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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释疑 翌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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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宗勉将医师新开的方子递给如意,说有两味药须往城中药铺去配,府里存下的年份不合用。
如意接过方子,仍有些不放心。
“叫人去取便是,何必我亲自跑一趟?”
“你认得那家掌柜,也记得医师上回怎样交代。”宗勉倚在榻边,语气如常,“换个人去,拿不准的地方,少不得又回来问。”
如意想了想,将方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那你歇着,别又一看书便忘了时辰。我配好药就回来。”
宗勉点头应下。
待她走后,他却没有躺下。静坐片刻,觉得胸口尚算平稳,便披衣起身,吩咐备车。临出门前,又交代院中人,若如意回来问起,便说自己去棠王妃那里坐坐,不必着急。
这几日心里搁着不少事,真想寻个人说话,却又不知该找谁。两位表兄各有心思,舅舅面前更有许多话不便提。倒是棠棣华,说话爽快,也不拿他当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上回听她说父亲年轻时的旧事,他问得随意,她也答得坦然,并不曾使他觉得难堪。
他并未想好此去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到了她那里,或许能自在地坐上一会儿。
车到院外,秋阳正暖,篱边开着几丛菊花。宗勉下车,沿石径走到门前,已微微有些气短,便借着看花停了停,等呼吸平稳些,才迈步进去。
棠棣华正在廊下分拣晒干的药草,见他来了,颇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如意呢?”
“替我配药去了。”宗勉笑道,“我在屋里坐得闷,来讨杯茶。”
“茶倒是有,只怕你喝不惯。”
她叫人搬来椅子,让他在避风处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却没有立即倒茶,只将桌上的药筛往旁边挪了挪。
“手给我。”
宗勉怔了怔,随即笑道:“我才坐下,您便要诊脉?”
“你若脸色好些,我也不必这样煞风景。”
他只得将手放到桌上。
棠棣华搭住他的腕,起初还问了两句近日用药的情形,渐渐便不再说话。宗勉看着她的神色,唇边的笑意也慢慢淡了。
过了许久,她才示意他换过另一只手。
“近来夜里睡得如何?”
“还好。”
棠棣华抬眼看他。
“我问的是实话。”
宗勉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有时会被心口疼醒,也有胸闷、喘不上气的时候。”
“多久一次?”
他指尖微微蜷起,过了一会儿,才答:“近来比从前频繁些。夜里若发作,便得坐着缓一阵,才能重新躺下。”
棠棣华又诊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手。她望着他搁在桌上的腕骨,眉心始终没有舒开。
“这些,医师都知道么?”
“知道些。”
她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保留。
“知道多少?”
宗勉没有作声。
“你只挑轻的说,旁人如何替你斟酌用药?”她语气不重,神情却比方才严肃,“哪一日发作,疼了多久,夜里能不能安睡,都该说清楚。”
宗勉将衣袖放下来,指尖在袖口慢慢抚了抚。
“也不是有意要瞒。”他低声道,“每回缓过去,便想着,兴许只是这一回。等医师来时,又觉得已经好了,不必再叫人担心。”
宗勉将衣袖放下来,指尖在袖口慢慢抚了抚。
“也不是有意要瞒。”他低声道,“每回缓过去,便想着,兴许只是这一回。等医师来时,又觉得已经好了,不必再叫人担心。”
棠棣华没有顺着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往下接,只是说道,“今日既来了,便多歇一会儿。我叫人递话给医师,让他将近来的方子送来看看。”
宗勉没有拦,低声道了谢。
廊外秋阳落在阶上,晒得人身上暖暖的。他靠稳了,望着桌上那些分拣到一半的药草,忽然道:“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如意。”
棠棣华正在替他倒温水,闻言抬起眼。
“担心她什么?”
宗勉伸手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她跟着我来了云南,日日只顾着我的起居。我夜里睡不好,她也跟着熬;我少吃两口,她便要去厨房问,是不是做得不合口味。”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如今人人都说我好些了,她也信。”
棠棣华看着他。
“所以你便不肯告诉她,自己仍在难受?”
宗勉垂首不语。
“宗勉,这些事不是你不说,她便不会担心。”
“我知道。”
他答得很轻。
“只是看她高兴,便总想着,再等一日。兴许明日真好些,也就不必叫她白担这一回心了。”
棠棣华没有立即开口。
眼前的少年坐在秋阳照不到的廊下,脸色苍白,说起自己的病时尚能含糊带过,提到如意,反倒句句都记得清楚。
她放缓了声音:“你既这样舍不得她操心,往后有什么打算?”
宗勉抬起头。
“我是说,如意这样尽心待你,你心里也有她,为何不向郡主说明,给她一个名分?”
宗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方才尚有几分笑意的眼眸渐渐黯了下去。
棠棣华看在眼里,便知自己没有猜错。只是这神情又不全是羞赧,倒像有什么难言的为难。
她放缓了声音:“还是府里已替你另作了安排?”
“不是。”
他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光,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却并非全因羞赧。
“有些话,我不好说。”
棠棣华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心下却以为郡主仍介怀与黄琼之间的旧怨,因而不愿接纳如意。
“这也难怪。”她缓声道,“你毕竟是侯府公子,婚事须得长辈点头。如意的生身父母又无从查知,郡主若有顾虑,也须慢慢分说……”
“您说什么?”
宗勉蓦地抬起头,杯中的水随之一晃,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只直直望着她。
棠棣华被他问得一怔,停了片刻才道:“我是说,如意的生身父母是谁,尚不清楚。怎么,她没有同你提过?”
“她只说过自己没有父亲,可是……”
宗勉话说得急,随即又收住,放缓声音问:“是黄伯母亲口告诉您的?”
“她并未明说如意的身世。”棠棣华摇了摇头,略作回想,“这姑娘如今,应当有十六七岁了吧?”
宗勉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我遇见黄琼,是在陈家谷一役之后,距今也有十几年了。那时她身边没有孩子,也未听她提过自己有个女儿。又过了两三个月,我送她去静月庵,也不见她有孕的迹象。”
棠棣华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她还曾亲口同我说,自己受过很重的伤,伤了根本,怕是今生都与子嗣无缘。因此,我一直以为,如意是她后来收养的孩子。”
宗勉怔怔听着,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话尚不能将如意的身世说个分明,却已足以使他心头那层久藏的顾虑松动。他竟是一阵又惊又喜,想再问些什么,一时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宗勉回到住所,进门便问如意可曾回来。
听说尚未回转,他只当药铺里有事耽搁,也未多想,便吩咐取来纸笔,在案前坐下。
提笔时,心里仍有些乱。
棠棣华所说的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楚,可真要落到纸上,又怕措辞过于急切,泄露了自己急于求证的心思,失了应有的持重。斟酌片刻,他先问过府中安好,才将今日拜访棠棣华的经过细细叙明:她何时遇见黄琼,后来又何时送她去静月庵,其间所见所闻,都依着原话写下,不敢擅作断言。
末了,又添了几句:
静月庵住持当年既曾收留黄伯母,或许知晓她在庵中的情形,若能寻得旧人询问,当可有所印证。至于先前所见的文书,为何纸张与墨迹俱新,儿远在云南,无从查起,还须劳烦母亲在府中查证。
写到这里,宗勉搁下笔,望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出神。
倘若两件事都能查清,母亲是否便肯放下顾虑,成全他与如意?
这念头才起,便叫他耳根微热。他低头重读了一遍,想看看自己是否写得太过明显,却又觉得,即便再添几句无关的话,母亲多半也能看出他的心思。
犹豫片刻,他终究没有再改。
待墨迹干透,宗勉将信仔细折好封上,唤来随从,嘱人尽快送往天波府。
来人领命退出,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望了一会儿门口,又将案上的纸笔慢慢收好,心里却已开始想着,如意回来时,自己该先同她说哪一句。
宗勉向窗外望了一眼,暮色已漫过庭院,篱边的花木只余模糊的轮廓。
“如意还没回来?”
守在外间的小厮应道:“还没有。”
“去厨房看看,晚饭可备下了。”
他原想等她回来一同用饭。出门前答应过好好歇着,转眼却自己备车走了,少不得又要听她念叨几句。想到这里,宗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晚饭送来时,院里已经点起灯。宗勉等了一会儿,饭菜渐凉,如意仍没有回来。
她向来做事有交代,即便一时回不来,也会想法子递句话。今日不过往城中配药,如何竟耽搁到这时候?
他叫住正要撤下饭菜的人。
“她去的那家药铺,你们认得么?”
“认得。”
“遣个人去接一接。若是药没配齐,便先让她回来,缺的明日再取。”
小厮忙应了,提灯出去。
宗勉随意用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胸口隐隐发闷,他也不愿躺下,只将软枕垫在身后,取过一本书搁在膝上。
书页许久未翻。
廊下偶有脚步声,他便抬起头;听见只是值夜的人经过,又重新垂下眼。后来索性将书合上,望着门边那道帘子。
夜风渐凉,有人进来关窗,劝他早些安歇。
“等人回来再说。”
他答得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抚着书脊。
又过了些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宗勉坐直了身子,尚未开口,便看见先前派出去的人独自进来。
灯影晃动,那人额上竟有一层汗。
“如意呢?”
“回公子,药铺已经关门了。小的敲门问过掌柜,说如意姑娘申时便配好了药,早已走了。”
宗勉望着他,没有出声。
申时。
那时自己还未回府。若如意配好药便往回走,原该比他先到。
“可说往哪里去了?”
“掌柜说,只见她提着药出了门,往府里这边走。后来去了哪里,他便不知道了。”
宗勉慢慢将膝上的书放到案上。
“路上找过没有?”
“沿途都问了,天晚,好几家铺子已经关了。小的怕公子久等,便先回来回话。”
屋外传来更声,一下下落进寂静的院子。
宗勉这才发觉,已经这样晚了。
“再去找。她去过的地方、认得的人,都问一遍。”
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绷紧了许多。
“还有府门上的人,今日可有人见过她回来,或捎过什么口信,一并问清。”
众人应声散去。
宗勉站在案边,望着灯下空着的那把椅子。出门时,如意还说,配好了药便回来。
他原有许多话,想等她回来再说。
如今那些话在心里反复转着,却只剩下一件事——她究竟在哪里。
廊下灯火已经点起,院中却迟迟没有传来他等着的脚步声。遣出去的人尚未回来,宗勉只得重新坐下,听着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前一天,承岳追查多时的春岫,终于有了下落。
人是在城外一处庄子上找到的。
她早已不在内院当差,如今替庄上看管库房,日子虽不算宽裕,却也衣食无忧。庄头起初只说她是王府放出来的旧仆,因无处投靠,才留在这里做些杂事。承岳命人取来账目细查,才发现她除了庄上的工钱,每年另有一笔银子,始终从曼珠名下支给。
春岫被带进来时,还不知为何忽然惊动了大世子。直到承岳问起当年正妃院中的事,她的脸色才一点点变了。
“奴婢离府多年,许多事……已经记不清了。”
承岳看着她,将那页账目缓缓搁在案上。
“当年的事记不清,这些年领的银子,总还记得吧?”
春岫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承岳没有叫她起来。
“你替曼珠娘娘办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如今还受着她的照拂,想来不至于忘得这样干净。”
春岫扑通跪了下去。
承岳将那页账目搁到她面前,等了片刻,才又道:“我今日既找到你,便不会只听一句不记得。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将当年的旧人一一寻来?”
春岫伏在地上,半晌没有出声。
直到承岳提起琪月见过她从曼珠住处出来,她才终于承认,自己当年确实受过曼珠的赏赐,也替她留意过棠棣华的动静。
“留意什么?”
“正妃见了谁,收过什么书信,有没有遣人出府……娘娘若问,奴婢便回。”
承岳听着,脸色渐渐沉下去。
母亲院中那些寻常起居,原来早有人一句句报到了别处。
承岳还记得春岫在母亲跟前服侍的模样,低眉顺眼,做事妥帖。母亲偶尔出门,连随身带的衣物也放心交由她收拾。
“那一回,你究竟向侧妃禀了什么,竟惹得父王动怒?”
春岫肩头一颤,伏得更低了些。
“正妃曾遣人寻找一种解药,也问过懂蛊毒的人。奴婢起初不知道是为谁,后来听见杨元帅的名字,才……”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才将这件事回禀了娘娘。”
承岳盯着她,许久才压下胸中的怒意。
“除了寻药,你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
“想清楚再答。”
“真的没有了。”
承岳没有再问。
春岫伏在地上,许久听不见动静,才壮着胆子抬了抬眼。方才还面沉如水的大世子,此时已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搭在案沿,神情反倒平静下来。
问到这里,她所知的,大约也只有这些了。
再逼下去,未必能问出实情,倒可能逼出几句顺着他心意编造的话。
“先带她下去。”承岳吩咐,“饮食照常,不必为难。只是暂且留在庄上,莫让旁人来扰她。”
待人退尽,他才重新拿起案上的供词。
此前他只想着,曼珠既在母亲身边安插耳目,便必然藏着不愿人知的勾当。如今窥探、报信都有了凭据,偏偏最要紧的一处,仍旧空着。
不过是替故人寻找解药,治病救人,父王为何会动这样大的怒?
曼珠究竟说了什么,才使这件事从寻药救人,变成夫妻决裂?
承岳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心里的怒意渐渐沉下去,另生出几分警觉。
要查曼珠,便绕不开父王、母亲与杨六郎之间的旧事。而这段旧事,他从未真正弄明白过。府中人多年不提,或许并不只是忌惮曼珠,也是因为父王不愿听见。
更何况,杨六郎的儿子如今就在云南。
父王待宗勉的亲厚,他看得分明。吃穿用药,处处过问;宗勉偶尔精神好些,父王也能为此高兴半日。若自己贸然将他父亲牵进旧怨,即便原意是替母亲讨公道,落到父王眼中,也未必还是这层意思。
何况,他前几日才去找过宗勉。
宗勉不肯接话时,他还觉得这表弟过分谨慎。如今再想,对方及早抽身,倒比自己看得明白。
承岳缓缓放下供词。
此时拿着春岫去父王面前,能证明曼珠当年心怀嫉妒,却未必能换来父王追究。父王若反问一句,他为何偏在议立之时翻查这些旧事,他又如何回答?
他不能只凭一股怒气,替承璋送上一个指责自己争位构陷的由头。
门外随从低声请示:“公子,可要回府?”
承岳抬眼。
“回。”
随从进来替他收拾文书,又问:“春岫的口供,可要一并呈给王爷?”
“先收好。”
承岳将供词折起,递了过去。
“她只知道报信,后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这样的口供,眼下呈上去,还不够。”
随从应下。
承岳走到门前,望了一眼院外渐斜的日影,又停住脚步。
“今日找到春岫的事,不必四处声张。若府里有人问起,也不必瞒,只说人已找到,我问过几句话。”
“问了什么,也照实回?”
“不必多说。有人想知道,让他来问我。”
随从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几分。
承岳却没有再解释。
承璋若不知道母亲当年做过什么,听见春岫被找到,自然要去问曼珠;若早已知情,便更不会安坐着等他将口供呈上。
他会急着探听,急着见人,或急着向父王分辩。
无论哪一种,都比自己此刻贸然告发更有用。承岳不必替他安排一桩罪过,只须看他在慌乱中,究竟想护住什么,又会伸手去遮住哪里。
方才,他一心想从春岫口中问出个结果,如今却忽然觉得,不妨等一等。
证人在自己手里,该着急的,未必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