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11、缺耳人 北狄使团进

　　北狄使团进京的第三日，鸿胪寺设宴。

　　按礼制，外邦使臣入朝，当由皇子一人代天子陪宴。往年这差事，不是落在太子头上，就是落在五皇子头上。

　　今年的圣旨，点的却是三皇子萧珩。

　　崇文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三殿下南苑救人，得了圣心；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北狄刚在野狐岭杀了定远侯，这顿酒喝得憋屈，太子和五殿下都不愿去，才推给了老三。

　　萧珩接旨那日，回到崇文馆，在她身边坐下，只说了一句：

　　“你随我去。”

　　沈昭握笔的手顿了顿。“陛下说，让臣少去殿下那里。”

　　“陛下说的是少去，不是不去。”

　　萧珩看着她。那是几日以来，他看她看得最久的一回。

　　“你要看那些人，就得离他们近一点。”

　　鸿胪寺的正厅，点了上百支蜡烛。

　　满堂通明，亮得晃眼。梁上悬着八角宫灯，灯下垂着大红的流苏，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两侧一溜摆开几十张黑漆食案，案上是烤全羊、炙鹿肉、整坛整坛的酒。乐工坐在屏风后头，琵琶、箜篌、羯鼓，一声紧过一声，热热闹闹，把那一点藏在底下的剑拔弩张，都盖住了。

　　阿史那赫坐在客位上首。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的胡服，交领右衽，领口滚着一道金线，腰间系着嵌银的蹀躞带，带上依旧挂着那柄镶满绿松石的弯刀。狼皮帽摘了，露出一头编成细辫的黑发，辫梢缀着小小的银珠，一动便叮叮地响。烛光照在他那张麦色的脸上，眉骨的阴影压着一双深陷的眼，亮得像两簇火。

　　他汉话说得极好，几乎听不出口音。敬酒，寒暄，答礼，一样不差。说起长城，说起互市，说起两国百年的恩怨，引经据典，谈笑自若，倒比满座的大胤官员还要像个读书人。

　　萧珩与他对坐。

　　他今日穿的是皇子的礼服，玄色织金的团龙常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那一身贵重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张扬，反倒衬得他那张清瘦的脸愈发冷，像是一柄收在锦鞘里的剑。

　　他举杯，回敬，答话，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沈昭立在他身后。

　　她的眼睛，却一直落在厅堂两侧的北狄亲卫身上。

　　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四十来岁，身形精瘦，皮肤是那种被关外的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粗粝的黑。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斜斜划下来，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半张脸扯得微微歪斜。左耳只剩下半截，断口处的肉早已长平了，皱巴巴的，像一块干透的树皮。

　　他面前那碗马奶酒，一口没动。

　　鸿胪寺的小吏过来添酒，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案上的一坛汾酒。

　　小吏愣了愣，给他换了。

　　他端起那碗汾酒，低头闻了一闻。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有一瞬间，竟露出一点近乎贪恋的神色。

　　沈昭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北狄人喝不惯汉地的烈酒，宴上的汾酒，是摆给大胤官员的。

　　只有在北边关上熬过冬的人，才离不开那一口汾酒。

　　雁门的冬天，夜里冷得能把人的手指冻掉。父亲帐下的兵，人人腰里别着一只小酒葫芦，装的就是汾酒。父亲说，那一口酒，是边关的命。

　　酒过三巡，乐工换了一支曲子。

　　羯鼓声密密地响起来，像骤雨打在铁甲上。

　　沈昭俯身，低声在萧珩耳边告了个退，绕到厅侧的廊下。

　　廊下很暗，只挂着两盏昏昏的纱灯。透过雕花的窗格，正好能看见那个缺耳人的后背。

　　她靠着廊柱，抬起手，掩住了嘴。

　　吹了一声口哨。

　　两长，一短。尾音往上一挑，又急急地收住。

　　那是雁门关上收队的哨声。

　　父亲在校场上，吹给她听过无数遍。日头落了，哨声一响，满校场的兵便收弓、勒马、列队，一个个往营里走。她骑在父亲的马前头，仰着头问：爹，为什么要往上挑一下？父亲说：挑一下，是告诉弟兄们，今日都活着，回家了。

　　乐声嘈杂，鼓点密得像雨。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声哨。

　　除了一个人。

　　窗格里头，缺耳人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脖颈僵硬地转过去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端着那碗汾酒，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在了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慢慢地，仰起脖子，把那碗酒一口喝干。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沈昭回到萧珩身后的时候，掌心里全是汗。

　　萧珩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他只是在食案底下，不动声色地，把一杯热茶，推到了她站着的那一侧。

　　茶是刚沏的，白气袅袅地往上冒。

　　沈昭看着那一缕白气，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宴散的时候，已近二更。

　　阿史那赫起身送客。他比萧珩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站在一处，像一头草原上的狼，挨着一棵雪地里的松。

　　他笑着对萧珩说：“三殿下身边这位侍读，眼睛很亮。”

　　“沈侍读是将门之后。”

　　“将门之后。”

　　阿史那赫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地嚼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昭。

　　那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她握在袖中的手。

　　“难怪。”

　　他笑了。左耳上的金环，在烛光里一晃。

　　出了鸿胪寺，萧珩没有回宫。

　　他把随从全都打发回去，只说要醒醒酒，自己走一走。然后带着沈昭，拐进了鸿胪寺后头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巷子尽头，立着一座废弃的钟楼。钟早已没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木架子，楼梯朽了一半，一踩就吱呀吱呀地响。

　　爬上去，正好能看见使团住的西跨院。

　　“他知道有人认出他了。”萧珩说，“一个知道自己被认出来的人，今夜一定睡不着。”

　　两个人伏在钟楼的栏杆后头。

　　钟楼上的地方窄，两人挨得很近。近得沈昭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一点一点传过来。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凉得刺骨。

　　萧珩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搭在她肩上。

　　“殿下不冷吗？”

　　“冷。”萧珩说，“可你冷了，伏不住。”

　　沈昭把斗篷拢了拢。

　　玄色的缎面，里子是一层薄薄的灰鼠皮。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像冬天雪地里折下来的松枝。

　　他们沉默地伏着。

　　更鼓敲过了一遍，又一遍。

　　西跨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月亮升起来，又白又冷，把整座京城照得像一片结了霜的瓦。

　　“魏家的婚约，”萧珩忽然开口，眼睛一直盯着西跨院的角门，“父皇准了。”

　　“是。”

　　“定了婚约，你往后，就是魏家的女婿了。”

　　沈昭没有说话。

　　风吹过钟楼空荡荡的木架，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我说过，等你懂。”

　　萧珩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我没说过，等你成亲。”

　　沈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角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得这样平。

　　“殿下……”

　　“别说话。”萧珩说，“有人出来了。”

　　西跨院的角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左耳上，只剩下半截。

　　两个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下了钟楼。

　　缺耳人专拣没有灯的小巷走。七拐，八拐，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在夜里觅食的狼。他走几步，便停一停，侧耳听身后的动静。

　　萧珩带着她，远远地缀着，贴着墙根，借着屋檐的影子，一步不落。

　　最后，缺耳人进了城东一家早已打烊的茶寮。

　　萧珩守在巷口。

　　沈昭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摸到茶寮的后窗底下。窗纸破了一个小洞，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这个时候出来，你疯了？”

　　是一个尖细的嗓音，拖着一点京城口音的腔调，像是大宅门里管事的。

　　“有人认出我了。”

　　缺耳人的声音粗哑，像是砂石磨过铁，带着浓浓的关北土腔。

　　“今晚宴上，有人吹了收队哨。两长一短，尾音往上挑。只有雁门沈侯爷的兵，才那么吹。”

　　屋里静了一下。

　　“我在雁门跟过沈侯爷三年，”缺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才调去的宣府。那一声哨，我闭着眼睛都听得出来。”

　　“你回去。”尖嗓子说，“什么都别做。过两日，自然有人安排你。”

　　“安排？”

　　缺耳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像安排老刘、老孙那样？”

　　“去年冬天，跟我一起换了旗的弟兄，二十七个。回来了十一个。回来以后，一个掉进了冰窟窿，一个醉死在雪地里，一个跟人赌钱，叫人捅了。”

　　“你当我是瞎子？”

　　“你小声点！”

　　“我告诉你。”缺耳人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我若是出了事，我在宣府，留了东西。”

　　屋里猛地一声响。

　　是桌椅翻倒的声音，碗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巷口，萧珩学了一声猫叫。

　　有人来了。

　　沈昭闪身躲进茶寮旁边一堆破竹筐后头，屏住了呼吸。

　　两盏灯笼，从巷子另一头晃了过来。是两个提着棍棒的汉子，膀大腰圆，脚步又急又重，径直进了茶寮的后门。

　　片刻之后，那个尖嗓子的管事，先出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白胖胖，下巴上没有一根胡子，穿一件寻常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一顶六合帽，像是哪家铺子里的二掌柜。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番，转身的时候，夜风吹开了他的衣摆。

　　腰间，挂着一块铜牌。

　　只露出一角，在灯笼的光里，一闪。

　　沈昭认得那块牌子。

　　春蒐那日，东宫的侍卫们腰间，挂的都是这样的牌子。

　　那是东宫的出入牌。

　　又过了一会儿，缺耳人被那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夹着出来了。

　　他没有挣扎，低着头，脚步踉踉跄跄的，像是喝醉了。走过竹筐边上的时候，他的左手袖子被扯破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

　　月光照下来，只亮了一瞬。

　　一块青黑色的刺字。

　　一个“宣”字，底下是营号。

　　宣府边军的刺字。

　　父亲说过，这字是用针蘸着墨，一针一针刺进肉里去的。刺进去，一辈子都洗不掉。人死了，烂成了骨头，这字还会留在骨头上。

　　那三个人，往巷子深处去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灭了。

　　回宫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宫门早已落锁。萧珩带着她，从西华门旁边一道不起眼的小角门进去。守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监，佝偻着腰，提着一盏油灯，见了萧珩，什么都没有问，便开了门。

　　萧珩小时候在浣衣局长大，这宫里每一道不起眼的门、每一个不起眼的人，他都认得。

　　走到小院门口，萧珩停下了。

　　“那个人，”沈昭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活不过今晚。”

　　“是我害了他。”

　　“你不吹那一声，他也活不了多久。”

　　萧珩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二十七个人去，回来十一个。回来以后，接二连三地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说，他在宣府，留了东西。”

　　沈昭把肩上的斗篷解下来，递还给他。

　　萧珩没有接。

　　“明日，文华殿议和亲的事。”他说，“你站在殿外，听着就是。”

　　“殿下要说什么？”

　　萧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今夜这一整片没有尽头的天。

　　“说我该说的。”

　　他转身走了。

　　那件斗篷，还搭在她的手臂上，带着一点点，渐渐散去的余温。

　　第二日，文华殿议事。

　　议的是北狄和亲。内阁的几位阁老、六部的堂官、几位成年的皇子，都在殿中。侍读们按例，只能在殿外的檐下候着。

　　四月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

　　鸿胪寺卿先念了国书。

　　然后是礼部。礼部尚书说，和亲自汉唐以来便有前例，以一女子，换边关数十年太平，于国有利。

　　然后，户部尚书陆衡，亲自开了口。

　　沈昭隔着殿门，只能看见他的一个侧影。

　　五十来岁，身量清癯，穿一身绯色的仙鹤补服，腰间系着犀角带。面容清朗，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眉眼之间，和陆怀瑾有五六分相像。只是陆怀瑾的眉眼是淡的，像被水洗过的墨；他的眉眼，是沉的，像一方用了几十年的老砚，什么都吸得进去，什么都透不出来。

　　他的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北边连年用兵，国库吃紧。去岁一年，宣大、雁门三镇的军饷，便耗去了户部存银的四成。若能罢兵开市，每年可省军费百万两。”

　　满殿的人，都点头。

　　然后，是太子。

　　太子今日穿的是朝服，赤色的罗袍，胸前背后绣着金线盘龙，头戴翼善冠。日光从殿门斜照进去，照得他那一身朱红金线熠熠生辉，整个人像是被供在神龛里的一尊玉像。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一如往常。

　　他说，北狄遣王子亲来，诚意可见。

　　他说，野狐岭一役虽然惨烈，但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他说，七妹聪慧端淑，正可为两国结好之使。

　　“况且，”太子顿了一顿，声音放得更软，像是一个真正疼爱妹妹的兄长，“七妹近来心绪不宁，在宫中做了些不合礼数的事。早些定下终身，于她，也是好事。”

　　满殿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萧瑜笑着接了一句：“太子哥哥说得是。七妹那个性子，在宫里关着也是关着，嫁出去了，说不定还更自在些。”

　　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的蟒袍，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说完了，还拿袖子掩着嘴，笑了一声。

　　殿中，有人低低地，跟着笑出了声。

　　殿外，沈昭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公主是因为她，才被禁足的。

　　公主在御前哭着说要嫁她，如今，这件事成了把公主推去北狄的理由。

　　那个裙角沾着泥、在灯下一点一点给她抹药、说“你能不能也分一点点给我”的姑娘，要被他们，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去。

　　嫁给那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人。

　　“父皇。”

　　殿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高，很平。

　　满殿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住了。

　　萧珩站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的皇子朝服，站在一殿的朱紫之间，颜色是最素的那一个。可他一站出来，满殿的人，便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他。

　　“野狐岭一役，距今不到半年。定远侯殁于关外，至今尸骨未还。”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石子落进深井里。

　　“北边的将士，人人都在看，朝廷怎么待他们的主帅。”

　　“如今，北狄杀我主帅，转过身来，便要娶我公主。朝廷若是应了，边关的将士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主帅的命，是可以拿公主来换的。原来今日死在关外的人，明日，朝廷便能拿去换几匹马、几张貂皮。”

　　殿中，一片死寂。

　　“至于令仪，”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令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说了几句糊涂话。为了几句糊涂话，就要把令仪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去。”

　　“儿臣不知道，这是罚令仪，还是罚我们自己。”

　　“老三。”

　　太子开口了，仍是温和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你说的是人情。可治国，讲的不止是人情。”

　　“太子哥哥说得是。”

　　萧珩微微侧过身，看着他。

　　“治国，还讲一个查字。”

　　“北狄使团二百人，进京三日，鸿胪寺可曾一一核过他们的来历？左贤王去冬合兵南下，今春便遣子求和，他图的是什么，兵部可曾查过？”

　　他顿了顿。

　　“若都没有，儿臣以为，此事不宜早定。”

　　殿中，没有人说话。

　　太子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在一瞬间，凝住了。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陆衡垂着眼，捋了捋长须，什么也没说。

　　沈昭站在殿外的檐下。

　　日光晒在她的背上，滚烫滚烫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热。

　　她听着那个平平的声音，一句，一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把满殿的附议，一刀一刀切开。

　　他没有说出昨夜看见的东西。

　　一个字也没有。

　　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在往那里引。

　　良久，永宁帝开口了。

　　“老三今日，话多。”

　　五个字。听不出喜，也听不出怒。

　　“和亲的事，先放一放。鸿胪寺把使团的名册，再理一遍。”

　　“散了吧。”

　　众人鱼贯出殿。

　　太子走在最前头。经过檐下的时候，他停了一停，转过头，看了沈昭一眼。

　　他笑得很和气，眼角微微弯着，像春日里的湖水。

　　“沈侍读，老三今日，倒像是换了个人。”

　　说完，他便走了。杏黄的伞盖在他头顶撑开，一群内侍簇拥着他，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沈昭站在原地。

　　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最后出来的，是萧珩。

　　他走到沈昭身边，没有停步，只低声说了一个字：

　　“走。”

　　一直走到崇文馆的侧门边，四下无人，只有一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浓浓的阴影，萧珩才停下来。

　　“殿下今日，把自己放到太子对面去了。”沈昭说。

　　“早晚的事。”

　　“殿下可以不说的。”

　　“令仪是我妹妹。”萧珩说。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

　　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把他的眉眼都遮得朦朦胧胧。

　　“你父亲的灵柩，还没有回来。”

　　沈昭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想起昨夜，钟楼上，他说：我说过等你懂，可我没说过，等你成亲。

　　她想起今日，他一个人站在满殿的朱紫之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替她的父亲、替他的妹妹，说了满朝的人都不敢说的话。

　　她想起那件斗篷，此刻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小院的枕边。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臣……”

　　萧珩看着她。

　　等着。

　　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换成了：“臣，替公主，谢过殿下。”

　　萧珩看了她很久。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替公主谢。”他说，“好。”

　　议事后的第二日，清晨。

　　福顺从外头打水回来，水桶也忘了放下，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公子，昨儿夜里，护城河里捞上来一个人。说是北狄使团的，喝醉了，失足掉下去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

　　“缺了半只耳朵。”

　　沈昭正对着铜镜束发，手停住了。

　　“捞上来的人说，那人的左手手腕上，皮被人剥掉了一块。”

　　铜镜里，映着一张脸。

　　眉如远山，目如寒星，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身素白的孝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昭对着铜镜，慢慢地，把最后一缕头发束进了银冠里。

　　镜子里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块刺字被剥掉了。

　　他们知道，她看见了。

　　缺耳人说，他在宣府留了东西。

　　可宣府太远了。

　　眼下，离她最近的，知道父亲出征前那几日做过什么的人，只有一个。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

　　“福顺，替我去崇文馆告假。”

　　“我要回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