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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欲避纷争,旧事叩门 从宗勉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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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宗勉院中出来,承岳没有立即吩咐回府。
车行长街,他靠着车壁,将方才那番对话细细想了一遍。宗勉句句客气,既不反驳,也不肯接下话头。便是提到任堂惠,对方仍只说自己那时年幼,不知旧事。
承岳原以为,事关六郎当年的生死,宗勉总该愿意多问一句。如今看来,这个平日说话随意的表弟,比他想的更谨慎。
今日这一趟,终究是他心急了。
可父王近来几次议事,都留了承璋在旁。前日核看庄田账目,管事原是来向父王回话,最后却被打发去了承璋那里。父王虽未明言,底下人的眼色却已悄然变了。
再等下去,便未必还有他说话的余地。
何况,承璋有手握兵权的舅舅,有如今位居正妃的母亲,内外皆有倚仗。他呢?除了年长几岁,占着一个长子的名分,还能凭什么去争?
车轮碾过石板,轻轻一颠。承岳睁开眼,抬手挑起车帘。
“回府。”
马车才在府门前停稳,一名亲信便迎了上来,待承岳下车,才凑近低声道:“公子,人找到了。”
承岳脚下一顿。
“琪月?”
亲信点头:“已安置在西边的小院里,照公子的吩咐,没有惊动旁人。她如今生计艰难,属下许了些好处,她便肯跟着来了。”
承岳看了他一眼,方才郁结在胸中的烦闷终于松动了些。
“带我过去。”
小院里静悄悄的。琪月坐在窗下,听见脚步声,忙扶着桌沿起身。她比承岳记忆中清瘦了些,衣着朴素,鬓边只簪着一根银钗。承岳抬手免了她的礼,进屋落座,先问了几句近况,又允诺,只要她据实说清当年的事,往后的生计,自会替她安排。琪月低声谢过,神情却仍有些拘谨。
承岳原以为,她既有难处,又亲眼见过曼珠收礼,总能问出些端倪。谁知取出礼单细问,琪月只认得其中的玉如意、山参与马王爷像,承认这些东西确是王若钦所赠,却说自己不曾见过曼珠替他传话办事。
承岳不甘心,又将送礼前后的情形逐一问过,语气渐渐重了起来。
“她收了这样重的礼,便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
琪月迟疑片刻,抬起头道:“公子,我没有听见的事,不能说有。”
承岳望着她,没有接话。
琪月见状,又解释道,曼珠收下的礼物都曾记账,也禀明过云南王,并非私下瞒着收受。那尊马王爷像更是一直供在佛龛里,进屋服侍的人都能看见。
承岳听罢,心中渐渐凉了。
父王既然早已知情,单凭这份礼单,便难以指证曼珠与王若钦暗中勾结。他原指望琪月补足证据,如今问来问去,却仍只有收礼这一件事。再逼问下去,倒像非要她说出些什么不可。
见琪月言语间已生戒备,承岳只得暂且作罢,嘱她安心住下,若想起旁的,再叫人来回话。
他起身欲走,琪月却跟着站了起来。
“大公子。”
承岳回头看她。琪月嘴唇动了动,才低声道:“王爷当年确实知道送礼之事。奴婢想着,这些旧事隔了多年,有些内情,未必是咱们底下人能说清的。公子若再往下查……也未必便能如愿。”
承岳脸色微沉,却没有说话。琪月垂下头,不敢再说。承岳也无意多听,抬手止住她欲行的礼,径直出了屋门,才低声吩咐亲信:“让她歇着,不必再进去盘问。”
回到书房,他将礼单随手搁在案上,半晌没有说话。
费了这些工夫,寻来的人却只证实了一件父王早已知道的事。他若拿这个去质问曼珠,恐怕还未问出什么,便先叫承璋看了笑话。更叫他烦闷的,是琪月临走前那几句话。听着像劝告,却又含含糊糊,仿佛另有所知,偏不肯说个明白。
正思量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方才那名亲信去而复返,进门后却有些迟疑。
承岳抬眼:“还有什么事?”
“琪月说,她还记得一件旧事,或许能给公子指条寻人的路。”
“方才为何不说?”
亲信低了低头:“她说,先前怕多嘴惹事,没敢提。如今见公子执意要查,倒不如说出来。只是……”他略一迟疑,“她还问,若这消息有用,先前许的赏赐,能不能再添些。”
承岳眉头微皱。
方才还劝他不要深究,转眼又拿旧事讨赏。看来既怕担事,又舍不得眼前这点好处。
“她说了什么?”
“她请公子去打听一个叫春岫的。”
承岳原已移回案上的目光,又落到他脸上。
“什么人?”
“原是正妃屋里伺候的。”
承岳手上一顿。
亲信见他留意,便接着道:“琪月说,有一回,她亲眼看见春岫从曼珠娘娘那里出来。那时正妃还住在府里,春岫也仍在她跟前当差,从前不大见她往娘娘那里走动。”
“去做什么?”
“琪月不知道,也没听见她们说话。”
“只见过这一回?”
“是,只这一回。后来没过多久,正妃便与王爷大吵了一架,离了王府。琪月说,究竟为了什么,她并不清楚,只是事后回想,觉得前后挨得近。春岫既是正妃身边的人,知道的兴许比她多些。”
书房里静了片刻。
承岳缓缓坐直身子。琪月方才那番劝告,或许另有所指。只是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有多少是为了讨赏才牵扯出来的,此时还说不准。他垂眼看向案上的礼单,指尖在纸边停了片刻。
正妃屋里的人去见曼珠,未必便有什么蹊跷。替主子送东西、传句话,都说得过去;春岫不曾应声,也可能只是没有听见。单凭这些,远不足以将她与正妃离府之事牵在一起。
可当年棠棣华为何骤然与父王决裂,他确实从未听过一个明白说法。
如今收礼一事已难再查出什么,春岫却是一个可以找到、可以亲口询问的人。
“她如今在哪里?”
“琪月不知道。正妃离府后,她便没再留意过这个人。”
承岳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查旧日的仆役名册,看看她后来调去了哪里。若已放出府,便查是谁准的,身契又是何时交还的。先查清去向,不必惊动旁人。”
亲信应下,又试探着问:“琪月那边……”
承岳看了他一眼。
“添些赏钱,算是谢她提供线索。再叫她将那日的情形想清楚,什么时候,在哪里,春岫身边可有旁人,一样一样问明白。”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停。
“只问她亲眼看见的。拿不准的便记作拿不准,不必顺着她的猜测往下说。”
亲信忙应了,正要退出去,又被承岳叫住。
“往后也别再许什么重赏,免得旧事想不起,倒替我编出些新事来。”
一连几日,承岳那边再无消息。
宗勉乐得清静,每日依时服药,精神好些便多看几页粮册再翻几本书,偶尔听见院外有人走动,也不过抬眼望望,很快又将那些争嗣查案的事放置到了一旁。
这日傍晚,天色比往常暗得早。窗外薄云低垂,风从树梢掠过,将几片黄叶卷到阶前。白日里尚有些暖意,此时日头一落,凉气便顺着窗缝透了进来。
宗勉倚在窗边翻书,读到一处有关神祇图像的记述,目光忽然停住。
水草马明王。
他盯着那几个字,脑中蓦地浮起礼单上的一行——白玉三眼马王像一尊。
承岳当日一心追问王若钦送礼之事,他也只顾应付那些试探。后来虽觉得这尊玉像有些奇怪,却一直没有机会细问。几日过去,旁的礼物已记不大清,偏偏这一项,仍记得分明。
玉如意取吉祥之意,山参可供滋补,都不难解释。可一尊三眼马王像,为何会送到曼珠手里?
王若钦心思深沉,挑选这件礼物时,究竟只是看中了玉料与雕工,还是另有所指?莫非是在暗示曼珠,留心看着什么?
宗勉指尖停在书页上,一时没有翻动。
窗纸被秋风吹得轻轻一响。
他回过神,才觉搁在扶手上的手已有些凉了。正要伸手关窗,如意从外头进来,先替他掩上了半扇。
“天都快黑了,还坐在风口。”
她将一件夹衣披到他肩上,又俯身看了看案边的茶。
“茶凉了,我替你换一盏。”
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厮停在门外,隔着帘子禀道:“公子,外头有位叫琪月的姑娘,说有事求见。”
“不认识,不见。”
宗勉心思还在书上,头也未抬,随口便回了一句。
小厮应声欲退,他却忽然抬起眼。
“等等。你说叫什么?”
“琪月。”
宗勉微微蹙眉。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不久前才在哪里见过。他低头看向书页,目光触及“马明王”三字,忽然想了起来。
承岳带来的那份礼单末尾,便记着这个名字——当年经手收礼的宫女。
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宗勉将书合上,略一思量,道:“请她进来。”
如意应声出去,不多时,便领着琪月进了屋。
外头天色已渐渐暗了。琪月衣角沾着一点碎叶,在帘边稍稍站定,才上前行礼。
宗勉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我素不相识,找我有什么事?”
琪月垂首道:“二公子是不认得奴婢,只是大公子前几日寻到奴婢,问过一些旧事……”
“他问你什么,我不想知道。”宗勉将书搁到一旁,“你若还有话,告诉他便是。若是来讨赏钱的,更找错了人。”
琪月脸上微微一窘,忙道:“奴婢此来,不是为了赏钱。只是大公子如今还要往下查礼单,奴婢怕……会牵涉杨元帅。”
宗勉抬起眼,一脸疑惑,“我爹?”
琪月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袖口。
“当年王若钦说过几句话,奴婢没有告诉大公子。”
“为何不说?”
“原是几句闲话,奴婢不敢贸然提起。可如今大公子叫人追查当年的事,奴婢怕日后从旁人口中传出来,倒越发说不清了。”
宗勉看了她片刻,才问:“什么话?”
“那一次王若钦来见曼珠娘娘,奴婢在旁奉茶。起初说的还是茶,后来……便提起前王妃从前去过汴梁的事。”
宗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久前,棠棣华才亲口同他说过,她曾在汴梁见过父亲,还与父亲比试过武艺。
“他怎么说的?”
琪月看了看他的神色,声音低了些。
“他说,当年在汴梁,有一位从云南来的姑娘,为杨元帅的事四处奔走,帮过不少忙。他还说,自己曾私下打趣杨元帅,若不是已经娶了郡主,那姑娘与他……倒是一段难得的姻缘。”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如意正要添茶,手上微微一顿,片刻后,才将茶壶轻轻放回案上。
宗勉按在扶手上的手蓦地收紧。琪月低着头,声音越发轻了:“王大人,不,王若钦还说。。。”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话说得太急,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琪月惊得抬起头,他却先避开了目光,脸上渐渐烧起来。
他原以为,所谓牵涉父亲,无非是当年王若钦隐瞒了什么,或暗中做过什么手脚,却没想到,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何况如意还在旁边。
琪月局促地攥着袖口,半晌才道:“奴婢并非有意冒犯杨元帅,只是怕大公子问到后来……”
“那便让他去问吧。”宗勉语气仍有些生硬,“王若钦是辽国奸细,他说的话,岂能不辨真假便信?”
琪月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他却已转头看向如意。
“我今日累了,替我送客。”
琪月只得咽下余下的话,低低应了一声。见宗勉垂着眼,确实不愿再听,便起身行礼告退。
如意送她到门边,待脚步声出了院子,才回身掩好帘子。
屋里重新静下来。窗外风声渐紧,枯叶擦着石阶滚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宗勉仍坐在原处,方才合上的书就在手边,却迟迟没有再拿起来。
如意走近,将温水递给他。
“还在想方才的话?”
“没有。” 他答得很快,接过茶盏,却只握在手里。停了停,又低声添道:“我是来云南养病的,不是来帮他们争世子,更不是来听我爹年轻时候……那些事。”
余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他只得搁下茶盏,抬手揉了揉额角。
“舅舅与棠王妃之间如何,我不清楚。我爹当年又是怎么回事,也不该由我坐在这里,听人一句一句往下说。我已经回绝过大表兄,如今琪月却又来找我,倒像我听了,就该替他们拿个主意似的。”
如意没有立即接话,只替他扶正了身后的靠枕。
宗勉靠回椅背,越想越觉委屈,忍不住又嘟囔道:“从前娘去请大娘,偏要带着我;重阳公主要收义子,挑中的也是我。如今他们查这些旧事,又来找我……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如意一眼。
还有黄琼。
这个名字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他收回目光,低头拨了拨袖口,转而道:“和父亲同朝为官的,府里多是三妻四妾。我原还觉得,我爹只娶了我娘一个,总该省去这些麻烦。”
他皱着眉,半晌才憋出一句:“谁知道……”
如意本来还替他担心,听他将这些事一桩桩数出来,终于没忍住,唇边露出一点笑。
宗勉立即抬眼:“你还笑?”
“我只是没想到,你心里竟记着这么多委屈。”
“原本就是。”他坐直了些,“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大哥比我年长几岁,倒躲得干干净净,偏叫我坐在这里听。”
如意替他拢好滑落的衣襟,轻声道:“不过,王若钦先说了那些话,又送来一尊三眼马王像,后来王妃便离府清修。几件事挨在一处,也难怪有人多想。”
宗勉唇边那点赌气的神情渐渐淡了。
“马王像是不是提醒人多留一只眼,还只是猜测。”他垂眼道,“便是前后挨着,也未必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大表兄若真查出什么,自有舅舅作主,用不着我——”
话未说完,心口忽然一阵紧缩。他呼吸微滞,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从胸腔深处缓缓绞起,连带着左肩也沉了下去。
如意正低头替他理衣角,并未立即察觉。
宗勉借着垂首的动作,缓缓吸了一口气。可气才吸到一半,心口便又是一阵绞痛,他只得停住,将余下的话一并咽了回去。
“用不着你什么?” 如意抬起头,问道。
“没什么。”宗勉笑笑,“我是说,用不着我操心。”他稍稍停顿,待那阵疼痛缓过些,才接着道,“如意,我有点饿了,替我拿些吃的,好不好?”
如意点点头,“想吃什么?”
“热粥便好。”
如意才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厨房备下了没有,很快便回来。”
宗勉应了一声,目送她掀帘出去。直到脚步声渐远,唇边那点笑才慢慢淡去。他重新靠回椅背,将手按在心口,屏息等着那阵疼痛过去。
自从校场上射出那一箭,来看他的人便都添了几分喜色。
有人说他气力回来了,有人笑言,再养些日子,便能重新骑马。医师诊脉时,也细细问过他的起居饮食,嘱他不可急于求成,仍须安心静养。
他也跟着笑,偶尔还会说,等天晴了,再去校场走走。
可那一箭之后,他独自在屋里歇了多久,夜间又有多少回被心口的疼痛惊醒,旁人并不尽知。他只挑些好话说,今日多吃了半碗饭,昨日又多走了几步,仿佛将这些细碎的好转攒在一起,便真能慢慢熬过这一关。
他也愿意这样相信。
只是近来,疼痛发作得愈发频繁,缓过去所需的工夫,也一次比一次长。那些没有告诉医师、没有叫如意看见的时候,终究瞒不过他自己。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他望着帘角轻轻晃动,忽然不敢再想,自己究竟还能等到多少个晴天。
他不想尽数告诉旁人。
好容易叫他们有了一点盼头,他实在不忍再看那些笑容从脸上退下去。何况连他自己,也愿意信上片刻,兴许真是在好转,兴许熬过这一阵,便能如从前一般。
直到此刻,那熟悉的疼痛再次攥住心口,他才无法再拿校场上的一箭宽慰自己。
如意端着托盘进来,把热粥搁在案边,又扶他稍稍坐直。见他唇边的笑意有些勉强,只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不快。
“还委屈着呢?”
宗勉怔了怔,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
“嘴上说没有,眉头却还皱着。”如意将粥搅了搅,递到他手里,“琪月已经走了,总不能叫我把人追回来,再替你数落她几句。”
他想说不用,胸口却骤然一紧,只得先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意见他不答,反倒笑了。
“真想叫我去?”
“不敢劳烦你。”
待那阵疼稍缓,他才将话接上,声音比平日轻些。
“你方才不是还笑我么。”
“我笑的是,你连从前的账都翻出来了。”如意在旁坐下,替他挟了一点小菜,“大世子来问旧事,你倒把郡主、公主都数了一遍。若再坐一会儿,只怕连小时候受过的委屈,也该想起来了。”
宗勉低头喝了一口粥,唇角微微动了动。
“我小时候没受过什么委屈,有仇当场就报了!”
“怪不得。”如意点点头,“原来不是没受过,是从不肯吃亏。”
宗勉抬眼:“那有什么不好?”
“没有不好,只是今日这笔账,怕不大好算。”如意忍着笑道,“郡主是你母亲,公主是长辈,两位表兄也不好得罪。想来想去,只剩我笑了你几声,最好拿来出气。”
她说着,又有些好奇:“不过,二公子小时候究竟怎样顽皮,不妨说给我听听,也好叫我知道,你方才那句话有几分真。”
宗勉望着她,许多旧事忽然浮上心头。那些与宗英一道调皮惹祸、闯了祸又互相遮掩的日子,仿佛还没有过去多久。
如意见他迟迟不答,便故意问:“怎么,真有不好意思说的?”
他轻轻摇头,勉强弯了弯唇角。
“有些事,说出来怕你学坏。”
“好大的口气。”她笑道,“那我更得听听了。”
宗勉垂下眼,将汤匙在碗边轻轻一停,缓过一口气,才道:“先让我吃完。”
“好,我等着。”
她当真安静下来,只坐在旁边陪他,眼里仍带着等听趣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