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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屡辞邀帖,旧事萦心 此后几日, ...

  •   此后几日,承璋倒是接连遣人来请宗勉,先说府中新得了一幅旧画,邀他一道赏看;见他辞了,隔两日又送来帖子,说只约了几位相熟的年轻人,不谈公事,不过吃茶闲坐。
      宗勉每回都叫人备好回礼,请来人带回,措辞也始终客气:“近日肩腕尚未养好,医师嘱咐静养,实在不便出门。劳二表兄惦记,待身子好些,再登门赔礼。”
      到了第三回,承璋索性让管事带话,说车马、软榻都可预备,宗勉若怕劳累,坐片刻便走,也不妨事。
      如意站在案旁,听到这里,不由看了宗勉一眼。
      他却仍笑着道:“二表兄想得周到,只是我如今出门,医师要问,如意也要问。总不好为讨一杯茶,叫院里的人都跟着费心。劳烦替我谢过,今日实在去不得。”
      管事不好再劝,留下带来的点心,便告辞了。
      如意送到门边,回来时,见宗勉正翻看点心盒旁附着的帖子,神色颇为闲散。
      “连着推了几回,二世子会不会不高兴?”
      “一定会。”
      他答得太快,如意反倒一怔。
      宗勉放下帖子,抬眼看她。
      “三回都没请动,换作我,也该嫌这人难请。”
      “那你还这样回?”
      “那还能怎样回?总不能为叫他高兴,便勉强自己去。”宗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颇为坦然,“再说,我原也不是大哥那样谦和有礼的人。”
      他见如意仍皱着眉,便又笑道:“从前在府里,谁不说我乖张顽劣?如今添了一身病,脾气再古怪些,想来旁人也不会觉得稀奇。”
      “你倒不怕传出个心高气傲,难以亲近的名声。”
      “传出去也好。往后请我之前,总得先想想,值不值得费这番工夫。少几张帖子,我也省些精神。”
      如意听得无奈,“你倒会拿自己的不是当好处。”
      宗勉笑着摊了摊手,“从前为这脾气挨了那么多训,如今总该派上些用处。”
      如意走近,将点心盒挪到一旁,低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毕竟是王爷的儿子,又几次遣人来请。若真只为同你亲近呢?”
      “那往后亲近的机会还有。”宗勉道,“若只因我病着没赴几回宴,便记恨起来,我去了,也未必能同他处得长久。”
      如意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窗外有人修剪花木,剪落的枝叶轻轻扫过石砖。宗勉顺着声音望了一眼,才又道:“任兄上回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府里坐着哪些人,席间说些什么,我眼下都不知道。去了,未必能只喝茶;回来了,旁人也未必肯信,我当真只喝了茶。”
      “可总这样推着,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所以我也没说往后不去。”他将帖子收进案旁的小匣,“等舅舅哪日设家宴,两位表兄都在,我自然去见。平日送来的礼,该回便回,问候也不短他的。至于单独过府,先缓缓吧。”
      如意听到这里,心里稍安,却仍忍不住道:“你倒一点也不怕得罪人。”
      宗勉笑着扬了扬眉。“我什么时候怕过得罪人?你怕是还不知道,我小时候,连新科状元都敢当街暴打。”
      如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新科状元?你把人家怎么了?”
      “都说揍了,还能怎么?”
      “好端端的,你打人家做什么?后来呢?郡主知道了没有?”
      她一连追问了几句,宗勉反倒懒懒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谁告诉你是好端端的,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不提了。”
      如意望着他,半晌才道:“方才自己提起来时,倒不见你觉得不光彩。”
      他忍不住笑,“那不是怕你小看我,以为我如今连张帖子也不敢推么?”
      如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帖子收好,正要叫人把桌上的礼物一并拿下去,宗勉却伸手指了指点心匣。
      “这个留下。”
      “怎么?”
      “帖子可以不应,点心倒不必退。”他往匣中看了一眼,笑道,“瞧着不错,咱们一起尝尝?”

      送去的帖子第三回被婉拒后,承璋没有再遣人去请。
      管事将宗勉的回话复述了一遍,又呈上回礼。他听完,只点了点头,叫人将东西收好,并未露出不悦。
      可到了傍晚,他仍去了曼珠院中。
      侍女正替曼珠卸去发间的金钗,见他进来,便退到一旁。曼珠从镜中看见儿子,笑道:
      “今日倒得闲,肯过来陪我用饭了?”
      “母妃这样说,倒像儿子平日来得少。”
      承璋在旁坐下,接过侍女奉来的茶,与她说了几句府中琐事,才提起宗勉。
      “前些日子请表弟过府赏画,他说肩腕未愈。后来又请了两回,都没能请动。儿子原想叫他出来散散心,如今倒不好再去了。”
      曼珠取钗的手稍稍一停。
      “既是医师嘱咐静养,便过些日子再说,何必催他。”
      “儿子自然不会催。”承璋笑道,“只是那日猎场上见他挽弓落鹰,还以为已经好些了。”
      “我见过他病得起不来身的模样。一箭射得好,未必便经得住折腾。”
      承璋点头,却没有就此收住话头。
      “表弟确实有些本事。论马、议军需,几句话便能说到要紧处,也不因父王疼他,便事事都应下来。父王近来肯让他看文书,倒不是只为宽慰他。”
      曼珠转过身,看了儿子一眼。
      “你这样看重他,是想同他交好,还是有差事想请他帮忙?”
      “都有。”承璋答得坦然,“过些日子,几份呈京的条陈须重新整理。他在汴梁长大,有些话怎样说妥当,想必比咱们熟悉。再说,姑母家与京中几位贵人——”
      “承璋。”
      曼珠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停住,抬眼望向母亲。
      曼珠挥手让侍女退远些,才道:
      “他来云南,是为养病。你父王肯交给他多少事,自有斟酌。你不要见他能做,便也想着请他替你办。”
      承璋略感意外,随即笑道:
      “不过请他斟酌几句话,不至于这样劳神。”
      “那便等你父王看过,再由王爷决定。”
      她说得并不重,意思却很明白。
      承璋放下茶盏。母亲一向肯替他筹划,也常劝他多结识有才干的人,今日提起宗勉,却处处拦着。
      “母妃可是觉得,他不愿同儿子来往,便不必再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曼珠顿了顿。
      “送些吃食,平日问候几句,尽到表兄的心意便好。他若不便赴宴,也不必放在心上。”
      “可大哥已经请他去看南营的马册了。”
      曼珠眉间微动。
      承璋看见了,又道:
      “任金童那边,大哥也请过。儿子倒不是一定要他们替我做什么,只是父王身边得用的人,不能个个都只与大哥亲近。”
      曼珠没有立即接话。
      宗勉与金童,这两个名字如今常被人并在一处提起。一个是杨六郎的儿子,一个是任堂惠的儿子,偏又都到了云南,都得了王爷的看重。
      她起初只觉得是往事已远,故人的孩子渐渐长成。可听儿子说起要与他们共事,心中却生出一阵难以压下的不安。
      当年棠棣华为了六郎的解药,前后费了十年心血。她无意间得知内情,终于还是去见了王爷。
      那些话,她至今记得。
      她曾告诉自己,身为侧妃,王妃有事瞒着王爷,她不能装作不知。可她也清楚,自己说话时并非全无私心。她想让王爷知道,棠棣华这些年究竟为谁奔走,又将多少心思放在了王府之外。
      她料到王爷会恼,却没有料到他竟会毁药。
      她更没有料到,事情竟由此一步步失控,棠棣华与王爷彻底决裂,任堂惠也替六郎送了命。
      后来,王爷并未迁怒于她。棠棣华离府,她反倒从侧妃成了正妃。府中知晓内情的人原就不多,这些年她不提,王爷也不提,那桩旧事便渐渐无人问起。
      可如今宗勉来了,金童也在。一个是六郎的儿子,一个是任堂惠的儿子;承岳又始终介怀母亲离府。倘若金童执意追查父亲的死,承岳也想问清母亲当年为何失位,谁又能保证,那些被压下多年的话,不会重新传到人前?
      她尤其不愿自己的儿子站在旁边,亲耳听见母亲当年做过什么。
      “母妃?”
      承璋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曼珠回过神,端起茶盏,借饮茶缓了缓心绪。
      “任金童是你父王亲自用的人,领着护卫的差遣,本就不宜与你们走得太近。宗勉又是客居养病,你若事事都要与兄长争,难免叫他们为难。”
      “儿子只是请他们吃顿饭。”
      “如今你们的一顿饭,旁人会怎样看,你自己也明白。”
      承璋没有否认。
      窗外暮色渐浓,侍女在门边候着,等吩咐传饭。曼珠看了儿子片刻,语气缓下来。
      “你该办的差事,用心办好。宗勉肯来,自然好;不肯来,也别再遣人一趟趟去问。金童那里,更不要私下许他差遣。他若有功,你父王自会赏。”
      承璋垂下眼,慢慢转着杯盖。
      “母妃从前可不是这样劝我的。”
      曼珠心口微紧。
      “从前你结交人,是想多几个能商量事情的朋友。如今你父王尚未定下承袭,谁与你亲近,便可能被人看作另有用意,自然该谨慎些。”
      这番话没有错,承璋却仍觉得,母亲今日的顾虑比往常多得异样。
      “若只是怕人议论,大哥怎么不怕?”
      “他怎么做,是他的事。”
      曼珠说完,见儿子神色淡下来,又添了一句:
      “你也不必因他先走了一步,便觉得自己非跟上不可。”
      承璋沉默片刻,终究笑了笑。
      “母妃说得是。表弟既要静养,儿子暂且不去打扰。”
      曼珠轻轻点头,唤人传饭。
      这一顿饭,母子二人仍有说有笑。承璋没有再提宗勉与金童,曼珠也只问了几件他近日经手的事务,待他告辞时,照常嘱咐夜里不要久坐。
      可等儿子的脚步声走远,她仍坐在灯下,没有起身。
      侍女上前替她添茶,她摆了摆手,望着杯中渐渐平静的水面,许久才问:
      “今日随二公子来的,是哪个管事?”
      侍女报了名字。
      曼珠听过,吩咐道:
      “告诉他,往后去杨公子那里送礼,只照礼数办,不许替二公子多问,更不许打听杨家与任家的旧事。”
      侍女应下退去。
      院外,承璋已走过长廊。他回想母亲方才的话,脚步不觉慢了些。
      母亲可以不赞成他借杨家的势,却为何连金童也一并劝他疏远?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回去追问。只是原本因几次拒邀生出的那点不快,渐渐被另一种疑惑压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屡辞邀帖,旧事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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