日起，沈昭就没有再见她哭过。

　　“娘，”沈昭说，“南苑春蒐那晚，东宫的周詹事见了我，打翻了酒杯。他说，我生得和哥哥真像。”

　　母亲猛地抬起头。

　　“哥，”沈昭转向沈晏，“你见过东宫的周詹事吗？”

　　沈晏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话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白，变成了更白，“是不是……四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留着一撮短须？”他说，“说话很客气，总是低着头，像是在看人的鞋尖？”

　　“是。”

　　“我见过。”沈晏的声音发虚。

　　“去年十月，爹离京回雁门之前五六天。他带我去城南一座宅子，说是拜访一位诗坛的前辈，让我带上诗稿，请人家指点指点。那人姓周，爹叫他周兄。”

　　“我那时只当他是哪位致仕的老翰林。他从没说过，他在东宫当差。”

　　“他看了你的诗？”

　　“看得很仔细。一首一首地看，还夸了几句。”沈晏说，“后来爹让我去院子里看梅树，说要单独跟周先生说几句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觉得冷，就回去了。走到廊下的时候，听见里头，爹的声音很大。”

　　“爹从来不大声说话的。”沈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他说什么？”

　　“他说……”

　　沈晏顿了一下，“周兄，那些铁，那些马，你以为没人知道？”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铁。马。大胤严禁铁器出关，私贩一斤铁到北狄，便是斩立决。马是北狄卖给大胤的，从来没有大胤卖马给北狄的道理。除非，有人在拿大胤的铁，去换北狄的马。或者，更糟。

　　“周先生送我们出门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沈晏苦笑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我那时以为，是我的诗写得不好。”

　　“哥，”沈昭说，“回来以后，爹又做了什么？”

　　“他让我写一组边塞诗。八首，题目他出。雁门、云中、朔州、宣府……都是北边的地名。”

　　沈晏说着，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写完了给他看，他说要改几个字。改得乱七八糟。好好的句子，偏要换一个不搭调的字进去。我跟他争，说这样一改，诗就伤了，字字掣肘，诗意全无……”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字字掣肘，诗意全无。那是小时候，他不肯再陪妹妹玩藏字诗的时候，自己说过的话。

　　那时候，父亲坐在书房的窗下，听见了，笑着说：晏儿是真诗人，昭儿是将才。一个要诗意，一个要字。

　　三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东跨院的书房里，沈晏几乎把每一只书箱，都翻了个底朝天。

　　书箱是樟木的，一打开，满屋子都是樟脑的气味，混着旧纸和墨。诗稿、文稿、批了朱的课业、写坏了的字帖，一沓一沓地堆在地上，堆成了小山，那组诗的初稿，还在。是他最初写的那一版，八首，一字未改，夹在一本《杜工部集》里。

　　可誊好的那一份，不见了。

　　“爹让我誊了三份。”沈晏跪在书箱中间，声音在发抖，“一份他自己带走了。一份他说要送人，没说送给谁。第三份，在我这里……”

　　他从书箱最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袋。

　　“可是去年冬天，爹的丧事办完不久，国子监诗社的谢兄来吊唁，跟我讨诗看。我把这组诗给他看了，他说写得好，要借回去抄。借走了三张，说抄完就还……”

　　沈晏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府里事多，我一忙，就忘了要回来。”

　　他打开纸袋。

　　里头，是几页誊得工工整整的诗笺。

　　五张。八首，只剩五首。

　　沈昭接过第一张，是写雁门的那一首。哥哥的字，清秀飘逸，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雁门关上雪初晴，
　　万帐连营角未鸣。
　　铁甲周遭寒入骨，
　　将军夜半数残兵。

　　她拿起那本《杜工部集》里夹着的初稿，对着看。

　　初稿上，第三句写的是：“铁甲层层寒入骨”。

　　父亲把“层”字改成了“周”字。

　　沈昭抬起头。沈晏也在看那个字。他的嘴唇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不是按每句的第三个字藏的。”沈昭说，声音出奇地平稳，“他只改了几个字，藏在不同的地方。初稿和誊本一对，就知道他改了哪几个字。可要知道按什么次序读，得把八首诗，都放在一起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五张纸。

　　纸很薄，在灯下几乎透明。哥哥的字，父亲的心思，一层叠着一层。

　　还差三首。

　　午后，门房来报。

　　英国公府的孙小姐魏蘅，奉祖母之命，给侯夫人送端午的节礼。

　　母亲看了沈昭一眼，“去吧。”她说，“她是来找你的。”

　　魏蘅来的时候，穿得很素净。一件月白的素缎褙子，底下是青灰色的裙，裙门上只绣了一圈极淡的缠枝纹。头上一支白玉簪，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此外再无一样首饰。

　　她知道沈家在孝中，特意打扮成这样的。她生着一张鹅蛋脸，眉毛是天然的远山眉，不描不画，也自有一股端方的气象。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清，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一汪见得着底的秋水。走路的时候，裙摆几乎不动，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带着一个小丫鬟，丫鬟捧着两只朱漆的食盒。她在正厅里规规矩矩地给母亲见了礼，敛衽，低头，起身，一丝不乱。

　　母亲留她用茶。

　　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府上老夫人安好、端午的粽子是自家包的、侯夫人千万保重之类的话。茶喝完了，她放下盏，轻声道：

　　“听说府上后园有一株老梅，是定远侯当年亲手种的。晚辈冒昧，想去看看。”

　　母亲点了点头。

　　“昭儿，陪魏姑娘走走。”

　　她又转过头，对身边的嬷嬷道：“叫韩伯在园门口守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园。

　　四月末的后园，花木扶疏。海棠谢了大半，落红铺了一地，被风一卷，簌簌地往小径上滚。墙角的蔷薇正开着，粉粉白白的，攀了半面墙。池子里的荷叶刚刚冒出头，小小的，圆圆的，浮在水面上，像一枚一枚碧绿的铜钱。

　　那株老梅，立在池子边上。花早已谢了，枝头满是新叶，在日光底下绿得发亮。树干粗粝，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是父亲十几岁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走到老梅树底下，魏蘅让丫鬟去远处的亭子里等着，这才转过身来。

　　“宫里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七公主为了你，被禁足了。”

　　沈昭没有说话。

　　“你别那样看我。”

　　魏蘅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池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眼就平了。

　　“这门婚事定下来，挡住的不止是公主，还有陛下可能给你指的别的什么人。若是哪天陛下一时兴起，给你指了一位郡主、一位县主，你怎么办？”

　　“你心里明白，这是好事。”

　　“可公主不明白。”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魏蘅说，“我今日来，是有东西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沈昭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片烧焦的纸角。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蜷曲焦黑，一碰就要碎。纸上还残着半个字，墨迹被烟熏得发黄，看笔画，像是一个“沈”字的右半边。

　　“铁匣送进祖父书房那一夜，他烧了三封信。”魏蘅说，“这是第二天一早，我趁丫鬟们还没来收拾，在火盆底下翻出来的。”

　　沈昭盯着那半个字。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那是父亲的字。

　　父亲写“沈”字，最后一笔的竖钩，总是收得很短，很急，像一柄出鞘到一半就停住的刀。她从小临父亲的字，认得。

　　“还有一件事。”

　　魏蘅压低了声音，往园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韩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像一棵老树。

　　“前些日子，我父亲回京述职。走之前那一晚，他和祖父在书房里吵了一架。”

　　“我在外头，隔着一扇门，只听见了一句。”

　　她顿了顿。

　　“我父亲说：沈崇死前，给我写过一封求援的信。我没有收到。父亲，你到底，看没看？”

　　后园里，起了风。

　　梅树的新叶，沙沙作响。一片海棠的残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了沈昭的鞋面上。

　　沈昭站在那里，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父亲求援的，不只是朝廷。

　　他还给宣府写了信。

　　给那个相交二十年、一个守雁门一个守宣府、书信往来从没有断过的魏伯伯。小时候，魏伯伯回京，总要来府里喝酒，喝醉了，就把她举起来，扛在肩上，满院子地跑，说：这丫头……这小子，将来比他爹还厉害。

　　而魏伯伯的父亲，烧了一封信。

　　“我祖父怎么答的，我没听清。”魏蘅说，“我只知道，那天以后，我父亲走的时候，没有去祖父的书房辞行。”

　　她看着沈昭。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池水，一片叶子落进去，都不起波澜。

　　“沈昭。”

　　她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

　　“你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我家。”

　　“我知道。”

　　“我也知道。”魏蘅说，“所以，我把这个给你。”

　　沈昭看着她：“你不怕？”

　　“怕。”

　　魏蘅说得很干脆。

　　“可我更怕的是，我这一辈子，都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别人决定我该嫁给谁，该烧掉什么，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风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一树新绿的梅叶。

　　“我想自己选一回。我说过的。”

　　她敛衽，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标准，极端庄，腰弯到恰好的地方，起身时，裙摆一丝不乱。

　　沈昭看着那一礼，心口忽然一阵发紧。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能再行的礼。

　　魏蘅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哥哥的诗，我读过。《春江夜泊》写得很好。”

　　她轻声说。

　　“可我更喜欢，你在崇文馆写的那一首。”

　　“何须更问春江月，北望关山尽战魂。”

　　日光从梅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写那首诗的人，不该一辈子，穿着别人的衣裳。”

　　送走了魏蘅，天已经黑了。

　　东跨院的书房里，点了一盏灯。

　　沈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五张诗笺，和那一片焦黑的纸角。沈晏坐在对面，盯着那五张纸，一言不发。

　　灯芯烧得久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兄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

　　“昭儿。”

　　过了很久，沈晏忽然开口。

　　“嗯。”

　　“爹把诗稿给我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那时候，以为他是随口说的。”

　　沈昭抬起头来。

　　沈晏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说……”

　　沈晏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

　　“这一组诗，你好好收着。若有一日，你妹妹回来问你，你就把它给她。”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灯芯哔剥一声，爆了一个灯花。

　　“妹妹。”沈晏说，“他说的是妹妹。”

　　“他从来不在外头说这两个字的。从你生下来那一日起，他就只叫你昭儿，叫你二郎，叫你小子。那天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的是，你妹妹。”

　　沈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父亲临行的那一日。

　　天还没有亮透，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父亲已经上了马，一身黑甲，背着那张他用了二十年的铁胎弓。走出去十几步，他勒住了马，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那么长。

　　不像一个父亲，在看儿子。

　　倒像一个将军，在看一盘，还没有落子的棋。

　　原来那一盘棋，他早就落好了子。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知道这些东西，母亲不会去找，哥哥看不懂。

　　他知道，会回来问的那个人，是她。

　　沈昭低下头，把那五张诗笺按在掌心底下。

　　按得很紧，很紧。

　　像是按着父亲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照着后园。照着那一池初生的荷叶，照着满地被风吹落的海棠，照着池边那一株老梅树。

　　花早已谢了。

　　枝头，满是新叶。

　　“还差三首。”

　　她说。

　　“我会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