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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王府缓立嗣,病榻托余生 宗勉深夜带 ...

  •   宗勉深夜带人砸开王府别院,如意受伤昏迷,承璋随后又将管事绑了,送去跪了一夜——这些事,即便无人刻意张扬,也瞒不过云南王。
      次日午后,两兄弟一同被召进书房。
      窗外秋阳正好,书房里却静得有些发沉。案上搁着几卷待阅的文书,云南王没有翻动,只待二人行过礼,才抬眼看向承璋。
      “昨夜别院出了什么事?”
      承璋心中早有准备,仍不免微微一紧。
      “回父王,儿子原想请如意姑娘辨认粮册上的几处字迹。不想底下人不知轻重,将人留得久了,宗勉遣人去接,他们又不肯放,后来争执间,竟使她跌伤了。”
      云南王看着他。
      “辨认字迹,为何不将册子送去?”
      “儿子想着,宗勉身子不好,不宜为琐事劳神。如意日日在他跟前,认得他的字,问她几句,也就——”
      “也就问到了半夜,问得宗勉亲自去砸门?”
      承璋声音一顿,低下头。
      “是儿子管束不严。”
      站在旁边的承岳这才开口,语气听着仍算平和。
      “二弟大约也是急着将事情问明白。只是如意姑娘平日不过照料表弟起居,未必知道多少。若问的不只是粮册,答不上来,也是有的。”
      承璋猛地转头看他。
      “大哥既这样清楚,不妨直说,我还问了什么?”
      承岳没有看他,只道:“我也是听说,来问一问罢了。”
      “既只是听说,便不该这样替我揣测。”承璋压住心中恼意,声音却已冷下来,“倒是大哥前些日子又去见宗勉,不知问的是什么?难道也是粮册?”
      承岳脸色微沉。
      “我去探望表弟,还须先向你说明?”
      “探望自然不必。可大哥若能凭旁人的几句话,便断定我另有所图,我又为何不能问一句?”
      “我何时说你另有所图?”
      云南王始终没有插话。
      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话留半截,等着旁人往下接;一个被逼得失了耐性,索性将兄长也拖进来。谁都不肯把话说透,却又句句有所指。
      云南王搁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承岳还想开口,他忽然问道:“说完了?”
      书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有些旧事,云南王自己记得,用不着他们借着彼此诘问,再一句句翻到他面前。两个儿子究竟在争什么,他也看得明白。
      只是如今,他们各自握着几句尚未核实的话,便急于探听、试探,谁都想先抓住对方的错处。交到手里的差事尚未办稳,倒先将旁人一并牵了进来,闹到深夜闭门、伤人见血的地步。
      若此时便定下名分,他们往后又会如何行事?
      云南王沉默片刻,将案边那卷有关请立世子的文书缓缓移到面前。
      两兄弟的目光不约而同落了过去。
      这件事近来已议过数回,只待父王最后定夺。此刻,那卷文书就搁在他手边,他却没有展开。
      “请立世子的事,暂且搁下。”
      承璋蓦地抬头,承岳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一动。
      云南王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平稳。
      “待你们先将各自手里的事办明白,再来谈这个名分。”
      书房里许久无人出声。
      承璋来时便知道免不了一番责罚,却没有料到,父王竟会将已近定局的请立之事压下。他下意识想要分辩,目光触及父王的神色,又将话咽了回去。母亲的筹谋、舅舅手中的兵力,以及这些日子府中人渐渐转变的态度,此刻都不能替他解释:昨夜那道院门,为何直到宗勉亲自命人去砸,才肯打开。
      承岳心中则有一瞬松快。他盼的正是此事不要太早定下。如今承璋自己失了分寸,终于替他争来了一段时日。
      “回去吧。”云南王将文书重新搁到一旁,“宗勉那里,让他安心养病。你们两个没事儿别去烦他。”
      两兄弟躬身应下,一同告退。
      出了书房,廊下的日光已有些偏斜。承璋走下台阶,没有再与兄长说话,只低声吩咐随从,回去取别院的仆役名册与当值记录,将昨夜的经过逐一核清。
      承岳望着他的背影,原该觉得称意,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终于拖住了承璋向前走的那一步,却没有因此离父王更近。
      请立之事虽已暂缓,似乎父王对他们兄弟的失望,却也一并留在了那间书房里。
      **********************************************
      入冬后,云南的早晚也渐渐有了凉意。
      晴日里,阳光照进庭院,草木间仍见青绿,篱边还有几朵未谢的菊花。只是日头一落,风便凉了下来;偶有阴雨,廊下的石阶湿润着,半日也不见干。
      宗勉屋里渐渐添了炭火。
      窗子仍留着透气,只将榻移到避风处,旁边围起屏风。午后天晴,如意便掀开半幅帘子,让日光照进来。可他仍常觉得冷,手收在被中许久,指尖也难暖起来。
      起初,他还能坐起来吃些东西,偶尔问一问送往天波府的信可有回音。渐渐地,连这一点精神也难维持。心口的疼痛一次比一次绵长,有时才稍稍缓过,尚未睡稳,便又被胸中的闷痛惊醒。
      窗外有了暖阳,他却已很少再提出去坐坐。
      医师来得愈发勤了。
      方子换过几回,屋里始终萦绕着淡淡的药气。每回诊过脉,他们仍叮嘱静养,说入冬后早晚寒凉,须留意调息,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肯定地告诉他,再养些时日便会好起来。
      宗勉也没有追问。
      如意端药进来时,眼睛常是红的。她说是外头风吹的,或是守着药炉,被烟熏着了。他便点头,接过药慢慢喝下,仿佛当真信了。
      只是她低头收碗时,偶尔有泪落在袖上,他都看见了。
      后来,他便不再让她独自守着药炉。
      “陪我坐一会儿吧。”他说,“煎药的事,交给旁人便好。”
      如意轻轻应下,坐到榻边,将他露在被外的手拢了拢,待暖过些,才替他放回被中。
      “今日想听些什么?”
      宗勉望着她,想了半晌,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随便说些便好。”
      她便说些院里的琐事:昨夜风吹落了几枝残花,今早廊下又来了两只雀儿;厨房试做了一样点心,软软糯糯的,等他胃口好些,可以尝一小块。
      他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声,有时也问一句,叫她接着往下讲。
      待那些细碎的话都说尽了,如意便低头替他抚平袖口,理好被角,迟迟不肯抬眼。
      宗勉也不催,只将手从被中挪出一点,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便停下动作,握住了他的手。
      棠棣华便是在这样一个阴云低垂的午后下山的。
      宗勉病情加重后,她几次遣人问讯,听来的消息却一回比一回叫人忧心。这一日,她终于坐不住,亲自乘车到了院门前。
      任金童陪着她进屋时,宗勉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见来的是她,便想撑着身子坐起。
      棠棣华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
      “躺着,不必起来。”
      他只得依言靠回枕上,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山路不好走,怎么还劳动您亲自来了?”
      “知道不好走,便早些好起来,省得我惦记。”
      她在榻边坐下,替他理了理滑到肩下的被子,语气仍像从前那样爽快。
      “我那里还留着给你备的茶呢,总不能一直等着,也不见你来喝。”
      棠棣华语气如常,目光落在宗勉消瘦的脸上,却久久没有移开。
      宗勉笑了笑,似乎想应一句,才开口,便因胸中气短停了下来。如意立即上前,替他垫高身后的软枕,待他靠稳,又端来温水,小心扶着他饮了两口。
      棠棣华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宗勉的气息渐渐平稳。他看着如意将杯子搁回案上,又伸手替自己理好被角,目光便一直随着她,直到她在榻边坐下。
      “王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晚辈想求您一件事。”
      棠棣华听出他语气中的郑重,心头微沉,却仍温声道:“你说。”
      宗勉垂眼看了看如意搁在被边的手,轻轻握住,才重新望向棠棣华。
      “如意在这里没有多少亲人。受了委屈,也常不肯同旁人说。别人的难处,她总记在心上,轮到自己,却只说一句不妨事。”
      如意指尖微微一紧,抬眼看他。
      他没有停下,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些。
      “有些事,我怕往后再顾不到她……”
      如意低下头,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往后若我不能再陪着她,求您替我多照看一些。”宗勉说得很慢,“她若愿意留在云南,便请您容她时常过去坐坐;若想回汴梁,也请替她安排妥当,遣人送回天波府,别叫她独自上路。”
      棠棣华望着他,迟迟没有答话。
      宗勉又转眼看向任金童。
      “金童,她若遇着难处,来寻你,你替我应一声,行么?”
      任金童原本站得笔直,听到这里,忍不住上前一步。
      “她来找我,我自然不会不管。”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可你也不能将这些话交代完,便什么都不管了。”
      宗勉唇边勉强浮起一点笑意。
      “我若还能管,自然舍不得劳烦你。”
      任金童眼圈骤然红了,别过脸,没再接话。
      棠棣华轻轻扶住如意的肩,终于开口:“她往后无论来找我,还是找金童,我们都会照应。你只管放心,好好养着。”
      宗勉看着她,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动。
      “多谢您。”
      他停下来缓了几口气,像是还有话未说完。棠棣华俯近些,便听见他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劳烦同舅舅说……别责怪医师。他们这些日子守着我,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真的已经尽力了。”
      说完,他仿佛再也撑不住,慢慢靠回枕上,眼睫低垂,握着如意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如意心头一紧,立即俯身唤他。
      “宗勉?”
      他没有睁眼,指尖却在她掌中轻轻动了一下。屋里静了下来。宗勉的呼吸轻而缓,似已倦极睡去。如意低头望着他,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袖上,却始终不敢哭出声。
      这一睡,宗勉便没有再真正醒来。
      起初,如意只当他累得狠了,不忍惊动。待服药的时辰到了,轻声唤了几回,他却始终没有睁眼,她才慌了神,连忙叫人去请医师。
      此后几日,他偶尔似乎能听见身边的人说话,眉心轻轻一动,或在如意握住他时,指尖微微收拢,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任金童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白日里,他帮着照看,夜里便守在外间。有人劝他去睡,他只摇头,说如意总得歇一歇。可真到了换守的时候,如意又不肯离开,他便搬一张椅子坐到旁边,陪她一道等。
      院中的人说话越来越轻,连炭火将尽,也只敢蹲在炉边慢慢添。
      云南王亲自来时,医师刚诊过脉。
      他进门看见宗勉闭目躺着,脸色比上回更白,便先俯身唤了一声。
      “勉儿?”
      没有回应。
      如意忙起身让座,云南王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仍坐着,自己转头看向医师。
      “今日如何?”
      医师迟疑片刻,低声道:“脉息仍弱。药已斟酌着改过,只是公子积毒日久,气血又亏……”
      云南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往下说,脸色便沉了。
      “我问你,何时能醒。”
      医师垂首,半晌只能轻轻摇头。
      云南王胸中的怒意再也压不住。
      “又是摇头!这几日遣人来问,回回都是这些话。病因说了多少遍,药也换了多少回,人却一日不如一日!你们究竟还有没有办法?”
      屋中众人立即跪了下去。
      如意原要起身,也被任金童轻轻按住。他上前一步,在云南王面前跪下。
      “王爷息怒。”
      云南王转过脸,声音仍压着怒气:“你也要替他们说话?”
      任金童抬起头,眼底尽是熬夜留下的血丝。
      “宗勉昏迷前,专门嘱咐过一件事。”
      云南王神色微顿。
      “他说,劳烦告诉您,千万不要责怪医师。”任金童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他们如何守着、如何想办法,他都知道。他说,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云南王望着他,方才到了嘴边的责问,迟迟没有说出来。
      任金童低下头,继续道:“那时候他已经很累,说几句话便要歇一阵。可这件事,他还是一定要交代。想来是不愿自己病着,旁人也因他受罚。”
      云南王缓缓转头,看向榻上的宗勉。
      他仍闭着眼,呼吸轻得须走近了才能察觉。被角掖得整齐,手安安静静地搁在如意掌中,对屋里方才的争执浑然不知。
      许久,云南王才低声道:“到这时候,这孩子还顾着别人。”
      屋中一时无人应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王府缓立嗣,病榻托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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