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10、赐婚 英国公府的

　　英国公府的求亲折子，是四月十五递进宫的。

　　消息传到崇文馆的时候，沈昭正在抄书。窗外的槐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日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书案上落了一层碎碎的金。

　　邻座两个伴读，压着嗓子说给旁人听。说英国公亲自上的折子，说魏沈两家三代世交，定远侯殁于王事，魏家不敢忘旧谊，愿以嫡孙女许沈家次子，待孝满之日完婚。

　　“那魏家姑娘，我在上元灯会上远远见过一回，”一个说，“生得极好，端端正正的，像画上走下来的。”

　　“沈二郎好福气。”

　　身旁，萧珩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那一行字写到一半，笔尖压在纸上，墨一点一点洇开，洇成了一大团。

　　他没有换纸。

　　就那样，接着往下写。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刻进纸里去。

　　沈昭知道，他在听。

　　她也知道，这件事，她一个字都解释不了。

　　她低着头抄书，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

　　英国公是何等人物，三朝的老臣，最会看风向。沈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父亲的案子悬而未决，满朝的人都绕着沈家走。这个时候递折子求亲，于魏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除非，是有人求着他递的。

　　她想起清凉寺的梅树底下，那个穿鹅黄斗篷的姑娘，下巴抬得高高的，说：“我想自己选一回。”

　　魏蘅选了。

　　选的，是一个她明知道娶不了她的人。

　　那天下午，含章宫出了事。

　　七公主萧令仪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英国公府求亲的消息，关起门来，摔了一屋子的东西。青瓷的花觚、白玉的笔洗、一架她最喜欢的螺钿小屏风，碎了一地。宫女们跪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

　　然后，她自己开了门。

　　换上了一身正经的公主服制，杏红的织金大袖衫，石榴裙，发间插着一对累丝金凤钗，流苏垂到耳边。脸上的泪痕拿脂粉细细地盖过了，眼睛却还肿着。

　　她就这样，一个人，径直去了乾清宫。

　　没有人知道，她在御前说了什么。

　　只知道公主在西暖阁里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泪，金凤钗歪了一支，流苏缠进了散下来的头发里。两个老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她，一路从乾清宫架回了含章宫。宫道上的人远远看见，都低下头去，只当没看见。

　　傍晚，乾清宫传出口谕：

　　“七公主年岁渐长，不知礼数，即日起在含章宫闭门抄经，非召不得出。”

　　宫里的人私下传开了。

　　有人说，七公主在御前哭着说，她要嫁沈家二郎。若是父皇把沈二郎许给了魏家，她就去做姑子。

　　沈昭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校场的马厩里，给自己那匹马刷毛。

　　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习惯。父亲说，马是要上阵替你挡刀的，你待它几分，它便还你几分。所以她每日散了学，都要来马厩里，亲手给它刷一遍。

　　刷子从她手里滑了下去，掉进了草料堆里。

　　马回过头来，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去捡。

　　当夜，曹怀恩来了。

　　还是那身大红的蟒纹贴里，提着一盏宫灯，站在小院门口，笑眯眯的：“沈侍读，陛下召见。”

　　乾清宫西暖阁。

　　夜里的暖阁，比白日里更暗，也更静。只点了两支粗大的蜡烛，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满墙的书架、帷幔、屏风上的山水，都晃成了一片影影绰绰的鬼影子。

　　永宁帝没有看奏折。

　　他已经卸了冠，只穿一件玄色的夹袍，花白的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的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拨。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清癯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沉在暗里，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双眼睛，在暗里也亮着。

　　沈昭跪下叩首。

　　等了很久。久到她数清了念珠一共拨过去了三十七颗，才听见上头开口：

　　“令仪今日来求朕，把她许给你。”

　　沈昭伏在金砖上，一动不动。金砖是凉的，凉意顺着她的额头，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英国公也来求朕，把他的孙女许给你。”

　　念珠在永宁帝指间，停住了。

　　“沈昭，你进宫不过百余日。朕的女儿要嫁你，朕的国公要把孙女嫁你，朕的儿子为你违旨，在黄幄里跪了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说说，朕该拿你怎么办？”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沈昭知道，这一句话，若是答错了，就不止是她一个人。沈家，公主，萧珩，一个都跑不了。

　　她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臣有罪。公主金枝玉叶，臣是罪臣之后，不敢有半分妄想。公主一时糊涂，皆因臣行事不谨。臣，愿领罚。”

　　“罪臣之后？”

　　永宁帝慢慢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谁说你父亲，是罪臣？”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可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张脸，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块金砖上，被烛光映出来的一点模糊的亮。

　　“兵部还没有查清楚。”她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查清楚之前，臣不敢说家父无罪，也不敢说家父有罪。”

　　上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永宁帝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听不出是喜是怒。

　　“你倒是会拿话来堵朕。”

　　念珠又重新拨了起来。一颗，一颗。

　　“英国公府的亲事，朕准了。先定下婚约，孝满再娶。令仪那边，朕自有安排。”

　　“臣，叩谢陛下隆恩。”

　　“还有一件事。”

　　永宁帝淡淡地说，像是随口想起来的。

　　“老三那里，往后，少去。”

　　“……臣遵旨。”

　　沈昭退出暖阁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了，中衣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婚约定了。

　　魏蘅这一步棋，替她挡住了公主的痴心，也挡住了一道或许更危险的赐婚。若是陛下今夜点了头，把七公主许给她，洞房花烛夜，便是沈家满门抄斩之时。

　　可是，“老三那里，往后少去”。

　　她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两边的宫墙又高又长，把天挤成了窄窄的一条。月亮挂在那一条天上，冷冷清清的，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

　　第二日，萧珩没有来崇文馆。

　　第三日，他来了。

　　他穿一身月白的直裰，腰间系着那条素色丝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干净得像是新落的雪，也冷得像雪。

　　他在她身边坐下。研墨，写字，翻书。

　　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讲堂里，林太傅讲《左传》，讲到“郑伯克段于鄢”，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太傅的声音抑扬顿挫，伴读们的笔沙沙作响，窗外的鸟叽叽喳喳。

　　只有她身边那一片，静得像一口井。

　　散了课，沈昭收拾书匣的手，慢了一些。

　　讲堂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最后一个伴读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门外。

　　萧珩还坐着。

　　日头斜了，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身上。他垂着眼，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恭喜。”

　　他忽然说。

　　沈昭的手，停住了。

　　“魏家的姑娘，听说生得极好，又知书达理。”萧珩看着窗外，那一滴墨终于落了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配你，正好。”

　　“殿下……”

　　“那天在雨里，我说我不急，日子还长。”

　　萧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文章。

　　“我没有想到，日子还长，你却要娶亲了。”

　　沈昭攥紧了书匣的边沿，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说：那不是真的。魏蘅知道我是谁，这门亲事，不过是一面挡箭的盾牌。她想说：殿下，我谁也娶不了，我这辈子，谁也嫁不了。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那是，父母之命。”她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是父母之命。”

　　萧珩转过头来。

　　那是三天以来，他第一次看她。

　　斜阳落进他眼里，把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照成了一种很浅、很淡的琥珀色。里头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攥在手心里怕被风吹灭的光。

　　“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吗？”

　　沈昭张了张嘴。

　　“你若说不愿意，”萧珩说，“我去求父皇。”

　　“殿下不能！”

　　她说得太急，声音都劈了。

　　萧珩看着她。

　　眼底那一点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像是一盏灯，被人轻轻地，吹灭了。

　　“是不能，”他问，“还是不想？”

　　沈昭答不上来。

　　萧珩等着。

　　窗外的日影，从书案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他没有等到。

　　他站起身，抱起书匣，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擦过她的手背，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

　　“令仪在含章宫里，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没有回头。

　　“令仪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问你愿不愿意。我替你答了，说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

　　“我答得对吗？”

　　讲堂里，静极了。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叫一声，停一停，又叫一声。

　　他没有等她回答。

　　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把书匣抱了起来。

　　一个想嫁她的公主，三天没有吃东西。一个说要等她的皇子，问她是不能，还是不想。

　　而她能给他们的，只有一句，父母之命。

　　四月廿二，陆怀瑾外放的消息，传了出来。

　　是林太傅在讲堂上随口提起的。说陆编修奉旨随钦差南下，督办江南漕粮，昨日一早，已经出京了。

　　沈昭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了她刚抄好的那一页上。

　　他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走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他答应过要告诉她，他的父亲，查到了哪一步。

　　他还没有说。

　　四月廿四，傍晚。

　　福顺从外头回来，鬼鬼祟祟地掩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到她手里。

　　“公子，是翰林院一个小吏送来的。他说，陆编修临走前交代过，要等他出京三日，再送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

　　拆开来，只有短短几行。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不苟，像他这个人。

　　“我父亲知道北狄使团要来，比朝廷早了一个月。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可我猜得到。”

　　“使团进京之后，你多看看他们的马，和骑马的人。”

　　“我被调走，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说，陆家的儿子，不能和沈家的人站在一处。”

　　“我还没有想好，要站在哪里。”

　　“等我想好了，会回来。”

　　沈昭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那一笔端正的字，一个一个地蜷曲，变黑，化成灰。

　　她坐在灯下，看着灯台里那一小撮灰，看了很久。

　　他说，他还没有想好，要站在哪里。

　　可他还是，把这封信，送到了她手里。

　　四月廿五，北狄使团进京。

　　北狄左贤王，遣其子阿史那赫，率使团二百人，携骏马千匹、貂皮五百张，入京请和。

　　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从永定门到午门，御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执戟，隔三步站一个，拦着人群。崇文馆的侍读们奉命，随皇子们登上午门城楼观礼。

　　城楼上风大。

　　沈昭站在萧珩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几日，他们之间，一直是这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大胤的号角。那声音更低，更沉，更粗粝，像是从草原深处的风里刮过来的，带着沙子，带着血腥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面旗。

　　走在队伍最前头。黑底子，上头画着一只白狼，昂着头，张着嘴，露着獠牙。被风一吹，猎猎作响，那只狼便在风里活了过来，像是随时要从旗面上扑下来。

　　沈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野狐岭。

　　父亲最后的那一封家书里写：北狄的白狼旗，又出现在了关外。

　　旗下，是北狄的王子。

　　阿史那赫。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比旁人的马高出半个头。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赭红色的窄袖皮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厚厚的黑貂毛。头上戴一顶狼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被草原的风和日头吹晒成麦色的脸。

　　那张脸，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挺直。左耳上穿着一只金环，在日光底下一晃一晃地闪。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绿松石和珊瑚，红红绿绿的，招摇得很。

　　他骑在马上，腰背却是松的，整个人随着马的步子微微起伏，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经过午门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那目光又野又亮，像鹰。从一众皇子身上扫过去，扫过太子，扫过萧瑜，扫过萧珩。

　　在沈昭的脸上，停了一停。

　　只一停。

　　又移开了。

　　可那一停里，沈昭分明看见，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他身后的亲卫，骑着清一色的黑马。

　　沈昭想起陆怀瑾信里那一句话：

　　多看看他们的马，和骑马的人。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北狄人骑马，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坐鞍松，身子随马走，缰绳握得很低，几乎垂到马鬃上。远远看去，人和马像是一体的，起伏都是一个节奏。

　　可那些亲卫里，有几个人，不一样。

　　他们坐得太直了。腰背挺得像一杆枪，缰绳握在胸前，两只手肘收得紧紧的，贴着肋下。马走一步，他们的身子便僵一下，像是随时准备着勒马、拔刀、冲阵。

　　那是大胤边军的骑法。

　　是父亲在雁门关外的校场上，一手一脚，教给她的骑法。

　　“手肘收紧，缰绳握在胸前。”父亲说，“边军的马要冲阵，不是放牧。你的手放松一寸，你的命就短一寸。”

　　沈昭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殿下。”

　　她压低了声音。

　　这是那天在讲堂以后，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萧珩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地，侧了侧身。

　　“左边第三个，第七个，”她的声音在发抖，“还有后头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

　　“他们不是北狄人。”

　　萧珩的目光，顺着她说的方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很慢。

　　看完了，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你确定？”

　　“确定。”

　　萧珩没有再说话。

　　可他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了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袖和她的衣袖缠在一处，分不开。

　　那一步的距离，没了。

　　当天下午，鸿胪寺递上了北狄的国书。

　　国书很长，用北狄文和汉文各写了一遍，写在一整张雪白的羊皮上。说的是北狄愿与大胤永结盟好，岁岁朝贡，开互市，罢刀兵，从此长城内外，再无烽火。

　　字字都是好话。

　　国书的最后一句是：

　　“愿求大胤公主一人，嫁与王子阿史那赫，永为甥舅之国。”

　　当今陛下膝下，已到婚龄、而未许人的公主，只有一位，就是十日之前，在乾清宫里，哭着说要嫁沈家二郎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