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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完结篇 任道安的方 ...

  •   任道安的方子,终究算不得药到病除。
      宗勉虽熬过了最凶险的一关,身体的亏损却非一朝一夕能够补回。起初几日,他连端碗都觉费力,稍多说几句话,便须靠回枕上歇息。任道安倒不着急,每日按时行针,斟酌着增减药量,只让他量着气力,慢慢练习起坐、站立,不许勉强。
      如此调养了一个多月,他终于能扶着床沿站稳,再试着一点点松开手,独自走上几步。
      这日午后,久阴的天难得放晴,阳光越过屋檐,照亮了半座庭院。
      草地上尚有积水,石径却早已清扫干净。如意挂起门帘,正要回身扶他,却见宗勉已一手撑着门框,慢慢跨过了门槛。
      她下意识伸出手,又轻轻收住,只守在近旁,等他站稳。
      宗勉低头望了望脚下。
      从榻前到这里,不过十几步。
      从前眨眼便能走完的一段路,如今却走得掌心微汗,连呼吸也须慢慢调匀。可这一次,他没有坐着等人来推,也没有借着谁的手臂。
      如意先下了台阶,转身仰头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说话。
      宗勉扶着门框,朝她笑了笑。
      “怎么,不认得我了?”
      她也笑起来,眼圈却先红了,偏又装作认真打量他的模样。
      “是不认得了。敢问,这是哪家的公子?”
      宗勉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渐深。
      “你陪我来此,倒来问我?”
      如意轻轻抿住唇,眼里的泪意终究化进了笑里。
      他缓缓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又试着向前迈了一小步。她没有急着迎上去,只将手微微抬着,站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冬日的阳光落在肩头,风里仍有凉意。宗勉却不急着坐下,只静静站了片刻,任那点暖意一点点透过衣裳。
      原来这样平常的一件事,他已盼了这么久。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宗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院门,才望了一眼,身后便有人道:
      “能走路了,可不等于能骑马。”
      任道安端着药碗从廊下走来,将他那点尚未出口的心思截了个正着。
      宗勉回过头,神情有些讪讪。
      “晚辈也没说要骑。”
      “眼睛替你说了。”
      任道安走近,先看了看他的脸色,才将药碗递给如意。
      “眼下让你走这几步,是为慢慢养回气力。腿上还虚,经脉也未养好,若一时逞强跌着了,前头这些工夫便可能白费。离骑马还早,莫才觉得好些,就将我的话抛到脑后。”
      宗勉只得应道:“晚辈记住了。”
      如意在旁接得格外认真:“前辈放心,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他。”
      宗勉转头望她。
      “你不睡觉?”
      “你安安稳稳睡着,我自然也能睡。”
      任道安听得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廊下的椅子。
      “今日便到这里。坐下歇着,别因头一回走出门,便想将整座院子都量一遍。”
      宗勉没有再争,扶着如意的手,慢慢走过去坐下。
      她替他披好外衣,手离开时,他却轻轻握了一下。
      如意低头看他。
      他没有说什么,只抬眼笑着,掌心温暖而安稳。

      宗勉转危为安的喜讯,早已遣人送回汴梁。
      天波府的回信到时,如意正在替他整理案上的药方。听说是郡主的信,宗勉立即伸手接过,拆开看了几行,神情便渐渐郑重起来。
      先前那封纸墨俱新的旧信,终于查清了来历。
      原是一个丫头收拾屋子时,失手打翻了水,将信浸湿。她怕受责罚,不敢如实回禀,竟托人将信拿到外头,照着原来的字迹另仿一份,悄悄换回原处。
      郡主遣人逐一查问,寻到了当日受托仿写之人,又将其说辞与留下的原信残页相互印证,这才弄清始末。宗勉将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纸墨虽是新的,信中的话却并未被人篡改。那处令他疑虑许久的破绽,并非有人蓄意作伪,而是一个丫头怕担责罚,擅自补救留下的痕迹。
      他垂眼望着信纸,许久没有翻页。
      这些日子,他们各自揣测,几次欲言又止,竟险些被这一场隐瞒耽误。如今始末不过寥寥数行,读来却叫他心中百味杂陈。
      “郡主怎么说?”如意轻声问。
      宗勉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已落到信末。
      母亲先叮嘱他,既得任先生救治,便须谨遵医嘱,不可才走得几步,就急着习武。至于婚事,她已另写信托付云南王,若两人心意已定,便请舅父择期主婚,不必为赶回汴梁,再受一路奔波。
      如意见他迟迟不出声,不由有些紧张。
      “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宗勉抬头望她,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母亲给我许了一门好亲事。你猜,是哪家的姑娘?”
      如意怔了一下,待看清他眼里那几分狡黠,脸颊便渐渐红了。
      “郡主替你相看的,自然是好姑娘,何必来问我。”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她说着,伸手去收拾案上的药方,偏偏将已经理齐的几页纸又翻乱了。

      未过多久,汴梁又有使者抵达,这回带来的,是朝廷的旨意。
      八王得知宗勉的病情已大有好转,也替他欢喜,特意遣人将旨意与自己的书信一并送往云南。消息传进院中时,宗勉正在廊下歇息,如意忙替他整理衣冠,随后陪他前往正堂接旨。待宣旨毕,宗勉叩首谢恩,扶着随从的手缓缓起身。额上虽已微微见汗,眉眼间却有了久违的神采。
      旨意中先叙宗勉襄助攻破天门阵之功,言其本应早日论功授职,只因重伤未愈,方才暂缓。如今既已渐次康复,自当勉力任事,为朝廷分忧。念其病体初愈,特授云南王府通判之职,准其留滇调养,待气力渐复,再循序任事;不日另遣王府翊善到任,与其共同掌理王府僚属诸务。
      宗勉接过旨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道任命固然是酬功,却不只是让他留在舅父身边,领一份便于养病的闲差。通判名为佐官,实兼监察之责。往后府中事务,但凡须他署名,便不能只凭亲疏论断,更不能因顾全情面而轻易应承。宗勉垂眼望着手中的旨意,心里明白,往后自己既是云南王的外甥,也是朝廷遣来的官员。这两重身份,眼下尚能相安,将来却未必事事都能两全。
      只是眼前贺喜的人还未散去,他也不便显露太多思虑,便将旨意郑重收好,起身向来使致谢。
      随旨意一同抵达的,还有重阳公主遣人送来的贺礼。
      送礼的人尚未将公主的书信呈上,一口口箱笼便已抬进院中。待逐一清点、开箱,竟摆满了半间屋子。
      宗勉起初只当公主惦念他的身体,送了些御寒衣料与滋补药材。可接过礼单往下看,除了这些,竟还有成套的器皿,连大红织金的锦缎也备了数匹。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抬头看向来人。
      “这些……也是给我的?”
      送礼的内侍笑着欠身。
      “公主吩咐,公子既要在云南成婚,该备的东西,总不能缺了。哪些归公子,哪些送给姑娘,单子上都记着呢。”
      说到这里,他略一迟疑,目光掠过站在一旁的如意,将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公主听闻这门婚事,颇有些不高兴。”
      宗勉看见那一眼,便明白了几分。
      重阳认他作义子,自然盼着他的婚事体面。如意身世不明,又曾以侍女的身份照料他,未必合她心意。不过既然连成婚所用的东西都备下了,这份不满,想来也仍留着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顺着话头解释,只笑着道:“还请公公回去,替我在义母面前美言几句。待将来回京叙职,我一定带着如意,亲自去给义母磕头谢恩。”
      说着,他侧过脸看了如意一眼,神情坦然。
      内侍心中有了数,连忙应下。
      “有公子这句话,公主听了,想来也能消些气。”
      送走来人,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细雨未歇,檐下积水一滴滴落下,声响清晰而绵长。
      宗勉回到案前,翻开朝中一并送来的札子,目光忽然停在两个熟悉的名字上。
      宗峰,还有铜铃。
      只是铜铃的名字前,如今冠着“耶律”二字。他眉头微微一蹙,又将那几行字细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
      故人的境遇已有变化,自己往后的日子,也不再只是养病而已。
      新授的通判之职,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客居王府的外甥。案牍、人事、钱粮,往后都须逐渐熟悉、接手。两位表兄虽暂时收敛了声势,相见时也仍能谈笑,可他心里清楚,世子之位一日未定,兄弟间的争执便不会真正平息。
      他并不知道,自己还会在云南留多久,也不清楚即将到任的翊善,姓甚名谁,会是怎样一个人。
      不过眼下,总算有些事可以安下心来等——等气力渐复,等同僚到任,也等舅父替他与如意择定一个好日子。
      想到将来,他已不再先觉惶然。
      如意就在身边。
      他看册子看得久了,她会过来轻轻合上,提醒他歇一歇;他独自行过廊下时,她便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不催促,也不急着伸手,只在他望过去时,朝他笑一笑。
      往后的事,他还有许多不懂,也未必步步都能走稳。
      好在这一回,有人愿意陪他慢慢走。

      婚期定在一个晴日。
      连着数日的阴雨终于停了。清晨薄雾渐散,日光穿过云隙,照得檐下尚未滴尽的雨珠晶莹透亮。
      云南王早已命人将宗勉所居的院落重新修整。廊下挂起红绸,门窗贴上喜字,连平日搁着药箱的小几,也收拾齐整,铺上了簇新的锦缎。
      郡主寄来的书信与婚仪单子,云南王都仔细看过,诸般礼数也依着两家的意思逐一斟酌。唯独有一条,他特意吩咐了几遍:宗勉身子尚未养足,宴席不可闹得太晚,更不许众人借着贺喜劝酒。
      任金童听后,颇有些遗憾,嘴上只道:“欠着,等他全好了,一起算上。”
      宗勉立在堂前,听见这句,转头瞪了他一眼。
      任金童却笑着抬了抬杯子,催他转回去。
      堂上红烛高燃,云南王和王妃曼珠端坐主位,棠棣华虽然没有来,但也送了贺礼。承岳与承璋分列宾客之中,席间没有人再提那些旧事。
      如意被喜娘扶着走进来时,宗勉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红绸的一端递到他手里,另一端牵着她。隔着盖头,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却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她醒来后紧紧攥住自己衣裳的手。
      那时,他只盼着她能醒。
      如今,她穿着嫁衣,正一步步走到他身旁。
      司仪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两人依次转身、行礼。俯身时,手中的红绸轻轻一动,宗勉便下意识放缓了动作,等她与自己一同拜下。
      礼成之后,堂中贺声四起。
      云南王望着这对新人,眼中满是笑意。待受过众人的道贺,便先让人送如意回新房,又留宗勉在席间略坐了片刻。见他渐露倦色,也不许旁人再劝酒,只笑着催他回去歇息。
      宗勉走进院中时,身后的喧闹已渐渐远了。
      廊下红灯轻晃,暖光沿着石径铺到门前。他走得不快,到了阶下,仍觉有些疲倦,便稍停片刻,待呼吸平稳,才低头理好衣襟,抬手推门。
      屋里红烛成双,窗上的喜字映着暖光。案边搁着合卺酒与未动的饭食,平日常见的药碗已收去外间,惯闻的苦药气也淡在了新燃的熏香里。
      如意坐在榻沿,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盖头下露出一截绣着金线的袖口。
      听见脚步,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宗勉走到她面前,忽然觉得,堂前拜礼时尚能从容,此刻反倒不知该先说什么。他伸手拿起喜秤,小心挑起盖头。
      红绸缓缓揭开,如意抬起脸来。
      烛光映得她眉眼明亮。她望着他,原本似乎备好了话,到了嘴边,脸颊却先红了。片刻后,才小声笑道:
      “我的礼物已经备好了。二公子,这一回,你可准备好了?”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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