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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绝处逢生 恰在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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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门外有人轻声禀报,说任金童的叔父来了,正在外间等候。
任金童一怔,随即快步出去。才掀开帘子,便见叔父任道安站在门边,身穿一件半旧的厚袍,肩上背着药囊,正拂去袖上沾着的雨珠。
“好容易来一趟,你倒叫我好找。你住处的人说——”
“叔父!”
任金童又惊又喜,几步抢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任道安既是他的叔父,也是授业恩师,却素来闲云野鹤,行踪不定,便是有心寻他,也未必寻得着。任金童这些日子并非没有想过向他求助,只苦于无处传信,不料他竟在此时到了。
从前在叔父门下学艺,任金童最守礼数,如今却连问候也顾不上,拽着人便往里走。
“叔父,您先替我救个人!”
“什么人?你倒说清楚。”
“中了毒,拖了许久,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任金童说得又快又急,“你先进去看看,快些!”
任道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不由皱眉。
“手松开,我自己会走。”
任金童这才稍稍放手,却仍拉着他的衣袖,将人引到榻前。到了近处,才想起云南王也在,忙停下脚步,替双方引见。
任道安正要行礼,云南王已抬手止住。
“先生不必拘礼,先看看这孩子。”
如意立即侧身让开。任金童搬来椅子,又将医师近来所用的方子一并取来,放在手边。
任道安看清宗勉的脸色,神情渐渐凝重。他放下药囊,在榻边坐定,示意如意将宗勉的手腕从被中轻轻托出。
指尖搭上脉门,他许久没有说话。换过另一只手后,又俯身细察宗勉的面色,才皱眉问道:“这是哪家的孩子?金童,你刚才说中毒了?当初怎么中的毒?”
“天波府杨元帅家的二公子。”任金童答道,“在攻破天门阵时中的毒,算来已快两年了。”
任道安抬眼看了他一下。
“快两年?”
任金童点头,将那叠药方往前递了递。
“这些日子用过的方子都在这里。先前尚能起坐,入冬后却一日重似一日,如今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任道安听完,从药囊中取出针囊。
“我先施针,试着唤醒他。只是暂助他清醒,并非已经解了毒,诸位先莫惊动。”
如意连忙点头,退开些,却仍守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任道安净过手,凝神落针,又不时探察宗勉的脉息。任金童在旁递物,连呼吸也放轻了。
过了许久,宗勉紧蹙的眉心微微一动,原本轻浅的呼吸渐渐深了些。任道安俯身唤了两声,他的眼睫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
“宗勉……”
如意才唤出名字,眼泪便落了下来。她忙抬手拭去,怕叫他看见,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宗勉茫然望了片刻,像还认不清眼前的人。直到听见她的声音,目光才慢慢转过去。
“如意……”
声音低哑,几乎听不清。
“我在。”她立即俯近些,“你先别急着说话。”
任道安待宗勉稍稍定神,才放缓声音道:“二公子不必勉强开口,贫道问话,你点头或摇头便是。当初伤你的,可是颜容所用的毒烟?”
宗勉缓缓转过脸,望着眼前陌生的道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仙长……您是?”
“贫道俗家姓任,名道安,是金童的叔父,也是他的师父。”任道安顿了顿,“颜容从前是我师弟。”
察觉宗勉眼中浮起戒备,他便将话说明白些:“只是后来早已分道扬镳,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也是陆续听闻。你不必多虑。”
任金童随即俯身道:“我曾同你提过叔父,只是一直寻不到他的踪迹,今日才巧遇。”
宗勉看了任金童一眼,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动。
任道安将旧方搁回案上,缓声道:“这毒是颜容独门所制,我识得其中的路数,不会认错。”
如意攥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连呼吸也放轻了。
云南王上前半步,压住心中的急切,沉声问道:“既然先生识得此毒,可有办法解救?”
任道安没有立即作答,只重新搭住宗勉的手腕,凝神诊了许久。云南王站在一旁,没有再催,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
“能治。”他缓缓道,“只是拖得太久,毒已深入,经脉也受损不轻。眼下有两条路可走,各有凶险,你们须听清楚。”
屋里顿时静下来。
“第一条,以保命为先。用药徐徐压住毒性,再分次拔除,尽量不去冲动已经受损的经脉。这样治,我有六七成把握,能保住他的性命。”
如意眼中终于亮起一点光,攥紧的手也微微松了些。
任道安却没有停下。
“可求稳,也有求稳的代价。你病了近两年,气血亏损太重,若不能趁着解毒时设法疏通经脉,往后双腿恐怕难以恢复,很可能须与轮椅相伴。至于武艺,便更难指望了。”
任金童下意识望向宗勉。
他倚在枕上,没有动,只有搁在被面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另一条呢?”
“以毒攻毒,施以猛药,配合针法逼出沉毒,同时设法护住心脉。”任道安看着他,“若能熬过去,虽不敢说恢复如初,但自行行走、料理日常起居,应当不成问题。武艺能恢复几分,则须看往后的调养。”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神情愈发郑重。
“可你如今太过虚弱,这样的药力,未必承受得住。一旦心脉不支,便可能再无挽回的余地。”
宗勉望着他,问:“有几成把握?”
任道安沉默片刻,才道:“不到一成。”
如意方才松开的手指,再次攥紧了帕子。
宗勉却在此时开口:“第二条。”
声音虽虚弱,答得却没有半分迟疑。
如意猛地转过脸。
“宗勉。”
他看向她,目光稍稍一顿,却仍轻声道:“我选第二条。”
任道安抬手止住他。
“先想清楚。贫道说不到一成,并非故意将话说重。药一旦用下,便不能轻易停手,到时纵然想改,也未必来得及。”
“晚辈听明白了。”
宗勉停下来,缓过一口气,才继续问:“若能熬过去,往后便能自己走路,自己做事,是不是?”
“仍须长久调养,不能急于求成。”任道安望着他,“除此之外,我不能再许你什么。”
“够了。”
“不够。”
如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叫宗勉怔了一下。他转头望去,见她眼圈已红,攥着帕子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这些日子,她总顺着他。药苦了便备蜜饯,夜里疼醒便陪他坐着;他偶尔因难受说几句气话,她也只轻声宽慰,从不与他争辩。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驳了他的意思。
“先生,选第一条。”她望向任道安,语气急切,“先保住他的性命。腿上的事,往后再想,慢慢调养,兴许还会有办法……”
“如意。”
宗勉唤她,她却没有停。
“六七成,总比不到一成好。您先替他治,只要能活下来,旁的都可以——”
“可这是我的病。”
话音落下,如意蓦地住了口,屋里静了下来。
宗勉缓了片刻,抬眼看向云南王,又望向任道安。
“舅舅,前辈,能否劳烦诸位先到外间稍候?我想同如意单独说几句话。”
云南王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儿,才道:“今天不一定着急定下,我们可以再商议。”
任道安也点头:“今日既将两条路说与你听,便会容你想清楚,不必急于这一时。”
众人陆续退出。任金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开口,只将帘子轻轻放下。
“如意,”宗勉轻轻拉起如意的手,没有松开,“对不起,方才那句话,是我说重了。”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宗勉看见她的神情,心里一紧,随即放缓声音。
“我不是不听你的。我只是……”
他停了片刻,才艰难地说下去。
“我不愿往后你再受伤,我却仍只能坐在那里。头一回没能护住你,第二回又是这样。”宗勉望着她,声音低而紧,“我怕还有第三回。”
如意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所以,你便要去赌那不到一成的胜算?”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若往后一辈子都只能这样,眼看着你出事,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宁可去---”
“你不许说!”
如意猛地攥住他的手。那句话尚未说完,她却已经听懂了。
泪水终于落下来,她的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
“你问过我没有?”
宗勉怔住。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没能护住我。别院里扣住我的人不是你,拉我下台阶的人也不是你。你病着,还亲自来接我,我已经……”
她哽住,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望向他。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她握紧他的手,像是怕自己一松开,他便真会作下那个决定。
“坐轮椅便坐轮椅,不能习武,便先不想习武的事。我可以推你出去,也可以陪你待在屋里。你想做什么,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宗勉眼底渐渐泛红。
“可我不想一辈子拖累你。”
“你凭什么替我认定,这是拖累?”
她问得很轻,却叫他一时再也接不上话。
“你答应娶我的时候,说过不再替我作主。如今我还没过门,你便先替我认定,照顾你一辈子,会比失去你更难受。”
宗勉喉间发紧,急着想解释,胸口却先起伏得厉害,到了嘴边的话只剩下一点破碎的气音。
如意立即俯身,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先别说了。”
她脸上还带着泪,目光却已落在他的唇色上,等他呼吸稍缓,又扶着他靠稳,将松开的衣领理好。
宗勉望着她,心里愈发酸涩。
即便方才还在同他争,即便被他的话伤得落泪,她仍先顾着他的难受,连责问也舍不得再继续。
他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道:“我也想好好活着。”
“那便先活下来,好不好?”
“你照顾我,从来不是拖累。是我自己……一直过不了这一关。”
宗勉望向被面下那双日渐消瘦的腿,声音渐渐低下去。
“这近两年,我每日醒来,先想的便是,今日会不会好些。能不能自己走几步,自己穿好衣裳,哪怕夜里少疼醒一回,也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如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有时只是想下床喝口水,也得先坐着,等那阵眩晕过去。门就在几步之外,从前抬脚便能走到,如今却总要有人来扶。”
他停下来,慢慢缓过一口气。
“我知道,这些事都能慢慢习惯。你也好,舅舅也好,从没有人嫌过我。可每回开口叫人,我总要先想一遍,这件事是不是非做不可,能不能再等一等,别又劳动你们。”
如意抬起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怕你难过。”宗勉垂下眼,“也怕一说出口,便再装不成自己已经想开了。”
他勉强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问:“校场上那一箭,你还记得么?”
她点头。
“箭射出去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在好转。纵然比不上从前,只要再养些日子,总能一点点回来。”
他闭了闭眼,仿佛掌中仍留着松弦时弓身的震动。
“后来夜里又疼起来,我便不敢同你说。你们都那样高兴,我也想多信几日。”
如意抬起手,轻轻贴住他的脸。
宗勉侧过脸,在她掌心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我想同你好好过日子。春天陪你出去走走,回汴梁时,带你看看从前住过的地方。若能走得远些,便不必每到一处,都先问有没有人抬、哪里可以歇脚。”
“坐着也能去。”她哽咽道。
“我知道。”
他望着她,轻轻点头。
“你肯陪我,这些难处便都有办法。我知道的。”他握住她的手,“可我自己,还想再试一次。”
屋外风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沙响。
“前辈说的胜算,我听清了。我也怕。”他声音低了些,“方才说宁可去死,是气急了的混账话。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才答应你的那些事。”
如意没有作声,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可若就这样放过这一次机会,我怕往后想起来,总要问自己,当时为何没有试。”
宗勉停了许久,拇指轻轻拭过她脸上的泪,才低声道:
“如意,让我自私这一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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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道安进来后,没有立即用药。
他重新诊过宗勉的脉,又问了一遍:“想定了?”
宗勉点头。
“晚辈想定了。”
任道安看向如意。她站在榻边,眼睛红肿,却也慢慢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身,吩咐众人按先前商定的安排备药、温水与布巾。两名医师留下相助,任金童替他整理针囊,其余人都须退到外间。
如意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宗勉正望着她。
她想笑一笑,最终却只轻声道:“我就在这里。”
“嗯。”
帘子缓缓落下,将他的身影遮住。
此后,时辰忽然变得很慢。
药炉换过几回水,屋中偶有医师压低的回话声,也听不清说了什么;有时又静得太久,如意便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帘前。
她却始终没有掀帘。
任道安说过,疗治之中,最忌分神。她便连唤一声的念头也压住,只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午后,有人送来饭食,她摇头说不饿。任金童从里面出来取东西,衣领已被汗浸湿。如意立即迎上去,嘴唇动了动,却不敢问。
“还在治。”他低声道,“叔父没有叫停。”
她便点头,退开一步,让他进去。
那句话,被她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
“没有叫停,便还能往下走。”
直到夜深,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一下站起,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医师出来换水,盆中带着暗沉的血色。她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还没有消息,便不能往坏处想。”如意宽慰着自己,却半晌才重新坐下。她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自己也不知道疼。
又不知过了多久,帘后终于传来任道安的声音。
“好了,将火撤小些。”
如意猛地抬头。
任金童先掀开帘子,任道安随后走了出来。他额上尽是汗,脚下也有些疲惫,抬眼见众人齐齐望着自己,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他朝如意点了点头。
“这一关,过去了。”
屋外一时竟无人接话。
任道安又道:“人还睡着,脉息已稳。余下须慢慢养,往后能恢复多少,再看——”
如意却只听见了最前面那一句。她看着任道安,似乎想再确认一遍,唇角刚刚动了动,泪水便先落下来。
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松开,她向前迈了一步,眼前却骤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