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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厚礼藏意,闲话知心 午后的日光 ...

  •   午后的日光落在窗前,照得竹帘泛着暖黄。云南秋意尚浅,院中花木仍绿着,只有风过时,几片干叶沿着石砖轻轻滚动。
      宗勉正同如意核对回单,听小厮禀报大公子到了,便搁下册子,叫人迎进外间。
      承岳穿一身深青便服,身后两名侍从捧着礼匣。进门时,他看见如意将纸签夹回册中,又顺手把宗勉腕下的软垫挪近了些,才起身奉茶。
      寒暄过后,承岳示意侍从将匣子放到案上,笑道:“今日除了来看表弟,还给如意姑娘带了几样东西。”
      猎场上,承岳便留意过这个姑娘。
      她虽作侍女打扮,与宗勉相处时却并不拘谨。他说笑,她敢接话;他兴致正高,她也敢上前劝歇。借弓之前,她才迈出半步,宗勉便先看向她,像是不用开口,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后来众人围着称赞,她轻声说去阴凉处坐坐,他便点头,由她推着离开。
      承岳看得出,两人十分亲密。宗勉会留意她的神色,她也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份自然而然的牵挂,早已不是寻常主仆间的尽心与体恤。
      因此,今日这些礼物,他特意备给了如意。
      如意正要奉茶,闻言一怔。
      侍从依次揭开匣盖,里面是几匹颜色清雅的衣料、一副赤金嵌珠的簪钗,还有一对翡玉镯子。
      “听说姑娘平日喜欢素净,便没有挑太繁复的样式。”承岳道,“不知合不合心意。”
      如意将茶盏放稳,退开半步,欠身道:“多谢大公子惦记,只是这些太贵重,我不能收。”
      “原是专为姑娘备的,不必拘礼。你一路照料表弟,如今又帮着整理文书,这份辛苦,父王也常提起。”
      他话说得郑重,如意却仍未上前。
      “从前在天波府,郡主与郡马便待我宽厚。此番又承兰英夫人嘱托,随公子来云南,照料公子本是应当,不敢因此再领厚礼。”
      她略一停顿,又欠身道:“大公子的心意,如意领了,东西还请收回。”
      宗勉听到这里,笑着接道:“大表兄别为难她了。她既说不收,再劝下去,这杯茶也不敢好好奉了。”
      承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抬手让侍从合上匣盖。
      “倒是我唐突了。原想着姑娘离京许久,添些衣饰也好,却忘了先问你的意思。”
      他语气自然,并未显出被拒的尴尬,稍停片刻,又笑道:“既如此,礼便罢了。我府里有个小园子,种着几样菊花。待开得好时,请表弟同姑娘一道过去坐坐。内子听说姑娘从汴梁来,也想见见,闲谈几句。”
      如意轻轻松了口气,替两人添好茶,便站在侧案旁,收拾尚未理完的册子。
      承岳先问了宗勉肩腕的情形,又谈起近日核验军马的几处疑项。宗勉听得认真,问过两句,兄弟间渐渐说得自然。
      茶过半盏,承岳望见案边的镇纸,便问起是否从京中带来。得知是八王临行前所赐,他顺势问候了八王近况,又说自己若有机会入京,也想登门拜望。
      “到时还须表弟替我引荐。”
      宗勉笑道:“大表兄若入京,我自会先写信禀告。只是八王如何安排见客,还须听他老人家的意思,我不敢先应下来。”
      “自然,不会叫表弟为难。”
      承岳端起茶,又说起近日整理旧档的事,仿佛只是由京中亲故,想起了一桩旧闻。
      “前两日,愚兄翻阅文书,竟看见了王若钦当年的礼单。”
      宗勉应了一声,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承岳看着他,继续道:“姑父大破天门阵后,王若钦的身份也查明了。官家命人将涉及云南的往来记录抄送王府核实,此后便一直收在旧卷里。我也是这回翻查,才知道他当年还给曼珠娘娘送过礼。表弟你看,这便是当时的礼单。”
      宗勉听见“姑父大破天门阵”几个字,心里不由暗笑。
      那分明是嫂嫂的功劳。回京之后,穆桂英受封一品诰命,品秩比大哥还高,到了承岳嘴里,倒全算在爹爹头上了。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夸的既是自家父亲,他也不必急着替嫂嫂争这几句话。
      他接过礼单,略略扫了一眼,语气仍旧平和:“是么?这我倒不知道。当时我受了伤,一直在府里养病,只听说爹爹寻到一幅王若钦当年在辽国高中状元时的画像,这才揭穿了他的身份。后来萧太后为换二公主返辽,又向官家交出一批相关文书,许多往来才陆续查清。”
      宗勉顿了顿,抚平纸角,语气仍很随意。
      “不过,他当年既奉朝命而来,往王府送些礼,也不稀奇。那时候,谁又知道他暗中替辽人办事?”
      说罢,他转头唤道:“如意,劳烦给大表兄换盏热茶。”
      承岳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提起王若钦与曼珠的往来,宗勉至少会追问礼单上还记着什么。可对方神色平常,连一句疑问也没有,反倒将话转到了茶上。
      “不劳烦如意姑娘了。”
      承岳放下茶盏,略作停顿,还是接着道:“只是那个日期,我看着有些在意。正是姑父当年发配云南的时候。王若钦送礼之后,还曾去霜华殿拜见曼珠娘娘。此后不久,姑父便下了狱,再后来,任将军的父亲……”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宗勉搭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
      从专为如意备下的厚礼,到请他引荐八王,再到此刻被有意串起的几件旧事,承岳的用意,他已听明白了。那些往来或许确有疑处,可偏在舅舅准备请封之际提起,想从他这里得到的,恐怕不只是一句对旧事的感叹。
      尤其最后提到任堂惠,既牵着杨家的恩情,也牵着金童,叫他不能轻易置之不理。
      宗勉抬眼,见承岳正等着自己接话,便缓缓道:“当年的事,小弟确实所知不多。那时虽与母亲都在云南,我却年幼贪玩,整日跟着舅舅派来的人骑马打猎,长辈的事,也没留心。”
      承岳望着他,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没有起疑,还是已经听懂,却不愿往下谈。
      话已点到这里,再追问便显得刻意。承岳看了一眼窗外,起身道:
      “时候不早,你也该歇着了。今日便不多扰。”
      宗勉叫小厮近前,正要送他到门边,承岳却抬手止住,自己走近两步。
      “你我虽才相处,到底是表兄弟。往后缺什么,或有哪里不方便,只管遣人来告诉我,不必生分见外。”
      说完,他又向如意点了点头。“姑娘也是。表弟这里若有什么须张罗的,只要我能帮上,自当尽力。”
      如意欠身谢过,没有多说。
      宗勉笑道:“好。真有事相求,我不会同大表兄客气。”
      承岳这才告辞。
      待廊下脚步声远去,如意将案上的茶盏逐一收好,再回头时,见宗勉已重新拿起那几页回单。
      他垂眼看了许久,纸页却始终没有翻动。
      “二公子。”
      “嗯?”
      “大世子是想查曼珠娘娘的旧事么?”
      宗勉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如意越发不解。“可他既能查王府旧档,也还来问你做什么?那些事,你也是头一回听说。”
      宗勉将回单放下,“他原也不指望我替他查。”
      “那是想请你去问王爷?”
      “也不必。”
      他望了一眼承岳方才坐过的位置,才继续道:“他先问八王近况,又请我引荐,随后才说这些旧事。你当真以为,只是恰好想起来了?”
      如意慢慢坐下。
      宗勉将案角的签纸拢到一旁,给她腾出放茶盘的位置。
      “我只须在给八王的信里,多写几句话:当年王若钦来云南,给曼珠娘娘送过厚礼,也曾私下拜访;过不了几日,我爹便下了狱。写到这里,便够了。”
      “够了?”如意疑惑地看着他,“可这也没说曼珠娘娘做过什么。”
      “正因为没说明白,才会叫人往下想。”
      宗勉语气平静,“当年的事若真追究起来,舅舅未必全无责任。可他如今已是官家正式册封的梁王,朝廷处置他,牵动的也不只是王府一家。依大表兄的打算,官家不会为一段尚未查清的旧事,再轻易降罪于舅舅。”
      他停了停。“舅母却不同。若叫朝中觉得,她当年与辽国奸细有过私下往来,恰又在那之后出了事,旁人看她、看二表兄时,心里便会多一层疑虑。”
      如意皱起眉。“可八王总会问清楚吧?”
      “自然会问。只是问之前,心里已先有了一个疑影。”
      宗勉端起茶,杯沿贴近唇边,又放了下来,“八王舅舅最恨王若钦。他瞒着身份在朝中多年,受过多少信任,又害过多少人。如今听说曼珠娘娘当年还曾私下见他,即便一时不能定什么罪,往后议到承袭,也难免多想。”
      “所以,大公子想让你去说,是因为八王信你?”
      “也因为我是杨家的儿子。”宗勉道,“同样几句话,从我信里说出来,便像家中偶然得知的一段旧事,总比他自己遣人往京里递话自然。”
      如意低头看着空茶盏,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没有证据证明曼珠娘娘害过谁,怎能因为收礼、见面,便这样猜?”
      宗勉望了她片刻,“朝中有一种说法,叫闻风奏事。”
      “什么意思?”
      “听见风声,便可先奏,请朝廷查问。奏的时候,未必要将证据备齐。”
      如意怔住,“没有证据,也能说?”
      “可以说有疑,未必要说有罪。”宗勉道,“可听的人,未必能分得这样清楚。何况大表兄眼下所求,也未必是定舅母什么罪。”
      如意终于明白了些,却更觉不适。承岳要的,或许只是让八王在听见承璋的名字时,先想起曼珠与王若钦的那几次往来。至于其中究竟有没有关联,反倒可以留待以后慢慢查。
      屋外风拂竹叶,细碎作响。如意坐了片刻,忽然摇头。
      “我不懂。”
      宗勉看向她。
      “方才听着,似乎懂了些,转过头又觉得不对。”她将茶盘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烦恼,“罢了,我这辈子也不想弄明白。说一句话,还得想别人会替自己添上多少句,实在太累。”
      宗勉听着,忽然笑道:“那往后我同你说话,也得说明白些。”
      “这又关我什么事?”
      “譬如我说,姐姐今日妆容好看,便是当真觉得好看,并非想哄你答应,晚些时候再多看两页册子。”
      如意下意识抬手抿了抿鬓发,随即又瞥向他案上的书。
      “你若不提后半句,我倒肯信。”
      宗勉叹了口气,“方才还说不懂,怎么一到我这里,便这样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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