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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叩重门 承岳所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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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岳所料不错,承璋果然有些坐不住了。
这些日子,父王议事时常将他留在身边,庄田、钱粮等事务,也渐渐交由他过问。母亲如今位居正妃,舅舅又是统领乌蛮部兵马的大将军,无论府中还是族里,肯为他说话的人都不少。
他并非不知道兄长不服,只是一直觉得,承岳纵有不甘,也难以扭转眼下的局面。因此,他虽暗中留意兄长的动向,却不曾急着与之争辩。
直到近来几件事接连传到耳中。
先是承岳登门找过宗勉,随后琪月也去了。听说宗勉原本不愿见她,后来又让人请进屋里,可话没说多久,便忽然叫如意送了客。
承璋听到这里,尚只觉得奇怪。
宗勉向来不肯掺和他们兄弟之间的事,若只是厌烦旧案,拒绝相见便是,为何见了人,又中途将话打断?
接着,城外传来消息:承岳找到了春岫,亲自问了许久,还叫人翻查过庄上的旧账。
承璋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从前在棠棣华屋里服侍的人,后来却受过母亲的照拂。他曾随口问过缘故,母亲只说是个无处投靠的旧仆,念着从前的情分,给口饭吃罢了。
如今承岳偏偏找上了她。
承璋将这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隐约觉得,母亲当年对他说的那些旧事,恐怕并不完整。
“春岫说了什么?”他问。
回话的人摇头:“大世子问话时,不许旁人在跟前。只听说问了很久,出来后倒没再发作,也没有立即带人去见王爷。”
承璋眉头渐紧。
兄长越不声张,他反倒越难安心。若问不出什么,何必继续将人留住;若已经问出,迟迟不向父王禀报,又是在等什么?
正思量间,又有人来报,宗勉午后备车出门,去了棠棣华那里。
承璋蓦地抬眼。
“他自己去的?”
“是,只带了车夫和随从,如意姑娘不在。”
“她去了哪里?”
“往城中药铺配药去了。”
承璋没有立即说话。
几次往来单独看来,都能说得过去。承岳探望表弟,宗勉出门拜访长辈,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如今春岫已被找到,这些事挨在一处,便叫他很难再当作寻常走动。
尤其宗勉去见的是棠棣华。
若琪月说了什么,又由宗勉亲自向棠棣华核实,所得的答复,自然比一个旧婢的口供更有分量。父王又这样疼爱宗勉,同样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与承岳亲自去说,分量也大不相同。
承璋缓缓起身。
他须先去问一问母亲。春岫当年究竟替她做过什么,承岳又可能从中查出多少,不能再只听一句照拂旧人便罢。
至于宗勉那边,承璋也不便贸然登门盘问。对方才表明不愿意愿,自己紧接着追问,倒像非要逼他选个立场不可。
他略一思量,转向身边的管事。
“如意姑娘既在城中,你遣个认得她的人去候着。等她配好了药,请她过来一趟。”
管事躬身问:“公子想问些什么?”
“琪月那日究竟说了什么,宗勉又为何不肯再听。”承璋稍作停顿,又道,“还有,他今日去见棠王妃,事先可曾向如意提过。”
“是。”
“言语客气些,不可怠慢,免得宗勉以为咱们有意为难他身边的人。”
管事连忙应下,迟疑片刻,又问:“若如意姑娘不肯说呢?”
承璋已转身往外走,心里仍想着母亲会如何解释春岫的事,闻言未及细想,只随口道:
“好好问,问清楚了再放人。”
管事低头领命,没有再问,只记得那句“问清楚再放人。”
日头偏西时,如意终于配齐了药,从药铺出来。
她将几包药拢在臂弯里,又摸了摸袖中收好的方子,径直走向街边候着的小轿。
轿夫却没有像来时那样上前掀帘,反而迟疑着看向旁边一人。
“如意姑娘。”
她循声望去,认出是承璋身边的管事,便停下脚步,欠身招呼。
那人笑道:“二世子有件小事,想请姑娘过去核对一下。”
如意微微一怔。
“找我核对什么?”
“具体的,小的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有几本粮册,上头几处批注,瞧着不大像宗勉公子的笔迹,二世子想请姑娘过去认一认。”管事顿了顿,又道,“姑娘平日在公子跟前服侍,想必认得他的字。过去看一眼,不论认不认得准,说明白便成。”
如意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药包。
“公子还等着用药。若只是辨认笔迹,将册子送到院里,请公子亲自看过,岂不更妥当?”
“原也想过,只是尚未弄清这几处批注出自谁手,不好贸然拿去,扰了公子静养。”管事仍笑着,侧身朝街口示意,“册子就在前头别院,离这里不过几步路。姑娘既在附近,顺道过去看看,也省得再遣人往返传递,最多一盏茶的功夫。”
如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仍有些犹豫。
宗勉这几日难得能安静养病,前日琪月来过,他便烦闷了许久。若自己此时推辞,二世子再遣人拿着粮册上门,少不得又要劳动他起身应付。
不过认几处字迹,自己先去看看,若当真与公子无关,便可将事情说明白,也免得他再受打扰。
想到这里,如意终于点了点头。
轿身轻轻一晃,离了药铺门前。沿着回府走惯的路行过半条街,便转入另一处巷口。
别院果然不远。
下轿后,管事并未领她去见承璋,而是将她引到一间侧厅,吩咐人上茶。
如意没有落座,只将怀中的药包拢了拢。
“茶便不必了,烦劳将粮册取来,我看过便走,也免得耽搁二世子的事。”
管事却未叫人去取,只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仍很客气。
“册子的事不急,小的想先向姑娘打听几句话。”
如意脚步一顿,心中生了警觉。
“什么话?”
“前几日,琪月去见宗勉公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如意望着他,眉心渐渐蹙起。
“方才不是说,请我来辨认粮册上的字迹么?”
“不过顺道问问,姑娘不必多心。”
如意没有接这句话,只微微欠身。
“若不是粮册的事,便恕我不能奉陪了。我家公子还等着用药,先告辞。”
她转身欲走,管事却已起身,抢先一步拦在门前。
“姑娘留步。”
如意停下来,看了看他,又看向门外。方才领她进来的仆从仍守在廊下,听见动静,也往门边靠了靠。
“还有何事?”
“话还未说完,姑娘何必急着走?”
“我来,是因你说要辨认字迹。如今既没有粮册,我自然该回去了。”
管事唇边仍挂着笑,脚下却没有让开。
“二世子确有话要问,小的不过奉命办事。姑娘将那日的情形说明白,姑娘回去交差,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你知道我是哪个府上的,就敢扣留我?”
管事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姑娘是二公子的侍女,小的自然不敢难为,不过就是两句话,那日琪月来找二公子说了什么,二公子为什么今天去了前王妃哪里?”
“琪月说了什么,你们大可问她本人。二公子今日去拜访王妃,我根本不知道。放我走!”
管事沉下脸,回头朝廊下使了个眼色。那仆从立即站到门口,将去路堵得严实。
如意抱着药包的手紧了些。
“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莫怪。二世子吩咐过,问清楚了再放人。”
“所以我若不答,便不能走?”
管事没有否认,只侧身朝椅子示意。
“请姑娘坐下吧。小的有差事在身,还望体谅。”
宗勉等到天黑,仍不见如意回来,便吩咐人去药铺寻她。
第一拨人回来,说掌柜记得清楚,如意申时便已配齐了药,出门时还说,怕误了煎药的时辰,要赶紧回去。
宗勉听罢,眉心微蹙,又叫人沿街打听。
这一趟去得更久。屋里的灯烛已添过一回,随从才匆匆回来,说邻近的摊贩瞧见,一名王府管事在药铺外候着,同如意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叫轿夫抬着她往城东去了。
“是二世子身边的管事,小的便追去城东别院问了。”
宗勉抬眼看他:“人在那里?”
“在。”随从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守门的人起初不肯认,后来听说是公子遣人来寻,才改口说,确有一位姑娘在里头。”
“为何没接回来?”
“小的说要见如意姑娘,他们不肯放行;请他们进去传句话,也只叫小的在门外等着。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出来。”
宗勉没有作声,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
如意出门时,只说配齐了药便回来。如今人在别院,既不让见,也不让传话,竟连一声知会都没有。
片刻后,他开口道:“备车。”
随从一怔,忙劝:“公子,夜里风凉,您今日又没怎么歇息。不如小的多带几个人,或者请任将军再去一趟——”
“我亲自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一路上,宗勉没有再说话。
车轮碾过石板,街边灯火渐疏。到了别院门前,随从先下车叩门,只说来接如意。
门内有人应声,却迟迟不见开门。
宗勉掀起车帘,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沉声道:“再去通禀,就说天波府杨宗勉,亲自来接如意姑娘。”
消息传进去时,管事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险些脱手。
他原想着,如意不过是个侍女,即便不肯答自己的话,难道还敢违逆二世子的吩咐?只消留住她,等承璋回来亲自问过,再将人送走,也就罢了。
谁知承璋不知被什么事绊住,迟迟未归,宗勉倒先找上了门。
若来的只是几个随从,他尚能搬出二世子的吩咐,叫他们回去候着。如今宗勉亲自登门,又明明白白报出天波府的名号,便不只是接一个侍女回去那么简单了。
人是他借辨认粮册字迹的由头请来的,留下问的却是另一桩事;宗勉先前遣人来寻,他又始终不肯放行。
此刻开了门,这些话该如何解释?
管事握紧茶盏,半晌才想起将它放下,抬头看向候在门边的仆从。
“先……先别开门,容我想想。”
宗勉却没有再给他拖延的工夫。
见院门迟迟不开,他转头看向随从,语气竟仍平静。
“砸门。”
随从愣了一瞬,随即应道:“是。”
一人上前护着宗勉退下石阶,另外两人从车后卸下粗木杠,合力抬到门前。
门内顿时乱了。
“公子!且慢!这是王府别院——”
宗勉没有应声。
第一下撞上去,门扇猛地一震,檐下积尘簌簌落下。
如意在侧厅里听见响动,立即站起身。紧接着,院中又响起一声“二公子”,她再顾不得旁的,径直向门外走去。
“姑娘留步!”
守在门边的仆从伸手欲拦,如意侧身避过,快步走向廊阶。院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她心里愈发着急。
也不知他今日按时服药了没有,出来时可曾多披一件衣裳。夜风这样凉,怎能叫他一直等在门外?
管事恰在此时迎面赶来,见她出了侧厅,脸色一变,伸手便攥住了她的胳膊。
“二世子还没回来,你不能走!”
“我家公子就在外头!”
如意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只得抬手去推他的手腕。
“你先松手,我去开门。”
管事却怕她见了宗勉,便将今日扣人问话的经过尽数说出。越是慌乱,越顾不得轻重,手上反倒攥得更紧,硬要将她往回拉。
如意被扯得踉跄,急忙伸手去扶廊柱。不料挣动间,鞋底在沾了夜露的阶沿上一滑,指尖尚未攀稳,人便失了平衡。
管事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抓住了一角衣袖。布帛从指间滑脱,如意重重跌下台阶,额角撞上石棱,发出一声闷响。
待宗勉带着昏迷的如意回到院中时,夜已深了。
随从将里屋的灯一一点亮,又依医师吩咐,备下温水与干净布巾。如意被小心安置在榻上,宗勉始终守在近旁,直到医师进来,才默默退开些。
她额侧已不再淌血,鬓边几缕发丝却被血黏住,贴在苍白的脸上。医师俯身查看,替她清理伤处,敷药、包扎,待一切妥当,才在榻边坐下,搭住她的手腕。
宗勉站在一旁,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出声。
医师换过另一只手,又诊了片刻,才道:“眼下脉象尚算平稳,血也止住了。先让姑娘静卧,待醒后,再看看。”
宗勉看向他。
“多久能醒?”
“此时还不好说。”医师放缓了声音,“今夜我便留在外间,姑娘若有动静,随时唤我。”
见宗勉仍望着自己,医师又温声劝道:“公子也该歇一歇了。姑娘这里有人照看,您不必一直守着。”
宗勉没有应声,只是俯身替如意掖好被角。
她方才诊过脉,手还搁在被外。他轻轻托起,想替她放回被中,指尖触到那一点凉意,动作却停了下来。
随从端来一直温着的药,在旁站了片刻,才低声道:“公子,您今日还没服药,也没正经用过饭。姑娘这里有医师守着,您先喝了药,再吃些东西吧。”
宗勉仍握着如意的手,没有抬头。
随从迟疑了一下,又道:“二世子来了,正在外间候着,说是来探望如意姑娘,向公子赔罪。”
宗勉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名管事也一并带来了,已背缚了双手,跪在院中。”随从看着他的神色,将声音放得更轻,“二世子说,原只想请姑娘辨认粮册上的几处字迹,不曾想底下人擅自留人,竟闹出这样的事……”
“那名管事,便让他跪着吧。”
宗勉将如意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声音仍旧平静。
“告诉二世子,我今日身体不适,不便出去相见。既是粮册上的字迹有疑,烦他明日将册子送到这里,我自会查看。”
随从低声应下,却仍端着药,没有立即退开。
宗勉看了一眼,抬手示意搁下。
“你们也去歇着吧。”
众人彼此看了看。医师知道此时再劝,他也未必听得进去,便略一点头,示意先退。临出门前,又嘱咐有事即刻唤他,自己就在外间。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屋里终于静了。
宗勉在榻边坐下,望着如意额上的白布,许久才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带她回来时匆忙,衣领上的血迹还未及换去,已凝成暗红的一小片。他伸手想替她理平,又怕牵动伤处,最终只将被子往上拉了些。
“以后不叫你一个人出门了。”
话才出口,他忽然想起,今日正是自己执意让她去的。
她原说遣人跑一趟便好,是他寻了理由,坚持要她亲自配药。临走时,她还不放心,叮嘱他好好歇着,说配齐了药便回来。宗勉低下头,重新握住她的手,不自觉收紧,随即又怕弄疼她,一点点松开力道。
案上的药渐渐凉了,饭菜也始终无人动过。
窗外偶尔传来值夜人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便放轻,稍停一停,又悄悄走远。
宗勉一直坐着。
有时俯身看看她的呼吸,有时低低唤一声名字。灯影掠过她的眉间,他以为她要醒了,立即坐直身子,等了许久,才发觉她仍旧没有动。
“如意?”
没有回应。
他拢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想再唤一声,又怕她只是伤后困倦,好容易睡稳,不该一遍遍惊扰。
医师说,她并无大碍,只须静养。
可她这样安静,他又实在害怕。
夜渐深,宗勉胸口的闷痛也一阵重似一阵,像有什么沉沉压着,连一口气都难以吸足。
他的肩背渐渐绷紧,握着如意的那只手却仍小心松着,不敢跟着用力。直到那阵疼痛稍缓,他才一点点吐出气,额角已沁出冷汗。他没有唤人,只缓缓靠回椅背。胸中的滞闷迟迟不散,便将呼吸放得轻而短,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方才还一声声盼她醒来,此刻椅子稍响,他又立即停住动作,屏息看了她片刻。见她没有被惊动,才重新坐稳,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中。
从前他夜里难受,如意总能察觉。哪怕只是轻轻翻个身,她也会醒,隔着帐子问他要不要水。有时他忍着不应,她反倒更不放心,非要起身亲眼看过,听他说上两句话,才肯回去躺下。
如今她就躺在眼前,他却连喘息也压着,唯恐惊动了她,又忍不住留意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盼着她像从前那样,睁开眼,唤他一声。
夜将尽时,如意的手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宗勉原本垂着头,察觉掌中那一点动静,立即抬起脸,身子也跟着坐直了。
“如意?”
她眉心微蹙,眼睫颤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
灯火有些晃眼。她茫然望着帐顶,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直到额角传来隐隐的疼痛,那些零碎的记忆才渐渐涌回来——紧闭的院门、廊下的拉扯,还有门外那一声熟悉的呼唤。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挣动起来。
“公子……”
“我在。”
宗勉立即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我就在这里。”
如意循声转过脸,终于看清了他。
他仍穿着来接她时的衣裳,领口有些凌乱,眼底尽是熬夜留下的倦色。可他就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听见她唤,便应了。
她怔怔望了片刻,眼圈忽然红了,撑着身子便要起来。
宗勉忙伸手扶住她。
“慢些,你头上还有伤——”
话未说完,如意已倾身抱住了他,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裳,像终于寻着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宗勉身子微微一僵,胸口被牵得隐隐作痛,却没有退开。他抬手护住她的肩背,小心避开额侧的伤处,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掌下是她温热的肩背,耳边是她尚有些急促的呼吸。他守了一夜的那颗心,直到此刻,才终于稍稍落定。
似乎过了许久,如意才察觉自己正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衣领,连他胸口的起伏都能清楚感觉到。
她身子微微一僵,耳根渐渐热了。
“二公子,我……”
她松开攥着他衣裳的手,想退回枕上。宗勉察觉她要离开,手臂却下意识收紧,将她轻轻拢了回来。
如意怔住,仰头望着他,声音有些慌乱。
“二公子,这样不妥。”
宗勉垂眼看她,手上的力道随之松了些,却仍扶着她的肩背,怕她起身太急,牵动伤处。
“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如意望着他,渐渐安静下来。
“昨日我去见了棠王妃。”他放缓声音,“原想回来便同你说,谁知一直没等到你。”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她同我说起黄伯母当年的一些事,也提到了你的身世。”
如意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宗勉看着她,终于将那句在心里反复想过的话说了出来。
“你我之间,不会有从前担心的那层妨碍。”
如意慢慢抬起头。
宗勉望着她,将棠棣华所说的往事一一讲明,又告诉她,自己已写信回天波府,请母亲寻访静月庵的旧人,进一步查证。
“先前那份文书,为何纸张与墨迹都是新的,我也请母亲一并查清。”
如意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宗勉轻轻握住她的手,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从前我有许多顾虑,却总闷在心里,以为不说,便是为你好。”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又重新望向她。
“可你的心意,不该由我替你作主。这一回,我想亲口问你。”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灯芯偶尔一声轻响。
“如意,我想娶你,你可否愿意?”
她指尖轻轻一颤。
宗勉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虽轻,却说得清楚。
“不是因为昨夜你受了惊,才忽然起了这个念头。那封信,是你还没回来时便写好的。我原就在等你,想同你说这些。”
如意怔怔望着他,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许多念头纷纷涌上来,到了嘴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宗勉没有催,只握着她的手,静静等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想娶你,不是为报答你这些日子的照料。”
他望着她,将余下的话说得很慢。
“是因为我心里有你。”
如意眼圈一热,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宗勉抬手替她拭去,原本郑重的神情里添了几分无措。
“若你还要再想一想……”
她立即摇头,搭在他掌中的手也轻轻收紧。
“我没有不愿意,你应是该知道的。”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他听清。
宗勉怔了一瞬,终于露出这一夜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小心避开额侧的伤处,俯身靠近。到了咫尺之间,又停了一停。如意抬眼望着他,脸颊渐渐泛红,却没有退开,只将攥着他衣襟的手收得更紧些。
他的吻便轻轻落在她唇上。
起初还有些迟疑,待察觉她没有躲,才稍稍安定下来。守了一夜的惶恐、藏了许久未敢说的心意,都在这片刻里慢慢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