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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闲谈避争,翻卷寻踪 入秋以后, ...

  •   入秋以后,西夏军需渐渐接续上,云南王终于命长史整理诸子的年齿、履历,预备上表,请天子赵恒册立世子。
      消息起初只在几个属官之间流转,没过几日,府里便都知道了。
      柴宗曦受封梁王,承袭之事,自然也须朝廷明诏。平日下人称一声“大世子”“二世子”,不过是奉承;真正承继梁王爵位的资格,须待奏请获准,颁下册命与印信,才算定妥。王爷尚未在表章上写明人选,两位公子身边的人却都已忙起来。
      承岳往南营去得更勤,承璋府中也接连设宴。荐举、请托、旧日交情,一时都有了重新提起的缘由。
      金童就在这样的热闹里,几日不得清静。
      这日下午,金童来宗勉院中时,手里还捏着一张帖子。坐下后先喝了半盏茶,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宗勉原在看一份回单,见金童进门后先喝了半盏茶,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便搁下纸,笑道:“任兄这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瞧着倒比押粮回来还累。”
      “二公子府上。”
      “哪位二公子?”宗勉扬了扬眉,“我这里可还没来得及为难你。”
      金童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将帖子搁在案边,“二世子府上。请我明晚赴宴,说只有几个熟人,叫我无论如何赏光。”
      “那便去。吃他的,喝他的,临走再说句多谢,多省事。”
      金童抬眼看他,笑里满是无奈,“你倒说得轻巧。前几日请你,怎么不见你去?”
      “我不是病着么?” 宗勉答得坦然,还往椅背上靠了靠。
      “可我听说,你去静云庵倒去了两趟。”
      “那只是静坐品茶,听几桩旧事,又不必琢磨席上哪句话能应,哪杯酒不能接。”
      金童看了他片刻,“原来你都明白。”
      宗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明白归明白。难得见任兄也有这样坐立不安的时候,还不许我瞧一会儿热闹?”
      “你既看够了,好歹替我想想,明日该怎样回话。”
      宗勉收了些笑,伸手取过帖子,看了一遍。
      “明日若不想去,便说近日当值,脱不开身,多谢二表兄盛情。”
      “若他说,替我向王爷告半日假呢?”
      宗勉将帖子放回去,“那就直说眼下不便赴宴,心意领了。别许改日,也别答应下回,省得这张帖子还没推掉,又欠下一顿。”
      金童皱眉,“总得有个缘故。”
      “你越解释,他越有法子替你周全。你说没车,他备车;你说有差事,他替你告假。到最后,倒像只要安排妥当,你就非去不可了。”
      宗勉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了些,“回话客气,意思明白,便够了。你又不是辞他的军令,不必非得等他准。”
      金童想了想,缓缓点头。“那便遣人回帖,再备份薄礼送去?”
      “可以。”宗勉笑道,“只别添一句‘改日登门赔罪’。不过少吃一顿饭,倒先给自己认下一桩罪,往后可怎么得了。”
      金童也笑了,伸手抚平帖子的一角,“从前不过赴宴吃茶,如今倒连回句话都要斟酌。”
      宗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舅舅预备上表,请朝廷册立世子,人选却还未定。两边都想再争取些,这时候,你肯不肯赴宴,便不只是吃一顿饭的事了。”
      金童道:“若依长幼,原也不该争成这样。”
      “若只论长幼,倒容易了。偏偏还牵涉前后两位王妃的名分。”宗勉往椅背上靠了靠,“大表兄虽非棠王妃亲生,却早已正式记在她名下,又占着长子的次序。二表兄是如今舅母的长子,可他出生时,舅母尚是侧妃。”
      “如今扶正了,便能重论?”
      “不能只凭如今的身份,便把从前一笔改过。”宗勉摇头,“只是大表兄看重的是早已定下的名分,二表兄身边的人看重的,却是眼下王妃与母族的分量。说到底,不全是争一个道理,也是各自不肯退。”
      金童想了想,又问:“那王爷若已属意其中一人,为何还须请官家册立?”
      “择谁奏请,是舅舅的意思;能否正式受封,还须朝廷准允。”宗勉道,“梁王的爵位既出自朝廷,世子的名分,也不能只凭府中一句话便定下。平日旁人喊一声世子,不过是称呼,终究要有正式册命。”
      “所以,奏表里也须将这些事交代清楚?”
      “自然。前后如何册立,两位表兄何时出生、何时记名,都须交代清楚。舅舅既要择人,也得在奏表里说明缘由。”
      金童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顺口道:“那若曼珠娘娘如今不是正妃……”
      宗勉伸向茶盏的手忽然停住,抬眼望来。
      金童话未说完,便觉出不妥,忙解释道:“我只是顺着方才的话往下想,并没有旁的意思。”
      “我知道。”宗勉看了他片刻,缓缓一笑,“不过,这话到这里便罢了。立嗣终究轮不到你我作主。任兄好好当差,我呢,便好好养病,别替自己添这些烦恼。”
      他端起茶,语气又松快了些。“往后两位表兄若肯容我在这里讨清静,我便继续住着;若不方便,回汴梁也就是了。总不至于为了多住几年,先应下自己不愿应的事。”
      金童听他这样说,缓缓点头,眉间的郁色稍散。
      宗勉见状,又笑道:“不过任兄也不必太苦恼。如今两位公子都争着请你,往后若加官进爵,我想请你吃顿饭,怕也得先递三回帖子。”
      如意将理好的册子收起,忍着笑道:“你少打趣几句,任将军好容易来歇一会儿。”
      金童朝她笑了笑,重新端起茶。院外风过竹梢,屋里安静片刻,他忽然道:
      “那往后若有人问我得不得闲,我便说,要来陪你看账,成不成?”
      宗勉立即抬眼。“那不成。我才教你把话回明白,你倒先学会拿我挡人了。旁人若以为你我也是一党,我这清静日子还过不过?”
      他话说得半真半假,唇边虽有笑,金童却一时拿不准,端着茶盏怔了怔。
      如意瞧见,先嗔了宗勉一眼,才向金童道:“任将军别理他,得闲只管来。他方才还嫌一个人看账闷,这会儿倒拿起架子了。”
      宗勉笑着望向她,“如意,你倒替我作主得快。”
      金童看了看他二人,这才笑着摇头,放下茶盏,道:“往后你说的话,我还是先问问如意姑娘。今日总算知道,这院里究竟是谁当家。”
      如意正要收起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接得顺口的话,忽然便接不下去了。
      宗勉唇边仍留着笑,目光却不由落在她身上。若没有那些尚未查清的旧事,这句话原是他最乐意听的,少不得还要顺势逗她几句。
      可如今,两人连该怎样亲近都须斟酌,更不敢轻易应下这一句“当家”。
      如意垂眼理齐册子,轻声道:“任将军说笑了。”
      **********************************************
      长史拟奏表的那几日,王府书房里常点灯到深夜。
      诸子的年齿、身世与历年差遣,须同旧册逐一核对。涉及前后两位王妃的名分,更不能只凭近人的记忆落笔。
      议到棠棣华离府一事,一名属官斟酌道:“不如写作‘自请清修’。至于如今王妃,便用‘久摄内事,遂正妃位’,简明,也免得在奏表里牵涉太多内宅旧事。”
      长史提笔,将两句记在旁纸上,尚未定稿。
      承岳来交履历时,恰好看见。
      他站在案边,将那几行字读了两遍,才问:“这是已经议定的?”
      长史放下笔。“只是初拟,尚须呈王爷过目。”
      “母亲当年为何离府,诸位可曾查过旧档?”
      屋里静了片刻。
      那名属官欠身道:“前王妃如今确在庵中清修,这样写,并不失实。”
      “她如今住在哪里,与当年为何离府,是一回事么?”
      承岳语气不重,长史却听出其中不悦,忙道:“奏表不宜铺陈家事。若公子觉得不妥,待查过原有文书,再议措辞便是。”
      承岳的目光落在“遂正妃位”四字上。
      写得这样平顺,仿佛母亲自愿退去,曼珠便理所当然接过了她留下的位置。那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反倒成了不必提起的枝节。
      他慢慢收回目光。“既要说明前后名分,便请先将文书找齐。不能只拣如今说来方便的写。”
      此后两日,书吏从库房搬出几箱旧卷。册封、赏赐、内外人员迁调,各有门类,却因年代久远,不少须对照着查。
      午后的日光透进窗格,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承岳翻过一册婚赏旧账,正要换下一卷,忽然看见书吏从箱底取出一包以旧绳捆着的文书。
      封皮上写着“王强案涉滇往来”。
      “这是什么?”
      书吏看了看封签。“王若钦身份败露之后,宋军清点他遗留的书信账簿,将涉及云南的部分抄送过来,请王府核实。这是当年留下的抄件。”
      承岳伸手接过。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却还齐整。卷首附着当年的来文,后面分列赠礼、馈银与人员往来,末尾另有王府核验后的回覆。
      他原只想看看其中是否有与母亲有关的人名,翻到第三页,手却停住了。
      “侧妃曼珠处。”
      下面逐项列着礼物:
      镂花嵌珠玉如意一柄,老山参一支,白玉马王神像一尊。
      承岳盯着“马王神像”四字,慢慢坐直。
      他曾在曼珠殿中见过一尊三眼白玉神像,摆在多宝格里。那时他还问过,为何比旁的神像多一只眼睛,可是二郎真君像?后来那神像不知收去了哪里,他也早忘了。
      如今旧账翻开,那三只眼睛的模样,竟忽然清楚起来。
      “这一笔,当年如何核的?”
      书吏不敢凭记忆作答,忙将卷后回覆翻出来。
      承岳接过去,只见上面注明,礼物确曾送达,以官员过境拜谒、循礼馈赠记下;至于是否另有私下请托,回覆中并未查得实据。
      他又往前翻,找到送礼的日期。
      那时母亲尚未离府,六郎也正在云南。
      承岳的手指按在纸边,许久没有挪开。
      他知道,王若钦后来被查出是辽国奸细。当年宋军为何抄送这些账目,他也明白。可曼珠收过他的礼,父亲既已核过,为何府中竟无人再提?
      “当年经手收礼的人,可有记名?”
      书吏俯身细看,指向旁边一行小字,“这里有。是霜华殿的琪月。”
      承岳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琪月。
      他有些印象。是曼珠早年身边的侍女,做事利落,后来嫁出了府,便不再见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而远。承岳合上文书,片刻后又重新打开,将那页礼单仔细看了一遍。
      收礼未必便是私交,私交也未必就是同谋。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可王若钦来过,送过礼,曼珠收下了。此后母亲与父亲决裂,离府多年,如今竟只剩下一句“自请清修”。
      中间那些没有写进奏表的话,他忽然更想知道了。
      “劳烦将这一页,同当年的核覆一并誊给我。”承岳道,“原卷仍照旧收好,不必另作议论。”
      书吏应下,取纸蘸墨。
      承岳坐在一旁等着,目光却已落向卷末的人员名册。
      “还有琪月。”他抬起头,“先查她何时离府,嫁到何处。若人还在云南,问清如今住在哪里。”
      “公子是要传她来?”
      承岳停了停。“先找到人。不要惊动旁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闲谈避争,翻卷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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